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章

    “小姐一会儿要跟姑爷去荣景堂?”

    谢知筠在镜中瞧她一眼,微一挑眉:“嬷嬷可知道了什么?”

    贾嬷嬷老神在在道:“我倒是听说,今日有亲旧登门,大约为此事。”

    谢知筠便了然:“大约又是投靠而来的亲戚吧。”

    肃国公卫苍南征北战十载,一开始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大头兵,如今却已经是北越中连皇帝都忌惮的肃国公了,文臣武将,平民百姓,莫不知肃国公的威名。

    谢知筠嫁进来两月,已听说有三波亲戚上门投靠,不过没有哪一次就连卫戟和她都要一起见一见的。

    足见这一次的亲戚并非远亲。

    谢知筠正发着愣,外面就传来珠帘碰撞的脆响。

    高大的身影踏步而来,卷入一阵凌冽的寒风。

    谢知筠秀眉一挑,抬眸向他看去。

    入目是卫戟俊逸非凡的脸。

    卫戟见谢知筠打扮妥当,果断向她伸出手:“夫人,请吧?”

    第五章

    未婚妻?

    谢知筠杏眼微垂,挑剔地在他手心瞥了一眼,然后便对牧云伸出了手。

    贾嬷嬷一面让牧云去唤朝雨,一对卫戟笑眯眯道:“姑爷略等一等,近来天寒,小姐身骨娇弱,还是要披一件斗篷的。”

    卫戟冲她点点头,也不往正房里面走,依旧靠在屏风边,淡淡看着谢知筠。

    谢知筠正在同牧云轻声细语说话,她的目光并不落在卫戟身上,却在他腰间浅浅扫了一眼。

    虽是武官,但卫戟腰间也总是坠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白玉是如意扣的样式,简单朴素,成色也很一般,并非稀罕物。

    谢知筠眼尖,从成婚那日便发现他从不离身。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谢知筠不欲同他多言,便没有细问。

    卫戟看似平易近人,但不能说的他从来都不会多说半句,同他说话有时候是很累的。

    牧云最后在她发间簪了一只碧玺团花簪,谢知筠这才满意。

    她似不经意地闲话家常:“听闻家里来了客,是贵客还是远客?”

    卫戟看都不看贾嬷嬷,只说:“不知。”

    他说不知,应当是真的不知,看来这来客上门很是仓促,就连卫戟都不知根底。

    此时朝雨也到了,谢知筠披上斗篷,同卫戟一起出了春华庭。

    卫家虽已贵极人臣,权倾朝野,把北越宗室逼的只能缩在颍州哪里都不敢去,但家族上下依旧维持着旧日的习惯。

    若非如今的国公夫人崔氏也是出身氏族,怕是这国公府也要建得七零八落,不忍入目。

    卫戟大步走在前面,谢知筠小步跟在后头,她身上裹着披风,倒是一点都不怕冬日冷意。

    冬日时节的邺州并不如西北寒冷,城中的紫鸣河也不曾结冰,依旧涛涛涓流,流入长山河之中。

    从春华庭出来刚走了三五十步,谢知筠便哼了一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卫戟脚步微顿,他偏头过来瞧,便见谢知筠行行缓缓走在身后,好似在欣赏园中的冬景,并没有追赶他的脚步。

    他蹙起眉,却并未纠结,只道:“我有事同父亲商议,便先行去,你慢些到荣景堂也可。”

    说罢,他不等谢知筠的反应,大步流星便消失在假山之间。

    谢知筠气急:“你这人!”

    说了要一起去荣景堂,还特意去等她,可这会儿却又自己走了,也不知他是细心还是粗心了。

    朝雨轻轻怕了拍谢知筠的后背:“姑爷先走岂不正好?咱们出来得早,还能在院子里逛一会儿。”

    从春华庭出来便是府中新修的花园,名为百芳园,早先时候种的是绿菊,但谢知筠不喜那颜色,前日让换成了冬日也能缤纷绽放的茶花。

    肃国公府形制仿照北越旧制,府邸大多是单院成局,环绕主楼,配以亭台花园,方成一家团圆。

    卫戟是嫡长子,故而他们所住的春华庭就在荣景堂左近,步行一刻便能到。

    谢知筠看着正在盛开的茶花,眉宇间多了几分笑意:“还是这茶花好看。”

    朝雨道:“小姐眼光一向很好。”

    主仆两个人走着便来到一处小径,小径清幽,两周都是茂密的冬青,即便是寒冷冬日也依然翠绿如新。

    小径一侧有北越天启帝赏赐的太湖石,高耸崎岖,怪石嶙峋,很是好看。

    朝雨压低声音:“小姐,该去荣景堂了。”

    谢知筠点点头,扶着她的手正待转身,便听到另一侧传来说话声。

    太湖石之后另有凉亭,声音应是从那边传来,隐隐约约,却叫小径中听得真切。

    只听一道陌生的女音响起:“嫂嫂怎么就仓促给伯谦定下婚事?如今婚约已成,待纯儿寻到家,该如何是好?”

