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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苏稚杳抿住唇边的笑,柔声问:“我真要抛弃你,你那话也不管用呀。”

    “嗯。”他说:“想过。”

    她奇怪:“想过什么?”

    贺司屿漆黑的眸子里隐约压着笑意:“要敢跑,就把你关起来。”

    苏稚杳微微睁大眼睛,朝他噘了下嘴:“你还想要囚禁我,坏死了。”

    不见恼怒,听来都是娇嗔。

    下一秒,贺司屿心口就挨了她一拳,她的拳头像棉花做的,砸下来没有半点感觉。

    他笑了笑,想到被管制在港区别墅的那几年,常常能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消息,她在镜头前总是笑着,可他见过她喜不自胜的样子,那明显不是真的快乐。

    他就想,她快乐的话,什么都好。

    贺司屿徐徐说道:“现在只要你过得开心,哪怕是离开我。”

    苏稚杳呼吸渐渐放慢,没再嗔怪他。

    因为她也这么想。

    如果没有那三年的分离,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明白什么是爱。

    爱是不远万里奔赴山海,第一眼望见对方的欢喜,也是知道对方生活美满,一个人吹晚风的孤独。

    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女孩子的泪点实在是低,就这么两句话,她就从睫毛湿润到了眼尾。

    贺司屿指腹覆上去,在她眼角轻拭而过:“不过只是男人的一个承诺,空口无凭,不值得你哭。”

    怎么还有人自己反驳自己的。

    苏稚杳忍不住叫他:“贺司屿。”

    某人挑了下眉,似乎享受过那种感觉,对这旧称呼不太满意:“刚刚是如何叫我的?”

    刚刚叫他……阿霁。

    依照苏稚杳的薄脸皮,平白无故的,是断不可能再这么亲昵叫他了。

    苏稚杳表现得若无其事:“贺司屿啊。”

    “再之前。”

    “什么之前?忘掉了……”

    贺司屿一如过去没直接揭穿她,但也没让她蒙混过去:“是么?仔细想想。”

    苏稚杳瞟开眼:“什么都没叫啊。”

    不管他怎么诱导,她就是装糊涂,贺司屿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你这是吃定我了?”

    难得见他吃瘪,苏稚杳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贺司屿捏了捏她脸颊:“还笑呢?”

    苏稚杳体型娇小,一欠身,就从他臂弯下溜了出去,小短靴踏在瓷砖上发出好听的轻响。

    跑出几米远,她突然在廊道尽头回首,长直发扬起好看的弧度。

    傍晚的余晖照进玻璃,她沐浴在夕阳里,头发乌黑得发亮,整个人暖茸茸的。

    她冲他吐舌,狡黠一笑:“就是忘了!”

    话落她小跑下台阶,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廊道回荡着她踩过楼梯声响。

    贺司屿无声弯唇,跟上去。

    当晚,贺司屿住酒店,苏稚杳要回病房陪乔漪,吃过晚餐后,他们去外滩散步。

    在国内,苏稚杳不敢太放肆,戴着口罩,来之前还非要某人戴上墨镜,怨念他太惹眼,又想要勾引哪个小姑娘。

    欲加之罪。

    贺司屿笑着叹气,他都还没说,每回出去,有多少男人在偷窥她。

    十里洋场烟花地,风云际会上海滩,那晚黄浦江的风吹来不太冷,他们牵着手,走在江畔,背后是沪城“灯红酒绿迷人醉”的繁华夜景。

    周围有几位女士穿着冬款披肩旗袍,仿佛摩登女郎,男士则是装扮成旧沪城上流社会的绅士,一身古典西装,头戴礼帽,抽着雪茄,在江畔旁拍照。

    应该是游客。

    很显然他们平时抽的是香烟,抽香烟的人抽不惯雪茄,吞云吐雾地显摆,一抽就呛到,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难受。

    苏稚杳突然就想起贺司屿也是抽雪茄的。

    她走着,抬起头,去看他。

    不管是抽雪茄还是香烟,她都没见过有谁,比他的样子还要迷人,他抽雪茄时,身上那股隐秘的渣苏感和匪气会变得强烈,在呼出的烟雾中撩起眼皮掠你一眼,你不经意就会着了迷。

    上回见他抽雪茄,还是三年前。

    苏稚杳一瞬不瞬盯着他侧脸,想得出神。

    感觉到她的目光,贺司屿回眸,隔着墨镜对上她视线:“你是在看我?”

    语气接近陈述,而不是疑问。

    苏稚杳脸微红,大约是当时他戴着墨镜,瞧不见那双黑眸的直视,她底气便也足了些:“看你怎么了,我还不能看了?”

