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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包厢是单独的,门口刻意用两扇雕花的屏风与外界隔开了空间,余笙和导演以及剧组的主创坐屏风内侧,其他人则坐在屏风外侧。

    一开始饭吃得随意,就是平常剧组聚餐的氛围,或是聊聊工作,或是闲侃几句聊些八卦。

    余笙一开始还很担心,害怕会有人拿林儒洲的事情出来问她,毕竟这件事虽然被季宴礼压了下来,但上的那一阵热搜,也足够在圈里传开了。

    奇怪的是,一顿饭下来,竟是没人提到那件事。

    剧组里的这些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提点过了,都默契的对这件事缄口不言。

    酒席正酣,外头忽然有人敲了几下门便探头进来,看着惊愕的众人笑道:“我找下余笙。”

    看到来人,包厢里有一瞬间沉寂,余笙转头去看,脸色顿时僵住。

    来人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即便如此,却也仍能从他露出的嘴角和颧骨处,看到未愈的青紫痕迹。

    林儒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过来了。

    余笙忙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走过去,离得最近的一位副导演也已经站起身,对着林儒洲笑道:“林导来了?来来来,进来喝一杯。”

    林儒洲毕竟在圈里混了多年,又是同行,面子多少要给。

    原只是客套话,没想到林儒洲竟也顺势而为,真的走了进来。

    其他人见状,便也叫了服务员过来加座,位置就在余笙的座位旁边。

    余笙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儒洲坐下之后与几位主创开着玩笑,顺手还帮余笙剥了只虾。

    “林导还真是疼老婆啊,这么大半夜的还特意从京市过来,不得了不得了。”有人见状,开口起了玩笑。

    众人都看到了林儒洲脸上的伤,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都刻意避开不提,这会儿只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即便如此,看过来的眼神,仍旧有些意味深长。

    林儒洲却像是看不懂他们的目光,只笑着回答:“阿笙在外面工作辛苦了,以后仰仗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这话说得漂亮,既体现了夫妻情深,又给余笙卖了个乖,讨了个巧。

    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哄笑,不少人直夸余笙给自己找了个好老公的。

    不管这些话出自真心还是只是客套,总之,林儒洲确实在人前给自己营造出了一副好老公的形象。

    余笙看着碗里的光裸的虾肉,突然感觉有些顶住了...

    0232

    门外经过的男人

    这一手,林儒洲以前就常用。

    余笙早些年也确实因为他这一套而受益。

    但现在,再听这些话,这些恭维与玩笑,她突然感觉非常不是滋味。

    林儒洲就仿佛在提醒她,她当年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靠着他保驾护航,交际应酬,才走到现在的位置的。

    夫妻一体,她不能享受了他给她的红利之后,在他势微之时,转头又要抛下他。

    余笙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粒,旁边有人起哄叫她:“余笙姐,你表个态呀。”

    表什么态?无非就是做戏。

    拍戏的人也很喜欢看戏。

    林儒洲到底是不是个好老公,这些人心知肚明,却仍旧是以一种玩笑的姿态,要她表态。

    余笙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夹了一块肉放进了林儒洲碗里。

    一时间,包厢里又是一阵哄笑。

    看客有的时候很可笑,总想通过某种行为来给别人的婚姻下决断,判断他们幸与不幸,深情与否。

    但实际上,他们其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是把这些当做一种谈资,一种聚餐时的消遣与娱乐。

    余笙笑了,只是那只虾,始终放在碗边,没有动过。

    耳边的应酬声交错。或笑,或叫,或是半真半假的揶揄与玩笑...一切都仿佛成了舞台上的一出戏,装在一个方形的木盒子里,各有各的表演。

    有人叫她,她也会应声,当然也要附和着笑。

    这个时候,余笙也是这场表演中的一员,也成了那个木盒子里的一部分。

    戏演正酣,门外忽然又有动静。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从他们的包厢外经过,谈笑声中,话里话外,都是生意场上的事。

    被簇拥在前面的男人外形最为突出,他身量极高,一双长腿包裹在剪裁得体的西装裤下,显得格外的长,鲜明立体的五官,哪怕是在这明星云集的影视城,他的长相也是格外优越耀眼。

    包厢门没关,经过时,男人薄白的眼皮微掀,目光仿佛很不经意的往包厢深处扫去,恰恰好就落在余笙身上。

    门外的声音有些突兀,余笙刚好抬眼望出去,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男人清亮的眸子仿佛隐入刀鞘的刃,哪怕刻意收敛了锋芒,也仍就是寒光刺目。

    墨黑的瞳仁深处带着其他人都看不懂渴欲,直直向她眸底投驻,停留过一瞬之后,又若无其事的缓缓移开。

    看着那个男人优越的侧脸线条,余笙心口一跳,拿在手里的勺子滑下来,却是落到餐盘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瓷器撞击声。

    然而,她这样突兀的动作却极少有人注意到,大部分的人目光都被门外的男人吸引走了。

    “诶,刚刚经过的是不是季氏集团的季先生?”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这里啊?”

