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吃退烧药吗?”余笙装出不经意的询问,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刚刚真的有被他的话影响,真的有为他纠结。她打开医药箱低头翻找,男人已经走过来。
高大的身子从背后贴近她,清冽的松木香气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余笙有片刻的僵直,她以为他又要霸道的抱住她,占有她。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拧开径直往嘴里丢了两颗。
身后的热源消失,余笙还有些怔愣,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惆怅,像是突然压上个厚棉被,没来由的沉重。
“我困了。”手突然又被握住,男人的那股霸道劲儿又上来了,牵着她又往卧室里带:“陪我再睡会儿。”
进了卧室余笙才反应过来,她抓着床头不肯躺下,怕他又像刚才那样。
有些错误,不该一犯再犯。
季宴礼扣住她的手腕,垂眸看她:“不动你,真的有点晕…”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尤其额头上的伤口,更让余笙心虚。
“…我帮你擦点药吧?或者,去医院看看?”她真的很怕把他砸出个好歹来,这男人要出点什么事,她是真的赔不起。
季宴礼紧抿着唇没应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太过,这一次余笙没有挣扎,任由他把她放到床上。
男人跟着躺上来,将她拢到身下,自己则翻身压过去,他埋进她颈间蹭了蹭,终于是心满意足,闭上眼睛没再动作…
0098
心情不错
光亮刺破眼皮,余笙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被子下缓缓抻长身体。
她习惯性翻了个身,床垫柔软,整个人陷进去,又恰到好处的承托住她的腰背,仿佛天生与身体契合,舒服得不得了。
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回归,她似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黑白灰的装饰风格,看得出主人沉冷寡淡的个性,还有那一点点雪松香,浸透鼻息,带着一种悠长的冷冽。
床上只剩她一个,旁边的枕头上还留着几道微沉的褶皱,那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余笙对自己的状况有些惊讶,她后来是被季宴礼强迫睡到床上的,本不该睡得这样沉,结果倒是一夜无梦,甚至比在家里睡得还要熟。
她拧眉起身,开门出去。
昨晚来得晚,心思也在别处,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套房子,白天再看,这里的装饰虽然低调简约,但每一处装饰都能看出造价不菲。
房子很大,客厅外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余笙看到季宴礼,站在岛台前,上身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开几颗,隐约可见颈下两根漂亮的锁骨。
他的袖子挽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桌上有着大理石纹理的牛肉。
男人动作熟稔,从容不迫,刀和肉在他手里都是服服帖帖,显然是个常年做菜的老手。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身影显得尤其洁净,虚幻得很不真实。
他分明站得很远,余笙却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清冽、洁净、又带着些许烟草辛香的雪松气。
季宴礼此刻给人的感觉与昨晚那阴鸷脆弱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扶着墙站在走廊外缘,有些怔愣的看着他,男人却是忽地抬眼,眸光望过来,正撞向她窥伺的目光。
“过来坐。”他似乎早就发现她,语气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男人眸色黑沉,目光锐亮,即便语气沉缓,却仍能让人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局促感。
像一位有礼的绅士,但余笙很清楚,他这副鲜亮优雅的皮囊底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个恶劣的灵魂。
她站着没动,借着墙壁挡住自己的衣衫不整,只说:“季先生,我该走了。”
季宴礼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将手里切好的牛肉放进锅里,油脂发出滋拉响声,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嗓音依旧寡淡:“你的衣服刚送去干洗,大概还需要半个钟。”
余笙动作不太自然扯了扯衣摆,她身上就穿着一件T恤,总不可能这样出去。
“怕我吃了你?”男人垂眸翻动着牛肉,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是听得出的嘲弄。
余笙长吸了口气,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岛台的高脚凳前坐下。
季宴礼没抬眼,动作娴熟地翻过铁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粉色牛肉,刀具并起,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尝尝。”
男人眸色黑亮,嘴角噙着一抹笑,哪怕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也丝毫不损他的姿容。
余笙摸不透季宴礼到底在想什么,犹豫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沾了蘸酱送进嘴里。
入口先是淡淡的奶香,鲜嫩的肉质化在嘴间,越嚼越是清甜。
“昨晚突然跑出来是跟林儒洲吵架了?”