    “我不仅要看,我还要……”话说快了,一到关键地方她忽然卡住,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样。

    男人健康浅红的薄唇轻轻勾起。

    看不到他墨镜下的眼神,但苏稚杳觉得,肯定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那点反骨该不该地就冒了出来,不服气,一把扯出他领带,拽得他低下头。

    二话不说踮脚,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猝不及防被强吻,贺司屿有短瞬的意外,再是回味,虽然能感觉到一点女孩子嘴唇的温热,但隔着口罩,终究还是不得劲。

    见她眼神得意,贺司屿倏地笑了,在她松手想要退开的瞬间,他手掌覆到她后腰,突然往回一勾,胳膊带着强劲的力道,按她紧紧贴住他腹部。

    苏稚杳脚跟还没完全落地,惊呼一声被带着撞进他怀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口罩又被他另一只手拉下去,露出那张漂亮的鹅蛋脸。

    她想要戴回去,他先捉住她双腕,摁在自己身前。

    贺司屿居高临下看着她:“重新来。”

    苏稚杳顿时怂了,忙不迭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紧张得都溢出了呜哼声:“放开呀,好多人……”

    “都走了。”他说。

    苏稚杳不敢抬头看,怕被认出来,竖起耳朵,还真没再听到那群拍照的游客的声音,他们原本就在往清静的地方散步,那群人一走,四周就十分安静。

    总算等到无人打扰,贺司屿的唇压到她耳旁,压低声音:“让我亲你。”

    他就这么不经钓。

    再昏暗的角落也是在外面,国内又不如国外那么开放,苏稚杳后悔得不行,早知道就不招他了。

    她小声说:“回车里……”

    男人嗓音微微哑下去:“就现在。”

    苏稚杳咬住唇,在他怀里摇摇头。

    两指端住下巴,抬起她头,苏稚杳还没能回神,面前那人的脸已经过来,像是要吃什么果肉,张唇含住,先吮汁水,再是咬。

    或许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容易让人动情,他一含,舌尖滑过,苏稚杳瞬间感到失重,指尖拧住他衬衫,人仿佛是坠进了深海里,一直下沉。

    感受到她的紧张,贺司屿捧住她一边脸,让人瞧不清她模样。

    四周的空气都如黄浦江畔的水面,水光湿漉迷乱。

    贺司屿退出舌,又小口吮了会儿她下唇,才慢慢放过她,松开指,任她的脸低下去。

    苏稚杳埋回他外套里,人昏着,打他的力气都没有。

    明知她腿软,他还故意问她:“要抱么?”

    苏稚杳都还没理明白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就被他压着亲了这么久。

    她小喘着气,咕哝:“我回医院了。”

    小姑娘被惹得臊了,要走,这才几点,贺司屿当然不想轻易放人:“带你去个地方。”

    苏稚杳才不搭理他:“不去。”

    贺司屿说:“下午,你妈妈的主治医师是不是和那所研究院的人闹得不愉快?”

    她惊诧之下仰起脸:“你怎么知道?”

    瞧着她红晕未褪的脸,贺司屿笑而不语。

    他将她口罩轻轻拉回到唇上,卖了个关子:“走,我们去见一个人。”

    贺司屿带她去的地方是百乐门舞厅。

    这所综合性娱乐场所延续了老沪城的复古风格,旋转楼梯,磨砂玻璃,一瞬让人错觉穿越回了旧时代。

    走过电影感的拱形长廊,进入到内场舞厅,红丝绒帷幕的舞池,灯光摇曳晃动,纸醉金迷。

    很快就有人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贺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太临时,招待不周您见谅,纪老就在包间里,您快这边请——”

    管家打扮的男子发现他身边带着位姑娘,试探问:“这位是……”

    贺司屿搂着苏稚杳的腰,抄在西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摘下鼻梁上的墨镜。

    慢悠悠地说:“我太太。”

    苏稚杳一愣,迷茫地看向他。

    第67章奶盐

    迷茫的不止苏稚杳这个当事人。

    接应他们的主管更为震惊,瞬间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这……”

    主管惊到结巴,下意识望向年轻美丽的女孩,她依在男人身边,身娇体软,戴着口罩,但能瞧出眉眼澄澈。

    显然不是圈子里一心谋高位的姑娘,在那种环境浸淫久了,城府和心机的气息是藏不住的,而她完全没有。

    主管感到这姑娘有几分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她是何方人物。

    一心都在诧异,难以置信港区这位只手遮天的大老板,常年不近女色,这么多年来也就捕风捉影地传过那么一段情。

    如今居然是已婚?

    这说出去,任谁都不能信。

    贺司屿单手将墨镜塞进西装内口袋,漫不经心:“我太太还没想公开,不该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他嗓音淡淡的,反而威慑更强。

    主管一激灵,忙不迭弯了下腰,颔首应答:“明白明白!您放心!”

