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且看她同二夫人和黎夫人相处,便知她没有坏心肠,大抵真是身体不好,想早点把国公府的差事交给你吧。”谢知筠想了想,道:“如此倒还算好事。”
那日晚上,卫戟回来,便同她说了这几日的差事。
“城外一千多流民,只有六百左右愿意进城落户,剩下的想要等到春暖花开离开邺州,许多都想要回到故乡。”
谢知筠道:“六百人倒是不算少了。”
卫戟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包子,三两下咽进肚子里,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前几年仗打得厉害,城外的良田大多荒废,后来咱家定府邺州,百姓陆续回归,城外的良田才重新被耕种,不过当时是按户划分的田地,许多富户也出了一部分零散的田地,这样百姓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城中的百姓其实大多都是做小本买卖的,各种餐食铺子,米面粮油,布匹茶点等,但凡生活能用到的东西,城中都有的卖。
也有部分百姓住在城郊和城中的边缘,白日出城耕作,耕种米粮,算是城中住的农户。
同村县的农户相比,除了多了一份邺州的户牒,其余并无不同。
流民们没有身份,其实都是黑户,所以他们不用交税,这是许多人失去家园亲人后会流落街头的原因。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用交税,不用想着攒出一口米粮给家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活一天是一天。
但他们也想要落叶归根。
如今天冷,邺州左近都算是暖和的,等到春暖花开,他们就会离开,继续踏上归途。
谢知筠虽常年在谢氏,几乎不怎么出府门,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闺阁小姐。
“且不提要离开的流民,要入城的流民住在何处,以何为生?”
谢知筠如此问。
卫戟也并不惊讶她的敏锐,他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城外的良田几乎全部分完了,现在只有位置不好的旱田,另外城中的夜香,净扫,夜晚治安,防火队等都缺人,愿意做这些苦活的都给登记。”
卫戟说到这里,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他咧嘴笑了笑,颇有些自嘲地道:“说实话,处理这些民生琐事比打仗难得多。”
卫戟摇了摇头:“他们一嚷嚷我就头疼。”
谢知筠抿嘴笑了。
她给卫戟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让他补补脑,这才道:“其实也好办的。”
她道:“原来族学中有个老先生,曾在先秦国子学做过博士,我受过他的教导,对他的记忆很深。”
谢知筠一边回忆,一边抬眸看向卫戟。
她杏圆眼儿微微上挑,眼尾飞出一抹神采飞扬,她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琉璃眼珠璀璨生辉,摇曳出一室星光。
她眼中似有星火。
谢知筠对卫戟道:“夫子曾经说,民生便是予民所需,他们要什么,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朝廷尽力满足就是了。”
“大多数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谢知筠道,“你愿意听他们的话,见他们的苦,解他们的难,那邺州就会越来越好。”
98第三十九章
三生有幸
这话听起来简单,实际却很难。
怎么看,怎么听,怎么解,都需要为政者耐心仔细,一步一个脚印往下走,审时度势,才能最终取得胜利。
“小公爷也莫要气馁,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习惯性的拿出教导谢知行的语气来劝解他,说完就顿住了。
谢知筠眼尾一挑,笑意爬上眼底眉梢,然后才打趣他:“我这般说教,小公爷可是烦了?”
她可贯会装腔作势,卫戟心中微松,心中因为事务繁杂而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难怪兵营里那些大老粗人人都想娶媳妇。
娶媳妇就是好啊。
卫戟心情好了,不由也去逗她:“多谢夫人宽慰,有夫人这几句话,简直比吃了一桌山珍海味都舒坦啊。”
卫戟从不说那些文绉绉的官话,他总是干脆利落,有甚说甚,谢知筠原是听不惯的,如今却已经习以为常。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谢知筠昂起头,修长的脖颈弯起一抹新月,她语气带着一丝丝的傲慢,可爱极了。
“小公爷能娶到我做夫人,可是三生有幸呢。”
瞧她那样子,好似得意盎然的猫儿,正踩着优雅的步子,在落满阳光的院子里散步。
卫戟觉得那猫爪子好似踩在自己心尖上。
他喉咙上下滑动,带起一抹突如其来的躁动。
他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往身边一摸,便准确无误捉到了谢知筠细软的小手。
他的手结实有力,骨节分明,尤其是指腹上的老茧,摩挲在谢知筠的手背上,带起一阵战栗。
谢知筠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手背往上窜,一波来到她脑海深处,另一波直奔她的心防,扰乱她规律的心跳。
“作甚!”
