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她没了声音,贺司屿皮鞋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步步走着,轻声给她讲故事:“从前,有一只小兔子来到一家面包店……”苏稚杳一下子被他惹得想笑。
又好想哭。
“它问,老板老板,有没有一百只小面包啊,老板说,么的,第二天,小兔子又来到这家面包店……”
贺司屿慢悠悠地讲,要她听着,不要睡着。
苏稚杳眼眶酸涩不已,怕眼泪掉出来,紧紧闭着眼睛,把脸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明明就很难过,却还要装得一副无事的样子,哄着她。
耳边是他低沉好听的声音,一遍遍地讲着她这个无聊的故事,渐渐地,他的喘息都明显薄弱下去,讲一段,要停几秒,才继续接着开口。
后来,中间停缓的时间逐渐变长。
苏稚杳努力撑了好久好久,很想说,贺司屿你不要讲话了,不要为她浪费体力。
可惜她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硬撑到极限,最终她还是抵不住睡着了。
“……小兔子说,那么给我一只小面包。”背上的人没了动静,贺司屿讲完最后一遍,声音越来越轻。
白皑皑的漫天飞雪里,异常安静。
贺司屿走在渺无边际的雪原,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又好像一刻不到尽头,他就能背着她,一生一世地,一直走下去。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远,走到背风坡,呼号的风雪声寂静下来,天气不再那么恶劣。
螺旋桨巨大的噪音嗒嗒响彻天际,贺司屿抬头,看见几架军用直升机在他们前方逐渐降落。
舷梯拉起,警务人员冲下来,帮着军医和护士运输担架,径直向他们狂奔而来。
耳底有嗡鸣,所有声音都再听不见,贺司屿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先将苏稚杳放下来,交给医护人员。
再沉着地告诉警员,周宗彦和罗祈的位置。
然后,看着他的小姑娘躺在担架,被警员安全送上直升机,他终于泄下透支的劲,身形晃了下。
脑子里盘旋着的,都是她哽咽的声音。
她说,贺司屿,我不许你跪。
所以他连倒下的时候,都有意识地后仰,背部朝下,重重地倒在雪地里。
耳旁有呐喊他的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
“司屿哥”
“老大”
贺司屿睫毛很沉,仰望着苍茫的雪空,直到护送苏稚杳的那架直升机飞远了,他才像是放下心,慢慢阖上了眼。
就是雪山温度低,血液循环慢,此刻,他中弹的腹部,鲜血也汨汨而出。
刹那回首,才惊觉,他身后来的那一路,血浸着雪,鲜红融在纯白里。
好像雪白的地毯上,铺展开一条很长很长的红丝带,延伸到尽头。
那是他,生生走出的一条血路。
第49章
奶盐
“妹妹来都来了,
一起吃晚饭?”
耳旁的声音遥远不清,世界是黑白的,朦胧着一层光影。
苏稚杳望见熟悉的警署办案大厅,
高墙悬着紫荆花警徽,模糊的视线里,
徽底的“港区警察”四个字,
异常清晰。
眼前出现男人的脸,他是世间唯一有色彩的存在,
五官很俊,
唇红齿白,
有着一双自然深情的眼睛,笑起来嘴角的括弧十分好看。
苏稚杳看到他伸过来一只手,
笑着对她说。
“中西区警务处总警司,周宗彦。”
苏稚杳小心翼翼,
怕一碰到他就要消失了,
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低软的鼻音:“周……周sir.”
“不是下属,是妹妹嘛,叫彦哥就成。”
他轻笑,始终是初见时的形象,一张风流潇洒的俊脸,被那身帅气的警服衬得凛然,神情间,
透着随时准备为正义牺牲的无畏感,
叫人肃然起敬。
于是她莞尔:“宗彦哥。”
别墅花园,
他在她温甜的声音里,
眸光轻敛了下,
有短瞬的出神,陷入某种回忆。
苏稚杳眼睛一瞬就被泪雾蒙住。
宗彦哥,你当时,是不是又想怀栀了……
睫毛扑簌,眼皮一动,控制不住眨了下,他的人就不见了,画面如泡沫幻影,逐渐消逝。
梦醒后。
入目只有病房里,一片干净的白。
“杳杳,你醒了。”小茸守在病床边,轻声问她:“十一点多该吃午餐了,要不要喝粥?”
