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若愣愣地进了电梯,拨通了钟宁的电话。“宁姐,我是不是公司里最后一个知道,玥儿姐和秦老师是真的在一起了?”钟宁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可能是吧哈哈,SW都给他俩做了那么多公关预案,你怎么回事?”
小若是真的迟钝到不行。“不是,他们来真的呀?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配合公司炒作,我还佩服他们平时演戏演得好真?!”
毕竟在圈里,只有假的才会摆上台面,真的往往会想尽办法隐藏。
关玥儿吃饱后,感觉心情稍微舒坦些了,她要抢到话语权,率先发问:“我有问题要问你!”
“嗯。”秦尉廷应道。
“要是你还是有所保留,或者我听完觉得还是不能原谅你,就……”分手两个字卡在喉间,关玥儿不喜欢把分手轻易挂在嘴边。
“好,”秦尉廷一口答应,随后反问道,“如果聊完,你愿意原谅我,可以不生气了吗?”
关玥儿可不想就这样便宜了他,她独自经历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犹如刺骨的极寒,没有可能那么快就忘却。
“不行,给你三个月观察期,然后才能转正。”这是她临时想到的约法三章,只有这样才能制衡彼此。她需要看秦尉廷的表现,也需要时间再冷静思考。
“转正?”秦尉廷不由勾起了一抹轻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我什么时候又变回实习期了?”
“我说是就是,”关玥儿任性地说,“你现在讲清楚,我想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你入学后不久,找了你的学长苏煦东做钢伴。我跟他之前认识,他知道我找过的vocal都不太满意,所以向我推荐了你。”
秦尉廷起身给两人倒了杯热茶,坐到她对面,缓声讲述。
“然后呢?”关玥儿捧起茶杯,态度有些咄咄逼人,想他主动多说一些细节。
“我去学校的音乐厅,听了你的期中考,挺满意的,就让苏煦东作为中间人,请你帮忙做些人声采样。”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
秦尉廷笑了笑。“之前你也说过,玩票性质的创作,最初不想太多人知道。”
关玥儿直接问出了最困扰她的核心问题。“那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为什么会那么坚定?我明明都不认识你。”
他好像在组织措辞,关玥儿耐心地等待了好一阵子,秦尉廷缓缓发话:“你还记得那场枪击案吧?”
“……”这回,轮到关玥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当然记得,而且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短短的一句话,还没有展开描述,这段大脑自动屏蔽的回忆,使她的身体霎时麻痹了。
关玥儿僵在了原地,表面极力佯装平静,但发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波动。热茶差点晃了出来,她先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才继续开口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秦尉廷一直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和动作,一字一句表达得很谨慎。“那天我在寝室,看到了全过程。”
“什么叫全过程?”关玥儿的嗓音变得干涩,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她想继续深究下去,但大脑又发出了无比危险的警告。“……你都看到了什么?”
那次意外她没有对外声张,始终以为只有有限的当事人知道真相,甚至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秦尉廷沉稳地答道:“全部,我全部看到了。”
那天,他们大学所在的城市有枪击案。
实话实话,隔三差五的枪击案,对于在美国生活的人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发生在如此近的距离,又造成了多人伤亡,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学校发了无数封邮件,各类资讯app和社交媒体都在频繁弹出安全警报,提醒本市公民,枪手仍未缉拿归案,警告大家尽量不要出门。
他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窄缝,透过其中打量楼下的校园,心里有些无名的烦躁。
警犬、警笛声、警车红蓝光,仿佛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在他周围越缩越小。
刚刚上来时,学校工作人员在门口提示,这栋建筑物已经搜过了,至少目前,学生待在寝室里是安全的。
他的笔记本电脑以很小的音量在播放本地新闻,直播背景就是他们的学校礼堂。
女主播神色十分紧张,她用手指按住耳机,随后对观众播报最新消息:枪手高度怀疑是退役军人,持有半自动步枪及多把手枪。其行动的隐蔽性和反侦察能力极强,当地警方仍在全力搜捕中,嫌疑人很大可能正在校园内自由行动。请公民待在安全的室内,避免外出。
【T,糟了,我联系不上玥儿,她可能还在录音室!】苏煦东给他发了消息。
秦尉廷直接拨了电话回去:“喂?什么情况?你在哪?玥儿在哪?”