谢知筠想要抽回手,明明是怒斥他,声音却是娇嗔的。
她瞪他一眼,那眼神却勾得他什么都想不到了。
卫戟手上微一用力,就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弱柳扶风般地倒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随之而来的,是他低沉的嗓音。
“夫人,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卫戟呼出来的热气熏得谢知筠耳垂泛红,如同稀世血玉,漂亮得让人想要咬一口。
“夫人就不想我?”
卫戟捏着她手背的手微微一松,旋即从她臂弯里穿过,一路来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战栗和酥麻蜂拥而至,在她腰窝上激荡出暴雨惊雷。
谢知筠觉得自己腰都软了。
“放肆。”谢知筠面容潮红,声音软绵。
哪里还有冷傲的拒人千里的千金架势。
卫戟低声笑了笑,他的手在她后腰微一用力,轻轻抓住了她腰上又软有轻的软肉。
谢知筠闷哼一声,终于有些急了。
“做什么,这青天白日的……”
卫戟才不管那么多,反正这会儿膳厅的仆从早就退了下去,傍晚的厅堂内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关起门来,都是卧房。
卫戟低下头,准确无误寻到了谢知筠嫣红的唇,准确无误堵住了她即将破口而出的拒绝。
唇齿交融,谁都不甚清醒了。
卫戟在她唇上呢喃:“一月两次太少了,再加两次如何?”
谢知筠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
她沉浸在那个炽烈的吻中,一向清明的脑海也混成一团,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那作恶的歹人却伺机而入,如同恶魔低语那般,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烙印。
“你不拒绝,就当你同意了。”
谢知筠此时才有些清醒,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卫戟,”谢知筠含混不清地骂他,“你个登徒子。”
卫戟大笑一声,这才放开她,堪堪躲过她挥舞过来的拳头。
“夫人,”卫戟笑得跟偷腥的猫一样,眉眼都是得意,“夫人方才同意了为夫的提议,一会儿为夫一定仔细沐浴更衣,好好侍奉夫人。”
谢知筠的脸比樱桃还要红,仿佛刚刚上了一层旖旎的胭脂色,整个人都泛着薄红。
“我何时答应你了?”谢知筠横眉冷竖,“回你的厢房去睡。”
卫戟却是委屈了起来。
“夫人,你可是谢氏千金,怎可言而无信呢?”
卫戟起身,不给谢知筠拒绝的机会,非常诚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等我,我稍后就到。”
谢知筠:“……”
等他离开膳厅,谢知筠才偷偷勾了勾唇角。
待到卫戟重新回到正房,就看到谢知筠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靠坐在窗边侍弄香炉。
她伸着纤纤素手,用银签子拨弄里面的香灰,等到香灰都打散,才倒入边上的水盆里。
卫戟问:“这几日的香也好闻,是什么香?”