苏稚杳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双目无神,她摇了摇头,眼睛又闭回去。
她在瑞士的医院已经两天了。
那日她是昏迷的,不知道他们在博维雪峰是如何得到营救,醒来后,就躺在医院里。
回到中国十个多小时的飞机,他们当时的情况受不住长途,只能在当地最好的医院,就近诊治。
刚清醒的第一时间,她就着急地拔掉输液针,跌下病床要去找贺司屿。
可是医院里没有他的身影。
后来是留下善后的徐界,告诉她,先生脱离生命危险,已秘密送往美国信任的医院,请她放心。
“先生的伤情需要绝对保密,否则会同贺晋先生那样,让人有可趁之机,苏小姐,请您理解。”
这是徐界的原话。
苏稚杳理解,她当然能理解,她想要确认他平安,只是想要确认他平安,仅此而已。
虽然没能先见他一面,但没有关系,他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大为和里奥收到命令,当日便从港区赶到瑞士,分秒不离地守在她病房外面,小茸也从京市赶过来。
徐界处理完所有事后去了美国,随时和她保持联系。
当时来到她病房的,还有主要负责这次行动的港区警察。
周宗彦牺牲的噩耗,苏稚杳终究还是听到了。
她靠在病床上,足足静止了两分钟,一秒没绷住,用被子盖住脸,眼泪冲出来,哑着声,胸腔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挤:“对不起,他是为了救我……”
所有人都面色沉重,尽管身处如此职业,见惯了生死离别,还是有几名感性的警员忍不住,背过身去默默抹泪。
年长的警官深深吸口气,怀着沉痛的心情,如长辈般拍拍她的头:“通讯和路面受阻,警队赶不及设伏,被他们提前潜入牧场旅游区抓人质,阿彦是总警司,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不管那天的人质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救。”
她知道他会,这是他的使命。
只不过因为她是贺司屿的女朋友,匪徒才在人群中选择了她,让一切都没有退路。
这两天,苏稚杳很消沉。
她困在一个清寂的空间里,眼不见天,脚不着地,四周都是灰色的虚空世界,走不出来。
“我想出院。”
苏稚杳合着眼,声音虚弱,嗓子含着久未汲水的干哑。
小茸正思考着怎么劝她喝些粥,闻言,顺着话道:“杳杳多吃些,身体好了,我们马上就回京市。”
苏稚杳还是摇头。
不是要回京市。
她想去港区,想去看看邱姨。
第四天,苏稚杳出院,她的身体机制基本都调节过来,崴的那只脚也已恢复到能自己缓慢行走。
那天,在等待去往港区的航班时,苏稚杳收到徐界的消息,说是贺司屿意识已经清醒,腹部那一枪没有伤及要害,慢慢调理,就能完全康复。
苏稚杳终于放下心。
她又何尝不想去美国照顾他,但他是贺司屿,他肩上背负着整个贺氏,就如同徐界说的,要绝对保密,他重伤的消息一旦透露出去,招来的麻烦就不止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扰,不添乱。
苏稚杳回复徐界说,请务必照顾好他,让他好好养伤,她这里一切都没问题。
十个多小时的航班后,当晚九点,飞机在港区落地。
苏稚杳哪都没去,径直前往周家别墅。
洋房的院子里路灯昏黄,望见这片青绿的草坪,整洁的户外茶区,还有玻璃花房里鲜活的植物……初来时,这里浸润在耀眼的阳光下,现在,它沉寂在深浓的夜色里。
景还是那时的景,却已是物是人非。
苏稚杳突然不敢进去。
她来前就已听说,邱姨那日得知周宗彦的死讯,承受不住昏倒,昨日才从医院住回家里。
苏稚杳在院子的铁门外站了很久,始终鼓不起勇气,指尖用力掐着手心,正想着,邱姨可能睡了,还是明日再来。
下一刻,听见一道低低柔柔的声音。
“杳杳?”
