第30章
谢知筠问她们两人:“你们可好些了?”有她这个主心骨,两个人心里的害怕减少,不由开始依赖她,努力去听从她的吩咐。
谢知筠见她们都看着自己,便问:“郑娘子,你自己想想,这马车可还有暗门,外门被锁住了,车窗太狭窄,我们出不去。”
郑娘子一愣。
卫氏的马车安全为先,故而马车四壁厚实防撞,甚至还不易燃,不会随意就走水。
在其他情况之下,马车是天然的庇护,但此刻却成了困住她们的牢笼。
可以谢知筠对卫氏父子的了解,他们绝对不会一条路走到黑,总会留一条后路。
郑娘子被她问的一惊,旋即就道:“我不负责车马事,但我隐约听管车马事的顾管事说过,马车确实有暗门。”
说到这里,郑娘子脸上的欣喜几乎要发光。
她声音雀跃,口中念叨着:“是的,是的,确实有暗门,一定会有暗门的。”
谢知筠紧绷的心神也微微一松。
她问:“那你可知暗门在何处?”
郑娘子愣住了。
她确实听过马车有暗门,但至于暗门在何处,是不会轻易告诉她们的,她自然不知暗门在哪里。
仿佛在沙漠中饥渴行走数日的旅人,远远看到前方有绿洲,可当她赶到绿洲时,眼前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
这一刻,懊恼和痛苦比刚才还要强烈。
谢知筠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仿佛在黑暗里闪出光亮。
“慌什么,”谢知筠声音清亮,“只要知道有暗门,就一定有机关,只要我们一起寻找到开关,就能离开这马车。”
谢知筠可以称得上是气定神闲。
“从小到大,还没有能难住我的谜题,”谢知筠乌黑的眼眸看着眼前两人,“放心吧,我们很快就能从马车里出去了。”
98第五十二章
卫戟
城外的一场突袭并未影响邺州城内的百姓。
晌午时分,金灿灿的阳光撒入南阳街,大街小巷的百姓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街市上,正开始新一日生活的百姓满面笑容,小饭馆里的厨娘挥舞着锅铲,在大锅里烹炒着春日最常吃的青菜米粉,灶台前有个妇人正在同厨娘说话,把自家带的鸡蛋递给她,让她加入炒粉里。
她左手牵着的孩童留着口水,眼巴巴看着炊烟袅袅的大锅。
在他们身后,挑着柴火的年轻男人同她们擦肩而过。
他身上的柴火怎么也有几十来斤,压得扁担都弯了,却仿佛压不弯他的脊梁。
“新柴,两文一斤,现买现送。”
他的吆喝声在大街小巷里回荡,好似带着翅膀,一高一低飞入另一侧的市坊里。
穿着打满补丁衣衫的书生踏入街角一家整齐干净的书铺,书铺上品读斋三个大字端正飘逸,隐含着书香气韵。
门口的小书童并不嫌弃书生的穷苦,他扬着小圆脸,笑着迎上来:“宋先生,今日要读什么书?”
宋先生有些窘迫,却并不瑟缩,他小声问:“敢问二爷可在?”
小书童笑容灿烂:“在的,二爷正等着先生呢?”
说着话,一个身穿青绿直裰的少年郎君从后堂快步而出,见了宋先生,他立即笑了起来。
“宋学兄。”
宋书生也同他见礼:“谢学弟。”
他们口中的二爷,赫然就是谢知行。
家中这一间不大不小的品读斋,不仅售卖书籍,也供书生读书抄书,只要花上五文钱,就可以一整日待在这里誊抄,纸笔自带,墨水管够。
品读斋是肃国公府定府邺州后开起来的,店中书又多又全,还有不少没见过的孤本,故而迅速在邺州当地书生中声名鹊起。
宋书生家境贫寒,买不起书,但他靠着每日耕作,能隔三差五凑出五文钱来抄书读书,对于他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所以一向很珍惜。
同谢二爷就是最近认识的。
谢知行刚想同他继续讨论那本水车造车论本,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从永丰仓送来的粮车遭遇了狼群,将士们正在保护粮食。”
“哎呀,怎么会有狼?将士们没事吧?”
“我的天啊,好吓人。”
外面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胆子小的直接就捂住了耳朵,仿佛都不敢听了。
邺州当地人都没见过狼,邺州附近也没有狼!
谢知行原本还想出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永丰仓三个字,他脸色立即就变了。
他记得阿姐那日说,她要去永丰仓办事,等到粮食运回邺州,她就能得空闲。
粮队遇袭,狼群出没,阿姐是否会有危险?