嘴里的奶甜还未尽,突然听到这话,倒让余笙胃口全无。
她放下筷子,冷眼盯着他,眼神里是看得出的恼怒:“我们吵架你很开心吗?”
“心情是不错。”男人冷不丁接口,他表情坦荡,不带丝毫玩笑或嘲讽的意味,十分之认真:“不然,我昨晚也没法把你接过来。”
季宴礼这话让余笙喉咙一哽,刚刚的怒意几乎要被他的厚脸皮打败。
她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还真是事实,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余笙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逻辑捋清楚:“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吵架。”
要不是他故意下套,林儒洲又怎么会答应让她去季家教芭蕾,没有他在背后搞事,她和林儒洲又怎么会吵架?
季宴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声音冷淡地开口:“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没有威逼,更无利诱,我没有让他把你当作人情送给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许诺过林儒洲任何好处,他就能这么巴巴的把自己老婆送上门。
这次是来教小孩子芭蕾,以后呢?
他连饵都还没下,林儒洲就迫不及待来咬钩。
这到底是谁问题更大?
0099
有一就有二
余笙看到他脸上淡薄的讽意,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这些话一开始听起来蛮有道理,但仔细推敲就发现漏洞百出。
“你这样出身的人,天生就站在顶端,即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代表权势。”
余笙面不改色,直视季宴礼的眼睛,继续说道:“其他人于你,不过蝼蚁,你随意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林儒洲又怎么会不想巴结你?”
都说人人平等,但在现实世界里,这句话从来都是糊弄傻子的。
不用说他们这样的圈子,更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而季宴礼所在的,是其他人只可仰望的顶层。
下面的人,哪个不仰他鼻息过活?
他只需一句话,甚至不需要许任何承诺,都会诱人前仆后继的为他办事。
这话让季宴礼手上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皮,耐人寻味的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某种趣味。
他把铁板上烤得焦香的牛肉放进餐盘里,轻笑着说道:“所以呢?你自觉跟着个需要对我溜须拍马的窝囊废在一起,很幸福?”
即便是事实,这话也着实是太难听了。
余笙唇线紧抿,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火,她垂下眼皮,语气平直:“幸不幸福不是你来定义的,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这样的出身。”
即便跟林儒洲之间已经有了些隔阂,但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面前的男人无关,她更不想让他介入进来。
吞下嘴里的牛肉,余笙抬眸看他,认真问:“季先生,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我有丈夫,有家庭,你为什么就非要揪着我不放呢?”
太阳偏斜,男人背着光站在她面前,光线勾勒的边缘让他与黑暗融合得更加紧密,整个人的面目显得模糊不清。
他垂目看着她,语气沉缓,似乎带着些许遗憾:“是我回来晚了,让你有了丈夫,有了家庭…”
但也不过片刻,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也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没有了。”
余笙瞳孔一缩,她听得出他话里的笃定,只觉得头皮发麻:“…你什么意思?”
她感觉似乎有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对着她网罩下来。
季宴礼洗净手,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渍,语气很淡地反问:“你说,如果我在林儒洲面前表现出对你的兴趣,他会不会把你卖给我?”