苏稚杳呼吸一乱,蓦然抬头,留意到那道在昏暗中缓缓走近的影子。
隔着欧式大门,邱意浓的脸出现眼前。
苏稚杳气息微促,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邱、邱姨……”
吱呀一声,邱意浓打开铁门,挽住她胳膊带她往里走:“怎么在外面站着,快进来。”
苏稚杳眼眶忽地一热。
走到光里,才发现邱姨清减了很多,那双眼睛很疲,瞳孔是灰寂的,河水枯涸般,没有了以往的清澈,想是这些天,心有郁结,终日以泪洗面所致。
可她却依旧那么温柔,从不怨天尤人。
“邱姨……”她微微哽声,鼻腔忽然透不上气,喉咙里的声音堵住。
邱意浓握着她手,在手心捏了捏,或许是想笑,唇角牵动了下,实在笑不出来,于是柔声道:“不用说,我都明白。”
过良久,她终归还是轻轻弯了下唇:“还好,你和阿霁没事。”
苏稚杳眼睛更热了。
今夜晴,天气温凉时宜,邱意浓带着苏稚杳在户外的茶区坐下。
一盏落地庭院灯洒下一圈暖橙光,暗暗地照亮茶区,光亮晕染开,向四周融入黑夜里,院子里静悄悄的,蝉鸣声都轻柔了很多。
两人并肩,在长凳静静坐着。
心情都是低沉的,面色同样憔悴。
苏稚杳看着邱意浓,想起初见时,她一身旗袍温婉,笑容含着酒窝,到处都是她热爱生活的气息。
眼下,她侧脸消瘦,那样寡欢。
苏稚杳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想要道歉,想要安抚,想要抱她:“邱姨,我……”
“宗彦的爸爸,曾经也是一名警察。”
邱意浓突然轻声开口,望着一院静淡的夜景,眸光没有焦点,飘远到久远的回忆,略微出神:“每次出任务前,他都会写下遗书,后来执行任务与毒贩交火,在爆炸中牺牲了,没有回来。”
苏稚杳嗓子里像是咽着玻璃碎。
邱意浓敛下眼睫:“从宗彦决定承袭他爸爸警号的那天起,我就明白,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可以活下来的……”
苏稚杳颤音很哑,垂下头,陷入一种不懂为何是自己活着的困惑里。
邱意浓回过眸,看到她眼中的内疚和迷茫,抬起手,掌心落到她发上,轻轻抚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邱意浓说着,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柔:“活着的人,不应该有负罪感。”
苏稚杳听得心里越发难受,抬起头,眼眶很红,包着泪:“邱姨你骂我几句吧,我说不定还能好受些。”
邱意浓摇头,大约是前几日眼泪流尽了,此刻她平静下来,经历得多了,不知不觉心理承受能力也强了,她心里慢慢在接受这个结果。
“应该还是冬天的时候,有一天,宗彦回家同我说,他见到一个和栀栀很像的女孩子,哭和笑都乖乖的,很可爱,也喜欢弹钢琴。”
苏稚杳回想,那时应该是在警署。
他们第一次见面。
“宗彦说,他很想认你做妹妹,又见你和阿霁走得近,怕被误会他心怀不轨,就没说。”邱意浓不禁笑起来:“我跟他讲,你自己在心里想这想那的,倒是先问问人家女孩子愿不愿意……”
说着说着,她声音哽住,一滴清泪从眼尾,顺着脸滑下来。
静几秒,缓过一些,邱意浓接着慢声道:“我和宗彦一样,见到你,就想到了栀栀……栀栀出事后,宗彦没在我面前提过一句,可我知道,他一直都无法同自己和解。”
邱意浓抹去颊侧的泪痕,看着她,眼底倒映出一个宁静的世界:“你能活着,是他作为一名警察的光荣,我想,也是他最大的心愿。”
“可我不是怀栀,宗彦哥救的不是怀栀……”苏稚杳忍着哭腔,用力摇头,内心无法承受这份代价深重的感情,画地为牢,深深困住自己。
邱意浓说:“杳杳,他是把你,也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
苏稚杳扬起湿漉漉的睫毛,望向邱意浓,从邱意浓的眼睛里,她恍惚看到了救赎。
许久,她低声问:“怀栀……也很喜欢钢琴吗?”
邱意浓轻声呢喃:“是啊,她说长大后,想当钢琴家,缠着她哥哥要他先答应,以后去听她的每一场演奏会。”
苏稚杳再忍不住,抬起胳膊扑过去,紧紧抱住邱意浓的脖子,任由哭声溢出喉咙:“邱姨,我给你当女儿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