谢知行面色苍白,他甚至来不及同宋书生多说一句话,就急匆匆对书童说:“店中的马呢?牵来一匹给我!”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冷硬的态度对书童说话,小书童吓得一个哆嗦,有些害怕了。
“少爷,大小姐说……说……”
是了,阿姐不让他骑马。
可现在阿姐危在旦夕,不知道遇到什么样的危险,若他只顾自己,瞻前顾后,万一阿姐出了什么事……
谢知行根本就没有任何犹豫,他怒吼道:“快去备马!”
当品读斋这里乱成一团时,正阳街,州牧府,卫戟已经穿好铠甲,翻身上了战马。
他满面冷肃,那张在俊逸非凡的面容不带一丝笑容,眼眸深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寒冰。
那寒冰淬着毒,染着血,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小钟骑马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发现少夫人马车失踪,柳副将和冯校尉立即抽调大部分人手寻找少夫人踪迹,已经开始往南麓山附近侦查。”
小钟并非普通的小厮,事发时他刚好在后面的队伍里,没有来得及跟上马车,而且在乱石路上被冷箭射中,这才让马车当着他的面消失。
小钟当机立断,立即同冯放迅速禀报一句,旋即直奔邺州城而来。
许多话不用问,卫戟也明白了。
他寒着一张脸,周身的气势比北方的冬夜还要寒冷刺骨。
“当务之急就是寻到少夫人,”卫戟冷声道,“再抽调五百人,随我一起出城寻人。”
“活口抓到了吗?”
两人说着话,整队人马便从州牧府疾驰而出,马蹄声踢踏作响,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能惊天动地。
百姓们老远就听到马队疾驰声,立即让开一条路,目送着这一队青衫军向城外飞奔而去。
年纪大的阿婆拍了拍胸口,小声说:“还好有国公爷。”
“是啊,还好有少将军,要不是他们,哪里有如今的邺州。”
“有他们在,就不怕狼了。”
这些百姓们的议论,卫戟都没有听见,他只能听到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听到那日谢知筠的谈笑声。
“我是卫氏少夫人,谁敢动我?”
“我怕什么,我从不害怕。”
“小公爷,可莫要看不起人。”
当时他也觉得谢知筠不需要害怕,她出入都有府兵跟随,即便回娘家也有人保护,谁敢在邺州地界动肃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嫌命太长不成?
可偏偏就是有那么些亡命徒,嫌自己命太长。
听到卫戟这么问,小钟低下了头:“一出事属下就赶回邺州,不知后续事宜。”
卫戟冷冷嗯了一声,小钟额头的汗立即就下来了。
因为他们护卫不当,让少夫人失踪,若是夫人没出事还好,不过就是三五十军鞭,若是夫人出事……
小钟咬紧牙关,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卫戟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城外而去,这一路上,他脑海里根本来不及思索,也从不去想谢知筠当真出事的后果。
谢知筠不会有事的。
她那么年轻,那么健康,那么朝气蓬勃,那么可爱。
她还有最美好的未来,她不会死的。
卫戟面沉如水,他捏着缰绳的手暴起青筋,动作越发粗鲁。
“驾!”
只听一声嘶吼,踏云狂奔而行,一路往满地血腥处扑去。
98第五十三章
生机
马车里有夜明珠。
因为车里太暗,谢知筠便让取出夜明珠,三人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在车里上下摸索。
只要有暗门,就有机关。
谢知筠学识渊博,少时读过的书怎么也有千百本,故而对于鲁班技艺也有所涉猎。
她让两人在车底摸索机关,而自己踩在凳榻上,在马车顶仔细摸索。
暗门不在车底就在车顶。
三个人摸索了一刻,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郑娘子又出了汗,此刻哆嗦着说:“少夫人,没找到,怎么办?”
谢知筠也从凳榻上下来,三个人坐在那,都有些一筹莫展。
朝雨倒是机灵聪慧,她看了看马车内,问谢知筠:“小姐,会不会在窗户上,或者在后厢?”
谢知筠看过不少鲁班杂书,暗门很少放置在车窗和后厢,但此刻她却道:“不无可能,我们再找找。”
于是三人又在马车的四壁反复摸索,甚至那方几也被搬开,打开了里面所有的抽屉。
一无所获。
郑娘子又累又饿,此时已经有些要撑不住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有些丧气,颓唐地缩在凳榻上喃喃自语。
“没有,真的没有吗?”郑娘子使劲扣着手指上的倒刺,扣出一片血肉,“这马车到底有没有暗门?”
