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而她的一双手纤细修长,白皙莹润,在灯火之中泛着荧光,好似无瑕的白玉。卫戟仿佛被人引诱,他不自觉伸出手,碰了碰谢知筠的指尖。
仿佛雨天里落下的惊雷,又似瀑布流下时溅起的水花,这一个微小得几乎不算碰触的碰触,却在两个人的心湖里留下巨大的痕迹。
谢知筠不知道怎么,脸上一热,忙收回了手去。
而卫戟也轻咳一声,蜷了蜷手指,重新拿起筷子。
“菜都要冷了,”卫戟没话找话,“边吃边说吧。”
谢知筠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的手……我的指腹比较细软,摸东西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事物的不同来,就比如那一仓粮食的粮袋,每隔几个纹样就变了。”
卫戟的神色凝重起来。
谢知筠抬眸看向他:“就在这个时候,张都司还一直在呱噪,他说那一处粮仓的米粮都是附近永丰村的田税,是同一日送来的,账簿也是如此的记录。”
话说到这里,就不需要谢知筠再重复了。
卫戟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
一般百姓也是背着自己的麻袋、笸箩等去交田税,官府会事先准备好同样大小的麻袋,用来装填粮食,每两斗封一袋,一边收一边封,紧接着就放到骡车上去了。
这样省去不少事,收粮的速度也快,也不用多收百姓的麻袋,让他们还能拿回家去。
故而那一整个粮仓的麻袋应该都是一样的纹路。
谢知筠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便道:“谢氏也有自己的庄子,我家也同庄户买过麻绳,回来自己编麻袋,每家每户搓出来的麻绳都不一样,编织出来的麻袋自然也不一样。”
邺州左近生长有大片的剑麻,这种麻草很适合搓麻绳,不用管也能疯长一大片,故而这几州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会搓麻绳,也都会做麻袋。
如此一来,麻袋的样式就千奇百怪。
但官府在同一时间使用的麻袋肯定都是统一收买回来,不可能纹样不同。
谢知筠看向卫戟:“当时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又仔细摸索,大抵摸了二三十个麻袋,发现这其中有六七个是不同的。”
“这些麻袋间隔开来,零零散散藏在粮堆里,若是不像我这般仔细一个个摸索,是分辨不出来的。”
“毕竟,粮仓里那么昏暗,就连人影都要看不清了。”
卫戟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说,里面的粮袋被人换过?”
谢知筠却非常谨慎。
“小公爷,我只是把自己所见所想告知小公爷,”她淡淡一笑,“至于是什么结果,得小公爷同公爹定夺了。”
卫戟顿了顿,旋即笑了一声。
“夫人所言甚是,”他道,“去年年关底下,三弟已经去查看过永丰仓了,但例行检巡都只查验粮仓、门锁和粮仓里的大致数量,三弟虽很细心,大抵也不会挨个摸一遍。”
卫戟道:“夫人你说,是只有那一间粮仓有问题,还是所有粮仓都有问题?”
这话谢知筠可不会接。
她夹了一颗莲藕肉丸,慢慢咀嚼。
“唔,好吃。”
她不回答,卫戟也并不生气,他甚至也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永丰仓的粮道郎将是父亲身边的旧人,十几年前便跟随在父亲身边出生入死,后来为保护父亲受了重伤,一只手落下终身残疾,后来便从主力军中撤下,专管后勤。”
“那个张都司也曾经跟随父亲征战,不过他同粮道郎将感情深厚,父亲问过他的意见,便让他跟随粮道郎将看守永丰仓。”
这话的意思是,那个张都司或许有些倚老卖老,自忖是肃国公的旧部心腹,有些傲慢无礼,但他们对于肃国公的忠心是不变的。
谢知筠眼神微闪,她道:“大门无碍,钥匙无碍,甚至就连家中小锁都原封不动,若当真是我想多,粮食确实被人掉包,那掉包的人是如何迁入永丰仓?又如何进入粮仓的?”
不走门的话,就只能从头顶的窗洞进出了。
卫戟看向她,也跟着一起分析:“粮仓为了防偷盗,也为了防潮防虫便于储存,都是用的圆筒形加高尖顶小窗,圆形外墙和高顶不易攀爬,小窗更是让人无法进出。”
“即便是当真有人能进出,粮仓还有数百官兵把守,进出之人是如何带着两斗重的粮食,艰难攀爬出入?”
就是因为觉得此事实在天方夜谭,所以谢知筠并未当场点出,而是回家之后告知卫戟。
她原觉得卫戟这个人一根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渐渐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卫戟才不一根筋,他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任何人都多。
只是看上去洒脱罢了。
果然,她简单说了几句,卫戟立即便明白她的意思。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谢知筠问:“小公爷,此事要如何办?”