    话落,他侧过身,毕恭毕敬地朝苏稚杳鞠了一躬:“原来是贺太太,瞧我,眼拙了。”

    苏稚杳还在状况外发懵。

    某人那一声“太太”,喊得坦坦荡荡,自然得不行,她一面茫然,一面心不能自控地怦怦起来,跳得很快。

    他的手在她腰际很轻地掐了下。

    苏稚杳回神,领会到他的暗示,她支吾着,囫囵低嗯一声,似答非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能再反驳拆他台。

    贺司屿不易察觉地轻勾唇角,摘墨镜的手揣回裤袋,不紧不慢说:“带路。”

    主管连忙应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您二位这边走,然后快步到前面带路,深谙圈层的规矩,他没离太近,多走远了几步。

    苏稚杳这才手肘拱了下他腰,悄悄睨过去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嗔他:“为什么要乱说,占我便宜……”

    话虽如此,但她口罩下的脸颊红着。

    贺司屿随她放轻声音,神情故意做出几分严肃:“不是我太太,纪老恐怕不愿卖这面子。”

    苏稚杳细品了下“纪”这个姓氏,半信半疑地猜想:“英国那个?”

    “嗯。”他说。

    她微微张唇,没压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还真是掌握欧洲财团的纪氏家族。

    这个家族历史很深,血脉都是华裔,因清末民初军阀混战而移居英国,背后势力深不见底,但他们不太出现在公众面前,低调又神秘,苏稚杳也只是隐隐有过听闻。

    贺司屿口中的纪老,大约就是纪氏那位曾被英国王室授予爵士头衔的老家主。

    “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找到他?”苏稚杳困惑。

    某人对外给她立下身份,无疑是有用意,这么一想,再联系来前他提到研究所的话,苏稚杳心中顿时门清。

    她惊喜,从嗓子里压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该不会是为了我妈妈吧?”

    贺司屿笑而不答,回眸同她对视,表现得还挺有绅士风度:“委屈苏小姐,配合我。”

    苏稚杳眨了下眼,抿住上扬的唇,轻轻一咳,起范道:“好说。”

    他笑,叹息。

    主管走在前面,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以为是小夫妻在小声调情,心想这两人气场天差地别,像温奶撞上烈酒,感情竟能这么好。

    远东第一乐府百乐门,早已不是三十年代的样子,但还保留着老沪城记忆,纯铜指针电梯,元宝状水晶吊灯,旋转木质楼梯上去,一路都是长幅壁画,过道左右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很多古钟旗袍之类的旧物,像一座历史博物馆。

    有一套酒红色绣花旗袍,配饰珍珠项链。

    苏稚杳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想起她妈妈年轻时拍的旧照片里,有穿过一套差不多的,那时她还没有和乔家赌气嫁给苏柏,还只是沪城一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苏稚杳正想着,主管拉开二层饰有1933字样的深褐色大门,私人会场里抒情怀旧的爵士乐声突破阻拦,从朦胧瞬间变得清晰,有女声用复古腔调在唱那首经典的《夜来香》。

    门一开,入目霓虹闪烁,纸醉金迷,主舞台上有爵士乐队,还有歌女立在老式落地麦克风前倾情演唱,舞池中央,旗袍女郎和礼帽男士成双成对,跳着交谊舞。

    时光仿佛真倒流回了1933年。

    舞厅旁,面对面摆有两张墨绿皮弧形沙发,有位老者靠坐在那里,身形精瘦,尽管年事已高,但品味不减,他穿英伦风西服,抽着一支雪茄,阖目在听歌声。

    主管引贺司屿到沙发前,再弯腰凑近老者耳语了两句,老者才慢慢睁开深褶的眼皮,瞧见面前的男人。

    贺司屿唇角翘起浅浅的弧度,不卑不亢,又十分得体:“纪老先生,别来无恙。”

    纪世远有片刻怔愣,但也没太过意外。

    “贺老板,稀客啊。”纪世远倾身,在水晶烟灰缸里磕了磕雪茄灰:“少见你在沪城。”

    贺司屿一副君子端方:“这不是听闻老先生每年元宵都回沪城,贺某特意过来拜访。”

    纪世远似是而非地玩笑:“打住,你贺老板的情,我可不敢受。”

    贺司屿轻笑,垂下眼。

    过两秒,他语气不动声色沉下去,慢声说道:“那我要是说,我来算旧账的呢?”

    纪世远老皱的手一颤,神情倏而凝重,抬头看向男人的眼睛。

    贺司屿面容仍有笑意,双眼漆黑如墨,静静回视他,眼底下似乎压着一池寒潭,透着阴冷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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