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韶光正做榆钱饭的时候,隔壁的老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沈韶光连忙让阿昌搀着些。
老叟摆摆手,
“自己能行,
能行,多谢小娘子。”
阿昌到底搀扶老叟坐下,
沈韶光亲自端来茶饮。
自去年老叟下雨摔坏了腿,
把前面的店铺租给沈韶光,平日便深居简出,只老媪偶尔出来买米粮菜蔬,沈韶光不知道是什么事让这位不良于行的老人亲自走来自己这里,
莫非是房子的事?
果然!“看小娘子买卖红火,
不知有没有意思买下我那两间铺子并后面的屋舍?”
沈韶光没说可与不可,先笑问:“老丈要换大屋居住了?贺喜老丈。”
老叟知道这沈小娘子是在委婉地问卖房缘由,便笑道:“哪似你们年轻的郎君娘子好赚钱,
能换大屋?我没有儿孙,
到底在族里过继了一房,
便在京郊,田舍房屋大,接我们去住。哪有凭白做人耶娘的?便想着把这宅子卖了,也算给新儿孙的见面礼。”
沈韶光赶忙说“恭喜”。
老人有些感慨地点头,
“能有儿孙养老送终总是好事。”
听出了老人话语里的无可奈何,
但想来都已经写过文书改过族谱了,还是要乐观一些,
沈韶光笑劝,
“住在京郊也好。上次出城去,
看见清凌凌的河水,绿油油的麦田,桑麻绕屋,鸡鸣犬吠,连空气似乎都比城里清新些,真好!”
说到村居,老人也笑起来,“我也着实喜欢,别的不说,敞亮!”
这些说完,便说卖屋的事。
老人索价六万钱,以这地段来说,还算公道。
沈韶光与老人交实底儿,“儿是有心买下老丈的屋的,毕竟在这里住熟了。只是老丈也看到了,我这杂七乱八的摊子和这些人,只老丈的店铺屋舍,恐怕不够住。”
“这边的屋舍呢,儿是赁的,只怕到时候人家收回去”那买了你的屋舍,自己用又用不了,租也租不了几个钱,不就砸在手里了?
“小娘子是想着两边儿一块买?”
老叟颇有些吃惊地问。虽早知道这沈小娘子是精明能干的,小酒肆也红火得很,却万想不到她来了一年工夫不到,竟然就攒够了买两边屋舍的钱,尤其这边不比自家,要大不少,恐怕总要十几万钱才行。
沈韶光笑道,“只怕这边的屋主不卖,也怕买不起。回头儿儿去问问,再给老丈一个准话可好?”
老叟知道她说“买不起”恐怕是谦虚,所虑还是前者,便点头道:“也好,我等着小娘子。”
若不是老叟来说,沈韶光总要到这个房子租期临近,再考虑或买或续租的事,但这会子既然老叟有意卖屋,沈韶光便决定去碰碰运气。
带着阿圆去延寿坊,找到房东宋侍郎家,沈韶光坐在大宅院的门房里,与那平日收租子的管事说明来意。
管事摇头:“不瞒小娘子说,这是我家娘子的嫁妆,娘子妆奁甚丰,不缺钱用,平日这些宅院铺子,只取租子,不会卖的。”
情况跟沈韶光估计得差不多,这种人家,除非没落了,不然只有买的,鲜少卖这些不动产。
沈韶光死马当活马医地笑道:“还请管事帮忙问一下娘子,若万一娘子想卖了呢?”
对上沈韶光漂亮的笑脸,管事到底笑道:“也罢,某便为小娘子跑这一趟。”
这管事原是宋侍郎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仆人之一,专门为其打理在京的一些店铺房产的,在主人面前颇有些颜面。
时间并不很长,那管事便走了出来,看见沈韶光便笑道:“恭喜小娘子!我家娘子和郎君同意把店铺卖给小娘子了。”
沈韶光想不到竟然能成,赶忙称谢。
管事笑道:“却也是小娘子自家行下的善缘。贵酒肆不是先兴的火锅子?这火锅年前有人送了我家郎君两个,郎君喜欢得很。我适才提了一嘴,郎君道,‘便为了这锅子,也当帮这点小忙。’娘子听了,也便允了。这可不是小娘子自家行下的善缘吗?”