98第三十七章
办法
卫戟放下筷子,双手交握垫在下巴上。
他垂下眼眸,任由灯火打在眼睫上,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如何做呢?”卫戟呢喃道。
此事并不好办,若是彻查所有粮仓,恐怕会引起粮道郎将和张都司的不满,也会让驻守大营的官兵心寒,但若什么都不做,粮仓的隐患便暴露不出来。
“眼下我们并不知是何人所为,他们到底替换了什么,又或者当真是我们想多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卫戟说到这里,语气微顿,他的星眸不自觉望向谢知筠,两个人的目光就这般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他们就听到对方的嗓音。
“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谢知筠:“……”
两个人的唇角都压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小公爷的意思是,等到粮食发放那一日,就能知道是何人所为,就能知道是否是我们思虑过重,”谢知筠极是聪慧,“若是粮道司中的官兵所为,他们一定会赶在发放粮食前换回粮食,以确保万无一失,这便是内贼。”
卫戟接过话头:“若是粮食并未更换,经过查验确实被更换,那便可能是流寇所为,那就是外贼。”
此时此刻,两人仿佛是同一人在思考,他们说的话皆能对上对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说是心有灵犀也不为过。
谢知筠道:“正是如此。”
卫戟点头,道:“介时就知道要如何办了,即便是旧部,即便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却不能枉顾军纪国法,枉顾百姓生计,米粮如此重要,傲慢不得,怠慢不得。”
谢知筠见他垂下了眉眼,便知此事定会由他来办,面对跟随肃国公一起征战过的旧部老臣,卫戟这样一个晚辈小儿处理起来并不会轻松。
不知道为何,谢知筠竟是张口安慰了一句:“等过几日便知道结果了,小公爷莫要焦急,说不定事情并未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
“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卫戟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谢知筠:“过几日我同你一起去永丰仓放粮。”
谢知筠却皱起眉头,今夜第一次同他意见相左。
“不可。”
谢知筠对卫戟比了个静一静的手势,然后道:“往年赈济灾民,都是母亲亲自督办,无论是永丰仓还是州府衙门前的粮棚,也都是母亲亲自出面,不需要父亲插手。”
“今岁因为母亲的病,此事交到我手中,我既然已经独自去了一趟永丰仓,自然可以独自去第二次。”
“永丰仓上上下下几百官兵,难道都是心怀不轨的反贼不成?”谢知筠道,“我在永丰仓里不会有危险的,若是小公爷陪我一起前去,此事才可能生变。”
若真的有人长期偷盗粮仓的米粮,又看到卫戟亲自去了一趟永丰仓,会不会就此潜伏,再也不会现身。
那他们今日想的计谋便没了用处。
卫戟沉默片刻,才道:“好,到时要让小钟一直跟在你身边,他从小随我一起习武,武艺了得。”
谢知筠出入邺州,身边自然不会只有女眷,小钟、谢信等小厮一直跟随不说,还有那一队府兵保护。
她是很安全的。
谢知筠自己从不害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卫氏,对卫戟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两人说完了正事,一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待桌上的饭食都撤下去,谢知筠才想起来有事没问呢。
“我家中事如何了?”
卫戟背手静立,挑眉浅笑:“小公爷办事,何时让夫人操过心呢?”
谢知筠没好气瞪他一眼,语气里有着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娇嗔。
“问你话呢。”
卫戟轻咳一声,便道:“族学事解决了,行弟也已经回了家去,另外岳父家中的马匹全部被副将亲自登门借走,现在在西郊大营好吃好喝,跟战马一起吃豆饼呢。”
谢知筠噗地笑出声来。
“真的呀,家里那匹黑麒麟没闹脾气?”