    伯谦是卫戟的字。

    谢知筠心头一跳,她下意识攥起手心,脸上的笑容也随风而去。

    凉亭中天然不止一人,这女子说完之后,另外一道声音就很熟悉了。

    那是谢知筠的婆母崔氏。

    崔氏声音温柔,语带安抚:“小姑这一去便是六年,府中多次去信都说温纯并未寻到,眼看伯谦都过了弱冠之年,若再不给他婚配,实在不妥。”

    “小姑是伯谦的亲姑姑,也应该心疼伯谦的。”

    崔季字字句句都是温柔,可话中含刀,直刺那人心窝。

    果然,那人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才道:“嫂嫂这是背信弃义,断了早就定好的姻缘。”

    崔季依旧温柔:“小姑,这是国公爷定的婚事。”

    后面的话,谢知筠并未再听,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惊诧,扶着朝雨的手轻手轻脚出了小径。

    朝雨的面色亦不好。

    门阀世家最讲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尤其是婚姻大事,必不能瞻前顾后,多方协定。

    谢知筠记得当时两家商议亲事时,公爹亲口说卫戟从未定亲,怎么今日竟还有个未婚妻了?

    朝雨小声问:“小姐,这可怎么办?”

    谢知筠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来者应当是国公爷的亲妹妹,早年嫁给湖州牧的卫英,我记得父亲曾说过,她同湖州牧感情极差,成婚十年也未有子女。”

    早年北越十六州中有十州起事造反,卫苍就是在乱世中成就霸业,当时卫英先夫早亡,她年轻守寡,卫苍就做主把她嫁给了刚归顺的湖州牧。

    卫英原本不愿,无奈拧不过兄长,只得含泪再嫁。

    故而这些年她一次都未回卫家,即便现在卫苍权倾朝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肃国公,她也不同卫苍往来。

    正因如此,谢知筠当时猜测来者是谁时,直接把她略过。

    却没想到这位姑母到底回了肃国公府。

    朝雨自然不知这些,听了谢知筠的话,朝雨有些心慌:“方才夫人所言的温纯,是……?”

    不过三五句话,谢知筠却已经缓过神来,她缓缓吐出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谢知筠眉峰微扬,眉宇之间是清晰可见的疏离和冷漠。

    “不管温纯是谁,现在我是肃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卫氏蒙骗也好,悔婚也罢,结局都已经不能更改。”

    谢知筠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嫡女,遇事丝毫不慌乱,她平复好心情之后,便对朝雨道:“这件事你知我知,莫要同牧云和嬷嬷说起,你放心,这不过是小事。”

    即便如此,当她在荣景堂门口碰到三弟妇纪秀秀时,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显得有些冰冷。

    谢知筠自忖是世家千金,待人接物总是要端方有礼,优雅大方,故而即便对上纪秀秀,她也一直是端庄得体的长嫂。

    纪秀秀鹅蛋脸,生得略有些丰润,人还没走进,谢知筠就被她头上那一排金灿灿的发簪晃了眼。

    “呦,这不是长嫂吗?”纪秀秀眼睛一转,立即便问,“怎么没跟长兄一起过来?”

    谢知筠脚步微顿,她看着纪秀秀淡淡笑:“三弟不也没跟三弟妇一起过来?”

    纪秀秀面色微变,却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夫君有事请教公爹,我便让他先来了。”

    “亦然。”谢知筠淡淡丢了两个字,扶着朝雨的手直接进了荣景堂。

    留下纪秀秀站在门口,看着她婀娜的背影翻白眼。

    “得意什么?”纪秀秀对自己的丫鬟元宝说,“就会拿捏什么世家千金的做派,他们谢氏就是纸糊的灯笼,只有玩命点蜡才光鲜。”

    元宝连忙扯她衣袖:“小姐!”

    纪秀秀嗤了一声,她站在门口补了补脸上的妆粉,这才昂首挺胸进了荣景堂。

    谢知筠到荣景堂的时候,阖家上下几乎已经到齐。

    除了国公夫妻和来客,听礼间已经坐了好些人。

    卫戟正在同三弟卫荣说话,而二弟卫耀同二弟妇虞晗昭坐在边上,夫妻两个自顾自吃茶,谁也不搭理谁。

    大娘子卫宁淑低头坐在桌边,安静听小娘子卫宁安说话,整个听礼间其乐融融,好一派家族繁荣的景象。

    听到脚步声,卫戟抬眸往门边扫了一眼。

    谢知筠正巧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耳边立即就想起那位姑母的说辞,压下去的脾气还是翻涌上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卫戟:“……”

    卫戟不知她为何又生气,便不去同她纠缠,只与三弟说话。

    卫荣今年刚满十八,是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他面容清秀,满脸稚气,是三兄弟中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他正道:“多谢长兄方才替我说话,若非如此,这一顿板子是逃不了的。”

    卫戟淡淡点头:“你的想法很好,就是太过鲁莽,没有下一次了。”

    卫荣连忙拱手:“是,小弟知道了。”