沈韶光赶忙笑着客气回去,若不是这管事提了这一句,那男主人怎么会知道?
又客气了两句,两人便谈价钱。这个宅子自然比老叟的要贵,十万钱,却又比沈韶光预计的要便宜,莫非真是那两个火锅子的功劳?
沈韶光不是那贪得无厌的,这种情况自然不会再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下来,又再次谢了这管事,约定好明日去办契书,便告辞离开。管事送了出来。
恰在门口碰见这家主人出行,沈韶光便避在旁边等人车马先过去。
宋侍郎看见沈韶光,略惊异地挑一下眉,也便骑马走了。
沈韶光觉得这位宋侍郎气度上跟林少尹有点像,都属于冷面郎君型,只是林少尹更内敛些。莫非现在权贵们就流行这一挂的?也不对,那位李相公就和蔼得很。
不管怎么说,这事算是办成了。
阿圆比沈韶光还兴奋,“小娘子,我们也算有自己的宅子了?是吧?小娘子?小娘子先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上宅子,这不就买上了”阿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韶光笑起来,都怪自己原先老跟她唠叨买房置地的事。
不过想想,确实挺有成就感的。这可是大诗人都说的“居大不易”的长安城啊,多少有才华的人,多少十年苦读中了进士当了官的,还当着“安漂”呢。
当然,这跟自己买的这宅子小、档次低有关,那些做官的,至少也要买有十几间屋,前后两进的院子才过得去,那价钱就翻了番了;再当然,也跟他们在官场讲排场花销大有关,比如柳录事那样的八九品官,一个月一万多钱,他估计能花一万,赚钱难,攒钱更难啊
即便如此,沈韶光也很满足,大约中国人骨子里就是大富翁玩家吧,买田置地是一种基因传承,总觉得住着属于自己的房产,心里才踏实。
阿圆犹处在兴奋中,沈韶光就像所有招人烦的领导一样,又开始设定更高的“精神追求”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阿圆,你想想,以后我们赚多了钱,买林少尹家那样的大宅,该有多好?有个花园子,随意你逛去。”
若是于三,对沈韶光的宏伟目标肯定嗤之以鼻,人家那是官宅,你就是有钱,也不能住,便是住,有的地方也要做改动,不然就违制了;若是阿昌,肯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娘子竟然要买那样的大宅?
阿圆就不一样了,想了想,点点头,“我们肯定能住上那样的大宅的。到时候我们也弄个雕满花儿的廊子,咱们不雕花儿,咱们雕吃的,各种菜蔬,玉尖面,蒸饼,烤鸡,肉串,糖醋鱼”
沈韶光听她提雕花走廊刚兴起点惆怅之意来,便被后面的报菜名打散了,“行,便按你说的雕!店里有的,都雕上。花园子里也不种花种草,那个忒俗。咱们就种菜,胡瓜萝卜芫荽大葱然后扛个金锄头翻地”
阿圆哈哈大笑。
沈韶光也笑,做梦,真美。
不过说起拾掇花园子,这新买的院子,确实要收拾收拾。
第二日,完成两边屋舍的过户手续,又过了几日,一个中年汉子赶着骡车来接老叟老妪,沈韶光照例送了花糕,然后便约请泥瓦匠开始对房屋院子进行改造。
两个院子中间的墙敲掉,合二为一,地面找平,路用青砖砌好;北面挂肉的小棚子拆了,以后腊肉都挪到新买的屋舍中晾着,菜蔬、米粮之类也尽挪过来,新买的这两间屋,一间放干货,一间放鲜货,也算物尽其用;院子东边开成园圃
阿圆建议:“再圈块地方,养几只鸡,或养两只鹅也好。”
沈韶光有点爱静,又有点爱干净,很怕院子里鸡飞狗跳,也怕弄得到处是鸡毛鹅屎,不免有点犹豫。
“自己养的鸡,每天摸几个最新鲜的鸡蛋,炒韭黄吃,炒葫芦吃,炒胡瓜吃,加糖蒸着吃,加虾子蒸着吃过年过节的时候,干脆逮出两只鸡炖了,不比外面买的强?”