谢知筠没有去安慰她,她只是告诉他:“小公爷一定会救我们。”
对于肃国公府的所有人来说,卫苍和卫戟犹如天上的神明。
不需要谢知筠多说废话,只要拿出小公爷,郑娘子立即就能精神起来。
果然,这话一说,郑娘子就连手都不扣了。
“对,对,小公爷一定会来救少夫人的,小公爷那么喜欢少夫人,国公爷和夫人也那么喜欢您……”
谢知筠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就喜不喜欢的,我同卫戟也不过是寻常夫妻。”
郑娘子抬起眼眸,用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看向谢知筠。
她目光里重新有了力气,有了对未来的笃定。
“少夫人,小公爷对您不一样的,”郑娘子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对一个人。”
“您对他是最特别的。”
谢知筠心头一跳,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四肢百骸,身体里的疲累和被困住的烦躁被那暖流一吹而散,她仿佛又有了力气。
不管郑娘子说的是真是假,但谢知筠却相信卫戟的为人。
哪怕此刻困在马车里的只是个寻常百姓,卫戟也会尽全力营救。
谢知筠抬起头,看着马车后厢固定着的灯座,呢喃道:“我们不急,从事发到现在也只过去一个时辰,我们先歇一歇,等精神好些了再找。”
朝雨靠在她身边,替她取了帕子擦了擦手脸,让两人都舒服一些,郑娘子靠在另一侧车壁上,很乖顺地闭目养神。
谢知筠见她精神好了些,想了想,寻了个话题来说。
“那车夫是府中的老人,你可熟悉?”
说起车夫,郑娘子立即恨得咬牙切齿。
她重新精神起来,睁开眼睛道:“少夫人,那车夫确实是府里的老人,我记得早年在州牧府里当差的,专门给陈氏拉车,后来陈氏没了,州牧夫人也回了娘家,国公爷怜悯那些府中的老人,都收归入卫氏府中。”
“国公爷是个心善人,夫人也仁慈,家中的仆从吃穿不愁,出去外面还受人尊敬,说实话,我真的想不到会有人背叛国公爷。”
谢知筠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亲眷,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以后若还能再见,那一定是卫氏的仇人。”
“他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决定是多大的错误。”
郑娘子听不懂,却道:“他怎么不想想,以后肃国公府……”
说到这里,郑娘子没了声音。
因为谢知筠突然起身,走到了后厢壁前,她个子是在场三人中最高的,是以她直接伸手去摸后厢上挂着的灯座。
马车偶尔会夜间行驶,夜明珠只能勉强照明,故而车里其实配有蜡烛和灯座。
灯座和灯罩都由琉璃制成,固定在后厢壁,这样不仅不会让光影晃动,还能防走水。
因为外面罩着油布,用车里配来剪灯芯的小剪子根本剪不破,整个马车内空间狭小,谢知筠怕三人闷在里面,刚才一直没让点蜡烛。
所以她们一直没有注意这灯座。
方才是郑娘子查看的后厢,但她对这马车太熟悉了,灯座又很寻常,就错过了这个机关。
谢知筠探过头去,仔细看着灯座,只看上面有四个卡槽,正好可以卡住琉璃灯罩,而下面的支座一分为二,成三角固定在了后厢壁上。
拿着夜明珠凑近看,能看到灯座固定在的那一小片箱壁上有一圈划痕。
那划痕很浅,不凑上前仔细摸索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知筠把夜明珠扔还给了朝雨,她伸出手,稳稳握住灯座。
“坐稳了。”谢知筠一边说,一边尝试扭动灯座。
只听咔嗒一声,灯座被往左侧直直转去。
马车里外发出一阵链条抽动的声音,紧接着,靠近凳榻的前厢底部忽然打开一掉缝隙,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地板往下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就是卫氏马车留的暗门,关键时候还真能救命。
郑娘子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就连朝雨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两人都死死盯着那洞口。
谢知筠却回过身,对两人比了个禁声动作。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摘掉刀鞘,紧紧盯着黑漆漆的洞口。
外面的房间似乎是不透光的,现在明明是白日,可从洞口看去,只能看到幽暗的土地。
外面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这小小的马车,和马车里的三个人。
马车被囚禁的地点似乎是个没有窗的房间。
外面有九成可能没有人,他们只是想要绑架囚禁她,借此机会消灭偷换储粮的罪证,并不敢直接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