“我刚回到寝室,我不知道玥儿在哪,她没回信息。我们刚在录音室,录你要的音轨,然后我去买吃的了,收到学校邮件,我就直接回来了。”
苏煦东的语气非常懊悔,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哎!我不该留玥儿一个人在录音室的,我在想是不是里面的信号不好……我感觉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有枪手!”
0141
回忆(上):反社会枪手
学校录音室的隔音很好,信号却非常差,关玥儿戴着耳机又没看手机的话,很可能真的不知道外面有枪击案。苏煦东现在满脑子都是电影里看到的恐怖画面,嫌疑人端着枪,踹开一间间门,搜寻落单的学生。
秦尉廷抓起外套,在脑中规划去录音室的最短路径,言简意赅地说:“我去找她。”
“等等等等!你千万别冲动!你现在出去也很危险啊,我也不确定她还在不在那,要不我们先上报校方,让警察去找人会稳妥些?”苏煦东的语调变得更加慌乱。
苏煦东十分自责,他应该第一时间绕回录音室,先送关玥儿回寝室,确保女同学的安全。
现在联系不上她,要是秦尉廷再出去遇到什么危险,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尉廷根本听不进去,尽管在现实中,关玥儿只知道DJ
?
T的马甲,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苏煦东知道他固执得很,只能发狠说:“T,你等我一起!要去一起去!”
还没等他说完,枪声就从听筒和耳边同时响起。
短促刺耳的枪声,陡然划破了外面瘆人的宁静。两个人都一怔,没有想到枪手会来得那么快,枪声会离他们那么近。
苏煦东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耳里嗡嗡作响。他率先打破了沉默:“T,你听到了吗?”
“嗯。”秦尉廷听是听到了,但现实与听筒中的延迟,导致更难辨别枪声来自哪个方位。
校方已经最大程度疏散了学生,所以楼下的街道空旷无人。枪声之后,四周只有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
“你绝对不能出去,他就在附近了!”苏煦东果断劝阻他。“说不定玥儿已经藏好了,现在千万不能给她打电话,很容易暴露她的位置!”
在他们通话的期间,手机接连弹出一条又一条的警告,枪手的疑似活动范围缩小到他们寝室附近1公里。学校发来的最新邮件,警告学生必须留在室内,此时绝对不得外出。
弹窗的红色警示、简短有力的严肃告诫、距离他们越来越接近的地标,全部让人神经紧绷、焦虑不安。
秦尉廷再次往窗外眺望,他的位置正好能看清,静悄悄的街道上多了不少警力:躲在掩体后身穿黑色作战服的SWAT队员,作战小队一个个高度警觉,他们一手持枪、一手相互打手势,似乎在这蹲点埋伏。
这时,转角处闪现一个匆忙的身影。
不是枪手。
是黑头发的亚裔女性。
是关玥儿!
她挎着包,埋头往对面的楼一路狂奔,那栋是她住的寝室。
“我看到她了,”秦尉廷立刻对苏煦东说,如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玥儿就在我们楼下。”
“我看不到!我房间跟你的朝向是反着的,”电话那头的苏煦东只能干着急,“她现在进到楼里了吗?”