    包厢里还有人在问,坐在主位的导演已经拿着外套站起身,对着众人抱歉的说了一句:“那个,我出去看看。”

    出去看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多问。

    说是去看看,实际上就是要趁此机会去交集,去攀关系。

    在娱乐圈这样一个资源有限的圈子里,谁都想要成为多分蛋糕的那个人。

    而攀上了季宴礼,就相当于攀住了切蛋糕的那个人,就相当于站在这个圈子的最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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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他的再一次悸动

    导演出去之后,包厢里依旧热闹。

    余笙低着头坐在原处,筷子还在盘子里拨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季宴礼回来了。

    昨天通话的时候,他不是还在英国吗?

    就算是私人飞机,从英国直飞回京市,也要十一个小时,再从京市开车到影视城...

    余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这样的速度,只有他从昨天跟她通过电话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安排返航的行程才有可能做到。

    这样的仓促而急迫决定,难道是因为她昨天在电话里哭了?

    想到这种可能,余笙的呼吸突然窒住了,心里又生出那股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就像是突然尝到一种酸味的果实,那刺激的味道一瞬间冲击大脑,在短暂眩晕感之后,却又被那股甜蜜的回甘,润得整颗心脏砰跳。

    余笙的视线几次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什么人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握着筷子的手几次放下,很想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看看自己此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不喜欢吃虾吗?”一双筷子突然伸过来,在她的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余笙拿手机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林儒洲的视线。

    他的眼睛藏在墨镜之后,朦胧中又带上了一大片沉色的阴影,叫人更难分辨。

    “...最近有点体寒。”余笙找了个借口,说话时,眼睛又不由得朝门口望过去。

    身体似乎有自己的主张,完全不受她的意识控制。

    “吵吗?”林儒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她的视线也仓惶的挪了回来。

    “...什么?”余笙有些心慌,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门关上吧。”林儒洲拔高了音量,对站在门边的侍应生开口:“外面太吵了。”

    侍应生应了一声,抬手关上了门,其他人还在聊天,完全不在意这种小细节。

    只有余笙,心口突的一下猛跳,莫名感觉背脊发寒。

    她仔细回想刚才的举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明显了。

    林儒洲却又凑过来,再次开口:“喝汤吗?帮你盛一碗?”

    余笙没有回答,他却已经拿过她的碗,小心翼翼地帮她盛了碗汤。

    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同桌人的揶揄,又有人赞他体贴,又有人夸她会挑老公。

    余笙垂下眼,捏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攥紧,手指拨弄着手里的汤匙。

    林儒洲显得比之前还要殷勤,像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不管其他人怎么拿他们俩开玩笑,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余笙身上。

    余笙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儒洲都多少年没有做过这种表演了,如今突然又重新拾起这老技能,在人前做起来依旧是驾轻就熟,毫不生疏。

    她不觉得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林儒洲若是一个能轻易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人,也不会一步步把这个家庭拖进泥潭。

    “林导,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旁边一个人起哄。

    林儒洲嘴角勾起,刚要回答,包厢的门却突然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打开。

    “诶,收拾收拾,加多一个位置。”刚刚出去的导演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招呼人加座位。

    他声音高亢洪亮,一时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却惊讶地看到一个挺拔俊朗的身影正跨着长腿施施然走在导演身后。

    男人在门前站定,冷厉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一圈,却是精准的落在提问的那人身上。

    0234

    玩弄着她的心跳

    那人是剧组的副导演李成,一时间对上季宴礼的视线,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男人的目光如同一把透着寒光的锋利剑刃,一时间刺得他头皮发麻,心脏一缩。

    正是无措,季宴礼却已经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就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屋里众人一看到进来的男人,全都局促地站起身。

    刚刚在桌上的那些笑闹与揶揄全都没有了,一瞬间都变成正经人,一口一个“季先生”,恭敬又奉承地叫着,态度之谨慎,好比突然见了老师的学生。

    余笙在一瞬呆滞之后,也站了起来,她跟着动了动嘴巴,不知道自己有没发出声音。

    攥着手机站在原处,眼睫是垂着的,视线落在碗里那只没了头也没了壳的光裸虾肉上。

    刚刚还很想见他,这会儿人真的来了,她又莫名慌了。

    耳朵能从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他的脚步,又沉又缓,慢条斯理地,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提了起来,悬着一根细线,砰砰砰在空中无措地跳动,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