谢知筠捏着签子的手微微一顿,道:“这是飞鸟香,里面有夜来香,香味比之前的千步香清淡一些,余韵却长。”
卫戟洒脱一笑:“闻不出来,都很香就是了。”
谢知筠:“……”
她真的是不想同这头牛弹琴,简直浪费时间。
谢知筠大抵是有些别扭,又不肯拉下脸皮来,便一直坐在罗汉床上拨弄香灰,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摆弄香炉,就是不肯同卫戟说话。
卫戟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
他坐在她身边,安静看她侍弄这些,难得没有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蠢话。
谢知筠摆弄了一会儿,还等不到他的动作,不由下意识抬头望卫戟面上看去。
这一看,倒是把她看呆了。
平日里卫戟也总是笑,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逗弄她,或是顽劣逗趣,或是诡计得逞,总归都让她生气。
但此时此刻,或许是灯影昏暗,或许是香气袅袅,谢知筠竟从他带笑的眉眼上看出几分温柔来。
他那双深邃的星眸此刻褪去了凌厉和肃杀,只留下让人心安的温暖。
卫戟薄唇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整个人都透着闲适,仿佛同她是真正的和美夫妻,两个人晚上相伴而坐,说着家事。
不知怎的,谢知筠心中有一丝颤动。
而此刻,卫戟却仿佛出神一般,他没有看到谢知筠颤动的眼睫,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刚才那一刻,他似乎隐约明白,什么是陪伴。
有她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是安心的。
这就是陪伴了。
98第四十章
鉴宝
这一刻,卫戟是有些冲动的。
他虽然年轻,却从不气盛,多年从战场上厮杀过的经历时刻告诫着他,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冲动。
但此刻,他却有些冲动了。
卫戟看到自己伸出手,一个使力就把谢知筠从罗汉床上拽起来,两个人一起踉跄着跌倒在了架子床上。
“哎呦,”卫戟笑着扶正谢知筠的腰肢,让她稳稳趴在自己身上,“小谢先生莫要着急。”
谢知筠简直被他气笑了。
“你混叫什么?还有,我何时着急了?”
卫戟在她腰上轻拍了一下,笑声里有着浓浓的鼻音。
“方才小谢先生循循善诱,学生受益匪浅,这声先生当喊。”
谢知筠微微一愣。
卫戟却不给她回神的机会,滚烫的吻便侵袭而来,一瞬夺走了谢知筠的全部呼吸。
“小谢先生,学生还有其他的疑问,需要先生不吝赐教。”
卫戟一伸手,扯下重重青纱帐。
......
“卫戟,我累了,我困了,我要歇着了!”
谢知筠几乎是嘶吼般地,娇嗔地指责他。
卫戟见她这满脸绯红的模样,心里觉得分外满足,他不过是逗逗她,这一次没再过分。
待到万籁俱寂时,谢知筠根本来不及去赶卫戟,就那么自然而然在他身边酣然入睡。
今夜的卫戟却睡不着了。
他撑着胳膊,垂眸看着谢知筠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最恬静,没有了在他面前特有的古灵精怪,没有外人面前的端庄稳重,也没有在谢氏时那般剑拔弩张。
此刻的她乖顺的如同小兔子,安心入睡,无忧无虑
卫戟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娇嫩的脸颊,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却又胆怯了。
他怕碰坏她,又怕吵醒她。
卫戟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不知何时,自己竟也有这般软弱心肠。
若是叫大齐和北凉的敌将听了,怕是都要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然后指着斥候大骂。
“就卫家那竖子,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眨眼的冷阎王,什么时候有人样了?”
卫戟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他眉眼生的极好,作为北越百姓的保护者,北越百姓把他跟卫苍奉为神明,然敌对者却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食其身,让其再不能领兵征战。
大抵也只有这睡着的小兔子,才会骂他是登徒子吧。
卫戟越想越高兴,几乎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末了又怕吵醒她,闷声笑笑,终究是没敢出声。
卫戟看着她的眉眼,笑意淡了下来,眼眸里却有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温情。
其实当时他不同意成婚,他杀伐过甚,从小就是血雨里蹚过来的,不知何时就要马革裹尸,何苦留一个未亡人。
但当时卫苍却说:“傻小子,等你有了家,你就不敢轻易死了。”
他蒲扇般的手砸在儿子宽厚的肩膀上,觉得他已经长大成人,不由有些老怀甚慰。
“你看你,这么大个子,顶天立地男儿,你怕个球,”卫苍忍不住说了土话,“谁敢砍你,你砍回去个球的,怕甚。”
“老子还在呢,你他娘的死不了。”
卫戟想到父亲,想到即将得到安置的流民,想到又有许多人能重新拥有一个家,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这些差事麻烦虽麻烦,但他却不觉得辛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卫戟翻了个身,平躺在谢知筠身边,终于感到困意袭来,迷糊睡去。
次日清晨,谢知筠再醒来时,卫戟已经离开春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