秦尉廷没有发觉,自己的手心紧张到微微出汗,剧烈的心跳完全不受控制。
他几乎屏住呼吸,连吞咽唾液都变得困难,一心默默祈祷关玥儿能顺利进入室内。
而这次尤为恐怖的是,枪声还伴随了凄厉的尖叫和哭泣声。
这两枪,一定是击中了别的路人。
枪手依旧在自由行动,因为楼下埋伏的SWAT小队,还全部处于警备状态。
关玥儿被步枪的巨响和惨烈的哀嚎声吓到了。短暂的木僵后,她惊慌失措地栖身躲到了附近的掩体。
附近的SWAT也察觉到了她,但是特警跟她还有一定距离。这时要是贸然与她对话,就会暴露彼此的位置。
换做是秦尉廷,他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逃跑,还是待在原地更安全。
又是接连的几发枪声,哭喊和嚎叫声戛然而止。
令人惧怕的死寂,不敢进一步猜想的血腥画面。
秦尉廷的心猛地一沉,他用力捏紧了拳头,指甲已经深深陷入肉里。
是怎样反社会的冷血杀手,才会这样补枪?非要将手无寸铁的无辜路人置之死地?
这与残忍的屠杀毫无差别。
他看见关玥儿紧张地左顾右盼,她不敢探头,附近的特警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距离宿舍楼的大门口很近了,可能是想赌一把。
在已知枪手在外面的情况下,跑进建筑物内,怎么都比暴露在户外安全些。
秦尉廷观察她猫着腰,压低身子往宿舍楼的方向一路小跑。
秦尉廷紧张到手脚冰冷,只希望最后这几步,她能够安全达到。
意想不到的是,主干道上不知道从哪突然跑出了一个非常年幼的女孩。
这个孩童估计是跟父母走散了,她抱着小熊玩偶,在两栋楼之间的道路上,一边抽抽搭搭地擦眼泪,一边无方向地乱走,寻求能帮助她的人。
关玥儿看见了小女孩。
那个女孩也看见了她,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朝关玥儿的方向急急忙忙跑去。
秦尉廷的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原本这名小姑娘还只是红着眼睛在无声抽噎。可能是四处都找不见一个人、无助到了极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大姐姐,终于得救了一般,忽然爆发出肆意的大哭。
幼童压抑不住的尖锐哭声,在分外萧索的环境中,实在过于响亮了。弱小且无反抗能力的目标,100%会招致枪手过来。
果然,一个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背心的男子,循着女孩的啼哭声,出现在了关玥儿刚出现的转角处。
0142
回忆(下):PTSD
秦尉廷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既是因为那个孩童,更是因为关玥儿。
10米,可能只有5米的距离,眼看关玥儿就要冲到安全的室内了。
但是她比起所有的特警,距离那位小女孩都要近,她们大概只有几步之遥。
她没有秦尉廷的上帝视角,她根本看不见枪手,她眼里只看到一个亟需帮助的孩子。
在听见女孩的哭声后,她可能也就迟疑了一秒,立即做出了令人咋舌的非理性举动。
关玥儿迅速调转身子,弯腰跑回了小女孩所在的大路上。
她将自己彻彻底底暴露在枪手的射击范围内了,浑然不知她的每一步都危在旦夕。
关玥儿不懂得怎么抱小孩,也无暇顾及,直接凭着本能,张开双臂把孩子捞起来就往回跑。
她不敢环顾四周,更不敢停下步子,每个步伐都在与死神赛跑。
几秒,或者几毫秒的相差,可能就是生与死。
就连穿着防弹衣、受过专业训练的SWAT作战小队,都没有贸然去救小女孩。
而她却逞强,在毫无火力掩护的情况下,贸然冲出去,这无异于是送人头的行为。
关玥儿这才见到了枪手。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了小女孩,侧过身将幼童紧紧拥在怀里。
秦尉廷感觉到时间以不正常的速度在前进,整个世界陷入到荒诞的慢动作中。
周遭的一切,闪过炫目的红蓝光,人为渲染了失真的氛围。
他完全僵在了窗边,整个人仿佛直接坠入极度冷冽的冰窖。
距离关玥儿最近的特警丢出一颗烟雾弹,迅速冒出的浓浓白烟自她们脚边蔓延,在枪手和平民之间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屏障,试图掩护她们撤离。
SWAT队长一声令下,从掩体后窜出了若干个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
与此同时,几声干脆利落的枪声重叠在一起,嫌疑人应声倒地。