沈韶光拍板:“行,养!”吃货就是这么没气节。
过了几日,门口有叫卖的,沈韶光便让卖鸡人端了一小筐鸡雏进来,与阿圆一同挑拣。
挑了有十几只小母鸡,正看欢不欢实呢,那卖鸡的娘子问:“小娘子可要再挑两只小公鸡?”
“要。”
“要公鸡做什么?又不能生蛋。”阿圆疑惑。
沈韶光不知怎么跟她解释,卖鸡的娘子已经笑道:“孵小鸡要用。”
“即便用不了这么些公鸡,杀了吃肉也好。”沈韶光补充。
突然一抬头,对上有点一言难尽的林少尹自从天气和暖了,店门大开,进来人都没发现。
沈韶光有些尴尬,其实这话本没什么,但不知为何,对上林少尹清风朗月似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耍了流氓一样。沈韶光又突然想起女妖精捉唐僧的段子来,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吃肉
※※※※※※※※※※※※※※※※※※※※
明天更新还是后半夜,亲们不要等,早晨再看。O(∩∩)O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ly、山支支山、甜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镜子
50瓶;和菓子
40瓶;njyy1019
30瓶;27瓶;小怡子、杏、june66、当归喵一下、听说名字起的长会有好
20瓶;山南水北
18瓶;Dan、Nicole
15瓶;禾。ye、素馨、就爱看、初一、qiangw、鸢茜
10瓶;卷卷大人
9瓶;平蕪盡處
7瓶;澈
6瓶;madee、明心精舍、莲叶田田、黄莲、世界微尘里、蟹子、海登、ViviQ
5瓶;小犬222、胖蛋大发
3瓶;实石头、乐乐、brinwen、总管大人
2瓶;郭郭、云嘉、读者之中、笑言、阿关三、一说减肥就饿、清风明月呵呵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紫藤鱼送春
沈韶光把挑小鸡的重任交给了阿圆,
洗了手,
给林晏端上饮子,
“郎君今日吃点什么?”这还不到吃午饭的点儿呢,怎么就来了?
“家祖母这几日有些食欲不振,
总觉得嘴里寡淡,故而某过来看看,有什么适合的新鲜菜色。”
嘴里寡淡可惜现在火腿腌得还不够火候,
不然可以试试火腿拌荠菜。
把火腿切丝,
用三合油拌荠菜,这是唐鲁孙先生给张恨水的“方子”。
当日张恨水写《金粉世家》金燕西金七少生病,要吃两样清淡粥菜,
里面有一道颇为红楼风的“拌鸭掌”。
唐先生认为富贵子弟断不会生病了还吃这不好消化的东西,便建议他将之改成火腿拌荠菜。
后来张于重庆患疟疾,
胃口不好,想起这道粥菜来,
当真让人做了一试,
然后写信给唐先生:“所谓粥菜逸品,今得之矣。”
这道菜想来能合林府太夫人的口味,可惜想到荠菜,
沈韶光又想起林少尹为避讳自己的小字,只说“前者”的事,
还有他当时的面色神情,
再想到刚才“杀了吃肉”的话茬儿,
沈韶光不禁反思,
我怎么老调戏这正经人?