    这两句话的工夫,谢知筠已经同屋中众人见过礼,甭管是什么态度,总归该有的礼数不少。

    谢知筠往前行了几步,正待坐到卫戟身侧,就听外面传来一道女音:“怎么家长未至,小辈竟都已落座?谁教你们的规矩?”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但谢知筠却已经听出大概。

    说话之人正是卫戟的姑母,湖州牧夫人卫英。

    或许……也是卫戟曾经的未婚妻的养母。

    第六章

    姑母

    语音落下,珠帘轻摇,一道绛紫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谢知筠站在卫戟身侧,抬头望来者面上看去。

    来的是个三四十岁的消瘦妇人,她身上穿着厚重的广绣长衫,外面披了一件白兔毛的褙子,衣服有些不太合身,显得空空荡荡,越发瘦骨嶙峋。

    谢知筠目光微飘,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她的面容。

    只一眼,谢知筠心里便感叹:这兄妹俩长得也太像了。

    公公卫苍高大英武,通身气派震慑人心,卫戟同他生得很像,却又有生母身上的清秀美丽,故而看起来俊朗无双。

    而这位姑母虽同卫苍生了一般无二的眉眼,可身上的气质却并无光明,她眉眼微垂,嘴唇紧抿,脸颊消瘦,周身上下只有阴沉二字。

    谢知筠看人很有技巧,即便她如此仔细打量卫英,卫英却也无从察觉,反而扫了一眼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纪秀秀。

    “瞧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纪秀秀是在金银堆里长大的,首富纪氏这一代得了十几个男儿郎,只她一个姑娘,自然是如珠似宝,娇宠无双。

    嫁来卫氏之后丈夫体贴,两位母亲都很和善,故而她过得如鱼似水,除了偶尔要跟才进门的长嫂谢知筠攀比,她就没有任何烦心事。

    这会儿被人无端训斥,她就像被拔了毛的鸡,立即便瞪圆了眼睛:“家中长辈从来慈祥,从不会随意训斥晚辈,我倒是不知您是哪里来的长辈。”

    谢知筠站在那没动,余光看到卫戟神色淡然,似乎对姑母的突然出现毫不意外。

    纪秀秀这么一嚷嚷,卫荣的面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忙起身来到纪秀秀身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秀秀,少说几句,这位是……”

    “你别管我!”纪秀秀蹙眉不满。

    卫英扫了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欲同她多言。

    纪秀秀还要在说什么,就听到啪嗒一声脆响。

    卫戟把手中的茶杯放到了桌上,他起身,同谢知筠并肩站在了桌边。

    此刻卫戟并未站定,他上前迈了半步,才稳固身形。

    他身材高大,比谢知筠高了半个头,如同一道高墙,把谢知筠整个人这挡在了身后。

    两个人没有眼神对视,但谢知筠却却天生一副玲珑心肠,不用问,不用看,就知他要做什么。

    虽是貌合神离,却意外心有灵犀。

    果然,卫戟双手抱拳,拱手行礼时,她也跟着行了晚辈礼。

    “许久不见姑母,姑母安好。”

    谢知筠唇边含笑,温柔如水:“侄媳谢知筠见过姑母,姑母安好。”

    卫英本来面色难看至极,此刻听到卫戟的话,面色稍霁,但紧接着,她目光就落到了巧笑倩兮的谢知筠身上。

    不得不说,琅嬛谢氏出身的千金,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只看她娉婷立在那,便有种静水流深的气运,外人是如何都学不来的。

    但卫英看着谢知筠的目光并未柔和下来,反而比方才更加凌厉。

    她吸了口气,理都不理谢知筠,只对卫戟道:“难为伯谦还记得我这个姑母,我以为家中的侄儿们都忘了姑母是谁了。”

    卫戟面色如常,道:“不会。”

    谢知筠不知为何是客人先来听礼间,但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卫戟身边。

    倒是方才一言不发的卫耀此刻起身,温和地道:“许久不见姑母,此刻见您身体健康,侄儿很是宽慰。”

    “长兄,三弟,不如咱们请姑母先落座?”卫耀文质彬彬,斯文俊秀。

    他身体孱弱,从小只习文,看起来比身边的夫人虞晗昭还要瘦弱。

    他一出来打圆场,听礼间的气氛便缓和下来。

    卫英看向他的时候倒是显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祥模样,不过她还未来的及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大妹怎么比我来得还早。”

    随着这笑声而来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肃国公卫苍是如今整个南地最令人敬佩的英雄人物,他高大英武,性格豪爽,见任何人总是满脸笑容,让人心生向往。

    他的脚步很快,珠帘被他大手一挥甩到门框上,啪嗒断了两根。

    卫苍毫不在意,直奔卫英而去。

    “今日事多,方才还在书房忙,没来得及去迎接大妹,”卫苍大手拍了拍卫英单薄瘦弱的肩膀,“多年未见,大妹瘦了许多,为兄心里甚是难过。”

    他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卫英安静看着他,那双充满阴霾的眼睛此刻也多了几分柔情。

    “长兄,”卫英眼中倏然落下泪来,“长兄,阿英好想你。”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