秦尉廷的耳朵分辨不出,除了警方狙击手击毙嫌疑人的枪声以外,枪手还有没有同时朝关玥儿射击。
特警包围了倒在血泊中的枪手,踢开了他行凶的武器。
秦尉廷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被击毙的枪手,而是在厚重的浓烟中,努力辨别关玥儿的身影。
而那一团浓雾,迟迟挥散不去。
一秒都等不及了,秦尉廷直接冲下楼,不顾学校工作人员的强烈阻拦,飞速跑到关玥儿刚才所在的位置。
地上只留下女孩抱在怀里的那个毛绒熊,但是关玥儿和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所幸的是,地上没有血迹,至少说明她们俩没有受伤,秦尉廷才稍微放下心。
“你在干什么?!这里是现场,你不能乱走!”马上就有SWAT队员对着秦尉廷呵斥,勒令他立即返回建筑物中。
秦尉廷没有管他们,他四处张望,在人群中搜索关玥儿的身影。
他看到不远处,医护人员给关玥儿和小女孩裹上了毛毯,在警方的陪同下,领着她们上救护车。
他想都没想,就往救护车的方向冲。
“站住,你在做什么!”一名持枪的警员强行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一起跟去医院。”秦尉廷果断地回应。
“不行!”警员一口回绝了。“只有家属可以一同前往。”
秦尉廷愤怒地注视着对方,却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说服他。“她受伤了吗?”
警员看出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多劝了一句。“没有平民中弹,她们只是受了惊吓,在我们这儿很安全。现在需要去检查烟雾弹是否对呼吸道产生了伤害,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一周后,秦尉廷在学校再次见到关玥儿,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很坚强地回来继续上课。
后来从苏煦东口中得知,她的身体没有受伤,警方也对她进行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评估,一切没问题后,就回到了校园。
“后来我就在持续关注你,我当时在想,怎么会有那么喜欢逞强的女孩子?但内心又是那么坚韧?”
他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或一个人,就会倾尽全力。
无论是音乐,还是关玥儿。因为他们值得。
他有考虑过这是吊桥效应的某种变体,但是管它什么效应都好。
因为感情是骗不了自己的。
从那以后,“情爱”在秦尉廷的脑中,才有了一个具象化的对象,就是她挥之不去的面庞。
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情,要么在静静等待,要么就在拼命追赶,只想要与关玥儿匹配,成为能与她并肩的人。
“你不要再说了……”关玥儿低头掩面,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流淌。
那次枪击案,她其实是有PTSD的。当时是为了早点摆脱警方安排的心理医生,她大量违心勾选了测评的选项,以完成心理评估、尽快出院。
随后好久,关玥儿时常梦见自己在录音室,回过神时整栋大楼已经人去楼空。同学告知她宿舍楼是安全的,她急急忙忙往回冲,结果在空荡的街上遇见了鬼打墙。
每次噩梦中的建筑物完全相同,周围毫无掩体,她一个人独自逃窜,试图拧开建筑物的大门躲进室内,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锁死了。
突突的枪声由远及近,极端的恐惧在血管中涌动,她迷失在一模一样的街区中,徒劳无功地逃命。
这样的梦魇反复折磨了她数月之久,精神几近崩溃。
所有恐怖的经历被关玥儿深藏在了心底,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也不愿再回忆起当时的任何场景。
要不是最后关头,特警及时丢出的那颗烟雾弹,浓烟让枪手分心而无法瞄准目标;要不是警方埋伏的狙击手选了个好位置,足以一招毙命,关玥儿必死无疑。
她甚至不敢跟父母坦白,自己逞能救下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以她父母宝贝女儿的性子,肯定让她直接辍学回国,不让继续留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