    既想他来,又怕他来。

    这种矛盾的心理在一瞬间折磨着她,拉扯着那根绳子,玩弄着她的心跳。

    直到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余笙抬起眼,正看到男人脱下西装外套,由侍应生接过去。

    他的外套底下还穿着一件英伦调的冷色马甲,束紧的腰身显得格外挺拔,内搭的蓝白色衬衫领口平整,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考究到而不见一丝褶皱。

    季宴礼落座之后,桌上的其他人才纷纷坐下。

    相比于刚刚,此刻房间的气氛显得有些紧绷和局促。

    男人靠到椅背上,长腿一搭,低着嗓音缓缓出声:“别紧张,我没那么可怕。”

    他的语气懒散随性,倒仿佛自己才是这间包厢的主人,隐隐有种反客为主的姿态。

    请他回来的那位导演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众人热络气氛。

    大约是没想到季宴礼居然会给他这么大一个面子,愿意过来自己的包厢,导演脸上喜形于色,一落座就忙着给季宴礼倒酒点烟,殷切到近乎失礼。

    男人嘴角勾着笑,夹着烟的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在桌上扫过一圈,视线在余笙与林儒洲之间不动声色地多停留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导,这都是你们剧组的人?”

    王导后知后觉,赶紧给他介绍起桌上的各位主创。

    “这位是我们剧组的副导演,李成,主要负责现场调度,业务能力很强的;这位是我们剧组的执行导演,刘峰,...”他逆时针,一路把桌上各人的名号报过去。

    先介绍对方在剧组里的职务,再报上名字仔细介绍一番。

    轮到林儒洲时,王导突然就有点卡壳。

    毕竟林儒洲在剧组里没有什么职务,就是个临时来蹭饭的演员家属。

    他正思考着怎么介绍才好,没想到旁边的男人却是缓缓吐出一口烟,看着对面的林儒洲似笑非笑地主动开口打招呼:

    “林导。”

    0235

    怪异的气氛

    听到季宴礼的话,房间里有一瞬的静默,众人都目光都惊异地望向了对面的林儒洲。

    毕竟从刚刚到现在,林儒洲都没有表现出丝毫与季宴礼认识的迹象,更何况能让季宴礼主动与他打招呼,可见交情不浅。

    王导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即刻活络气氛地开起玩笑:“原来认识啊,林导您可真是不厚道啊,认识季先生刚刚怎么也不早说?”

    这半真半假的埋怨听在林儒洲耳朵里就极不是滋味。

    仿佛认识季宴礼是多有荣光的一件事,仿佛只要告诉别人自己与他相识,自己的身价都能随之抬高一大截似的。

    只这一句话,就已然将他的身份牢牢钉死在季宴礼脚下,永远无法与之比肩竞争。

    林儒洲紧抿着唇,脸色就不大好,只是脸上有个大墨镜挡着,倒也没人看出来。

    他不大想搭理季宴礼,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在此大闹一场。

    想当着这些人的面,将这个男人虚伪的面具全扒下来,让人看看他藏在鲜亮外壳下的内里是多么的恶劣与肮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欺辱他,如何强占他的妻子的!

    放在桌下的手紧攥到发白,林儒洲紧抿着唇,缓缓抬起眼皮,视线隔着墨镜望向对面的男人。

    季宴礼靠坐在椅背上,坐姿不如其他人规整,他搭着腿,骨节分明的指尖夹着一根烟,指腹慢条斯理地点着桌面。

    他望过来的表情始终淡淡,嘴角噙着笑,姿态是那样的闲适,随意,游刃有余。

    这是林儒洲第一次看清季宴礼的眼神。

    那样的冷淡,漠然,漫不经心到近乎轻蔑的程度。

    林儒洲从前以为季宴礼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如此,直到现在,林儒洲才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哪怕到现在,在一切的龌龊都被捅开之后,在这样一个场合,他也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在这里当场将他干的那些事情全抖出来。

    “...儒洲?”沉默的时间太久,气氛开始有些凝滞和怪异起来,余笙感觉到不安,小声叫他。

    她能感觉到林儒洲的情绪有些不对。

    林儒洲以前是不这样的,他向来把季宴礼当做可结交的资源,当做能利用的对象,因此总是会十分主动殷勤的去巴结他。

    但他今天的表现就太古怪了,不仅没有了之前的殷切,甚至还能感觉到几分隐隐的敌意。

    是什么缘故?余笙却不敢多想。

    林儒洲看了眼扯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墨镜下的嘴唇扯了扯,终于开口:“季先生,好久不见。刚刚是林某疏忽了,没注意到您过来。”

    他嘴上在笑,墨镜下的眼睛却是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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