余笙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牛肉一下掉回盘子里,她突然感觉后脊发凉,十分胆寒。
“…你什么意思?”声音莫名的发虚。
这是对人性的考验。
但很奇怪,她发现自己此刻竟有些惶恐,就像是意识已经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男人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轻身向她靠近,敞开的领口能看见胸前一片白皙的肌肤纹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也是:
“有一就有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想为这段婚姻保留一点美好的记忆,最好尽快做决断。”
林儒洲能卖余笙一次,就能卖第二次。
有过前科的人,往往底线更低。
…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余笙拒绝了季宴礼要送她的提议,她现在完全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当然,以后也是。
一个人坐电梯下楼,到外面才发现天特别阴沉,像是要下雨,乌压压的云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还在看天,一辆黑色宾利却突然停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一张熟悉的脸,季宴礼的助理,程青:“余小姐,我送你回去。”
他下车帮她打开后座车门,余笙后退了两步,冷声拒绝:“不用,我自己打车走就好。”
听到这话,年轻人一脸为难,带着祈求意味的说道:“余小姐,送你回去是我的任务。”
谁给的任务自不必说,怪不得季宴礼刚刚不坚持。
余笙跟程青对视了几秒,终于还是弯腰坐上车。
都是打工人,何必为难人家。
车子启动,余笙的脑子里还是刚刚季宴礼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能把她气死。
她发现那个男人正常的时候太过无耻,还不如他发病的时候可爱。
想到这里,余笙忽然问:“你们季总的病是什么情况?是有什么…绝症吗?”
她倒真想他有,说不定熬过一段时间就能解脱了。
正在开车的程青被她的话惊得咳了两声,慌忙解释:“季先生身体绝对没有问题,身体素质甚至比平常人都高,这点您可以完全放心。”
余笙皱了下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放心的。
却听到程青继续说道:“他这病主要是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余笙寻思着,怪不得季宴礼那么偏执病态呢。
程青顿了下,才模糊地解释了一句:“外面都谣传是季先生策划了他父亲和哥哥死亡的意外,但其实,当时出意外的时候,季先生也在现场…”
0100
生命中唯一仅剩的光
极少人知道,季氏父子在国外出事那会儿,季宴礼也在。
他那时刚成年,寒假偷跑出国,本是要给季承安和季宴宸一个惊喜,哪里想到,当天晚上,三人在公寓里一同被绑。
他们三个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铁皮房里折磨了大半个月。
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用他和季宴琛威胁季承安,签署了许多授权协议。
季承安从一开始的顽强抵抗,到后来的痛苦妥协,本以为签完那些文件,交了赎金就能走,没想到最后一刻,竟是让他二选一。
“你只能带走一个儿子,而另一个…”静默中,是枪支打开保险的声音。
那是季宴礼第一次被枪口抵住额头,那冰冷又坚硬的触感,冻得人口齿生寒。
他们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愤怒,最后只剩深深的恐惧。
季宴礼以为季承安多少会有点犹豫,但他没有。
他们的父亲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就跟他在商场中做决策一样的冷静果决。
“…我需要一个继承人。”季承安重重的闭上眼睛。
是了。
培养一个继承人不容易,二十几年的付出,早在出生就定好了此刻的结局。
季宴礼从前以为,父亲对哥哥严苛,对他放纵,那是格外的宠爱。
直到那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父亲放弃的那一个。
冰冷的枪支抵上额头,最让季宴礼感到刺骨寒凉的是,季承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直到他搀着季宴琛离开,也只留下一句话:“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不要在我面前…”
这大约,是他能给到这个小儿子最大的仁慈。
但当时的季宴礼,只想笑。
他十几年的人生,在这一刻颠倒重塑。
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被父兄舍弃的垃圾,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等待自己最后的结局。
而他们给他最后的体面,就是不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杀掉他。
可命运也许一早就注定好了。
季承安与季宴琛逃跑的车子在半路发生重大车祸,两个人被活活烧死在车里。
季宴礼在被带去行刑的路上,孤注一掷,趁机逃跑。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才会那样义无反顾,竟一个人从那枪林弹雨的地狱逃脱出来。
他那会儿身上什么也没有,只凭着记忆一路往城里走,像个落魄潦倒的流浪汉。
那时的天阴得不像话,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带得整片云都要倒下来,乌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全身无力的倒在路边,身上只有一片脏污。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没有家,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一个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而她,就在这时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中国人吗?”大约是他的黄皮肤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队伍里脱离,站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盯着他说话。
她把身上几乎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他。
吃的,喝的,御寒保暖的羽绒服…甚至还有一本旅游手册。
“你看起来不像一个流浪汉…”她凑近过来,仔细看他。
没有了外套,女孩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芭蕾舞裙。
纤细的带子绕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在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紧身衣勾勒出一身纤瘦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