为了表示洗心革面,虽满脑子的不正经念头,沈韶光嘴上却正经得很:“太夫人觉得嘴里没味道,恐怕还是感于时气,有些春燥了。这种时候,莫如喝点银耳红枣莲子羹,熬得黏稠稠的,待粥能入口了,加一点蜂蜜调味,润肺去燥,调理脾胃。”
林晏点头,温和一笑,“多谢小娘子。”
“若肠胃甚好,只是嫌平时的东西吃絮了,儿这里倒是有两样应季的新鲜东西。”哪有让客人白来的?总要有点东西“堵嘴”才行。
“郎君可以先尝尝。”沈韶光笑道。
林晏点头:“有劳。”
沈韶光让他稍候,便去了后面的院子里。墙角上有原宅主老叟种的好些植物,挤挤挨挨的,长得都不太好,沈韶光把不想要的都拔了砍了,只剩了一根紫藤,又浇了浇水,施了点肥,在这暮春时节,本来半死不活的花树竟然开出半面墙的锦绣来。
这样的花自然是不能光看的,这几天,沈韶光蜜渍了一些,糖渍了一些,卷三合面粉里做了几笼紫藤饼,榨汁子和在糯米粉里做了一回紫藤糕,泡了紫藤茶,煮了紫藤粥,甚至还和在肉馅儿里包了顿饺子,但吃来吃去,沈韶光竟然觉得还是简单粗暴地炸才最好吃!
沈韶光摘了几串新鲜的紫藤花,又不见外地拽了邻居家过墙来的一把嫩桑叶,回来都用水洗净了,紫藤花裹加牛奶的鸡蛋芡粉糊炸,嫩桑叶则裹加盐的鸡蛋芡粉糊炸。都炸得酥了,捞出控油装盘,紫藤上面撒糖,炸桑叶旁边则放小碟椒盐。
又拿于三新做的豌豆黄、青团糕、山楂饼、雪花糕等三四样糕点凑数,因不是正经吃饭,饮品便调了一碗葛粉,都放在大托盘上送了出来。
“郎君请吃些紫藤鱼送春。”沈韶光笑道。开过紫藤也就差不多入夏了。
那炸的紫藤花外皮金灿灿的,里面又透出些紫色来,因是一整串炸的,还真有些像鱼。
林晏夹了一块紫藤鱼吃,吃完了,微笑赞道:“香甜得很。”
沈韶光又道,“少尹尝尝这桑叶饼。少尹每日关心桑麻稼穑,恐怕还没亲自尝过这东西吧?”这哥们儿不会嫌弃这是蚕食而不吃吧?
林晏的竹箸一顿,抬眼对上沈韶光有些促狭的目光,别开眼去,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炸桑叶,又蘸了蘸旁边的椒盐,放入口中慢慢地嚼。
“也甚好。”吃完点头道。
沈韶光点点头,行,还挺接地气的,而且现在林少尹吃饭似乎形成了一个优良习惯夸赞。
真是个好习惯!
虽然水平只保持在“甚好”阶段,前几日上巳节曲江边那句夸赞大约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响了,但沈韶光也很知足她觉得,在京兆能得这位少尹一句“甚好”恐怕不是容易事,关键,这“甚好”之后都有丰富的小费呢
沈韶光笑眯眯地道:“林郎君慢用。”然后便回转,去跟阿圆看她挑的小鸡。
看阿圆要直接喂小米,沈韶光拦住她,“先饮水,再喂点湿的小米面试试。”
阿圆有些狐疑,因原来米粮店娘子都是直接喂小米的,但出于对自家小娘子的信任,便果真去厨房用盘子拌了些湿小米面来,放在木箱中。
“水盘子里扣个碗,免得小鸡掉进去洗了澡伤风。”沈韶光又指挥。
阿圆点头,小娘子想得周到!当即按照沈韶光说的放了碗。
“忖量着小鸡的食量,别一次放太多食,天气慢慢热了,容易酸腐,吃了会闹肚子。”
“过两日切些碎碎的杂草菜叶放进去。”
沈韶光小时候还真在阳台养过鸡,但半吊子得很,还没养到变成生化武器祸害屋内空气,离着能被宰杀吃掉的距离更遥远,便已经夭亡了但这不妨碍沈韶光指点江山。
对自家小娘子的吩咐,阿圆绝不会有异议的,都点头应着,于三在里间听得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