她父亲的马叫黑麒麟,是匹高大健壮的黑马,跑起来简直是健步如飞,可惜脾气不太好,只肯让她跟父亲亲近,谢知行一靠近就要被翻白眼。
卫戟想了想:“是那匹大黑马?倒是还挺听话的,副将说岳父亲自安慰了它一番,这才跟着去了兵营的。”
“你放心便是,夫人娘家的都是好马,兵营一定会好好照顾。”
谢知筠如此更是放心,她同卫戟一起从膳厅出来,两个人站在堂屋里说了这几句话,突然就不知要说什么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谢知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对卫戟道:“小公爷去忙吧,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事情说完,这大小姐立即赶他走了。
卫戟也不急,他背着手,慢条斯理往厢房行去,进了厢房转了一圈,也不知想到什么,又漫步出了春华庭。
另一边的正房里,谢知筠正在窗楞下侍弄香炉,她最近点千步香有点烦了,准备换成飞鸟香试试。
贾嬷嬷坐在她边上的小凳子上,给绣的帕子收尾。
“阿信下午就回来了,同我自己说了说家里的事,”贾嬷嬷笑眯眯的,声音里也透着欢喜,“听说族学附近的水塘破堤,水流倒灌入族学学堂里,水流退去之后,不知哪里来了一群老鼠,弄得学堂脏乱不堪。”
贾嬷嬷抬眸看了看谢知筠,见她高兴起来,便更乐呵。
“学堂弄成这个样子,一时半会人也没办法读书,家主就同族老们商议,让子弟们各回各家,跟着家中学一学春耕事,再耕读一月,等到学堂彻底干透了再开学。”
谢知筠点头:“还是父亲思虑周到。”
学堂半湿不干的,还进过老鼠,很容易染上瘟疫。故而须得彻底干透,再用石灰消去湿气,放才能再用。
贾嬷嬷道:“小姐送了信回去,是小少爷读的,他同阿信说既然长姐做了梦,那他就按照长姐的吩咐做。”
“他会在家里好好抄写经书,替先夫人积福的。”
谢知筠眉开眼笑,心里的大石落地,别提多高兴了。
“这就好,”谢知筠道,“只要他在家中老老实实待着,我就安心了。”
贾嬷嬷趁机打铁:“还是姑爷有法子。”
谢知筠:“……”
谢知筠别扭道:“那嬷嬷去谢他去吧。”
98第三十八章
母亲
之后几日,卫氏跟谢氏都没什么大事。
谢知筠偶尔处理一下后宅的琐事,倒不算太忙。
这期间去看望了一回崔季,见她气色好了不少,人也精神许多,也略微放了心。
不过崔季倒是同她说:“国公府就是这般,忙起来就忙个没完,闲暇时便省心。”
她靠坐在床榻上,身量消瘦,有一种虚弱无力的苍白。
在她身上,谢知筠能看到蒲柳的羸弱和坚韧。
“这国公府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崔季认真看着谢知筠,“说小,我们不过就这一家人,左不过父母兄弟,左不过骨肉亲情,许多事便好办。”
谢知筠安静听她说。
早两月这种感觉并不明显,现在她就能清晰感受到崔季对她的殷切期盼。
这种期盼同她们两个的身份是不相符的。
毕竟,崔季是卫戟的继母,她也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崔季继续道:“说大,就大了去了。”
她喘了口气,挥手不让谢知筠伺候她,自己低头吃了口银耳雪梨羹。
“国公府治下八州,子民繁多,芸芸众生,小到一粒米,大到一片山,都得国公府来操心。”
“你可知这八州有多少人口、田亩、山川、草木?”
崔季挑起柔和的眉眼,安静看向谢知筠。
“国公爷在外征战,保护百姓,国公府的其他人等就要努力让能苟活下来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一家团圆,不会妻离子散。”
崔季拍了拍谢知筠的手:“以前这些事是我来做,现在要慢慢交给你了。”
谢知筠有些愣神,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客气寒暄。
“母亲身体总会好的,家里有母亲治下,大家才能安心。”
崔季摇了摇头。
她神色莫名,低头看向她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同是世家女出身,她只比谢知筠早生二十载,命运便截然不同。
这并非她的不幸,也并非谢知筠的幸运,这只是命运不同而已。
崔季心如止水,她抬眸看向谢知筠。
“念念,我可以这么唤你一声吗?”
谢知筠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莫名红了脸。
“母亲,怎地叫这么幼稚的小名。”
崔季轻声笑了笑。
“哪里幼稚,这名字多好听。”
崔季声音悠长:“伯谦跟国公爷一样,也不一样,你同他好好过。”
这是谢知筠第一次听她念叨夫妻之间的事,倒是不觉得羞赧,只以为她有感而发,便道:“好。”
崔季知道她没往心里去,但她也并不着急。
日子还长呢。
她叹了口气:“你觉得晗昭如何?”
谢知筠笑道:“晗昭很是可爱,我觉得她很好相处。”
崔季想了想,便道:“那你就多跟她玩一玩,她性子冷,不会主动亲近人,在府里有些寂寞。”
谢知筠便说:“好,母亲放心便是。”
那日回来后,谢知筠总觉得崔季的话有些奇怪,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事端,便同贾嬷嬷念叨了几句。
贾嬷嬷想了想,才跟她说:“小姐,我见国公夫人是个极好的性子,她待人柔和,对子女慈爱,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皆当成亲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