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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陆先宁看他手机上的字,摇头。

    “我这个助听器寿命还挺长的,可以让他们修好吗?我可以等。”陆先宁说:“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江隐顿了一下,继续与检验中心打电话去了。

    宋竹柏简单做了顿饭,陆先宁肚子饿了,埋头吃饭。他大概知道江隐和宋竹柏一直在交谈,只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宋竹柏时而注意他的进餐情况,给他夹菜到碗里,宛如在对待一个小朋友。

    宋竹柏给陆先宁看手机:[吃完饭后江隐会把你的助听器送去检验中心修理。]

    陆先宁:“不用啦,我自己送去吧。我也不是全听不见,一个人出门没问题的。”

    宋竹柏对他摆摆手:[没关系,江隐要去公司,顺路给你送过去。只是之后你会有很多天用不了助听器,这样没关系吗?]

    陆先宁比了个OK的手势。江隐吃完饭就准备出门,陆先宁跟上去:“学长,谢谢你。”

    江隐换好鞋,站在玄关处看他一眼,微一点头,与宋竹柏说过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陆先宁和宋竹柏一起收拾好碗筷,趴在客厅矮几上用平板电脑打字交流。

    宋竹柏:[刚才江隐让我这段时间照顾好你。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关心你却不说。]

    陆先宁:[我知道,学长很善良,他其实很有耐心,但我总是惹他生气。]

    宋竹柏想了想,打字:[我突然想起来他高中时候的事。]

    [什么?]

    [江隐一直很受欢迎,有非常优秀的女孩子主动追求他,但他直接拒绝了,那女孩被他气到转学,导致后来都没有人敢公开喜欢他。]

    [学长太冷酷了吧!]

    [他就是个大直男,只知道念书和赚钱。]

    陆先宁心想赚钱赚钱,只想着挣钱,摒弃了与家人朋友相处的时间,独自一人的时候,真的不会感到孤独吗?

    江隐这样,他爸也这样。

    然而陆先宁又想,他会感到如此的不满和落寞,是因为独自一人的最终也只是他而已。

    无论是小时候日复一日趴在窗边呆呆望着院子,默数爸爸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还是长大以后竭力想要追在江隐身边,却总是只能看着江隐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他所追求的是兀自的发光体,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光彩夺目地前进,只有他一味地试图让光落一些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不如此索取,他就是灰扑扑没精打采的一颗石头。

    感到孤独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陆先宁把被小混混勒索钱财的事情告诉陆胤的时候,陆胤不在裕市。他电话指示秘书将陆先宁从药店接回家,乘坐飞机赶回裕市,见到了腿上绑着绷带的陆先宁。秘书已带陆先宁去医院做过了身体检查,确认无碍后把小孩送回了家。

    陆胤没有为这件事责骂陆先宁,当然他不会因为任何事这么做。陆胤脾气冷硬,固执,英俊的脸上少有笑容。但在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他永远给予超出任何人的耐心。无论再如何恼火愤怒,也不会在陆先宁面前发脾气。

    陆先宁的母亲曾说陆胤太宠他儿子了,就算全世界都错,他的儿子都不会错。

    陆胤去学校找校长,叫了警察,找出那几个找陆先宁要钱的混混,以及把陆先宁家里有钱的事情告诉这几个混混的学生。

    学生被家长提到陆家登门道歉,在学校公开又道了歉,没过多久,学生便转学了。再后来陆先宁再也没见过那几个混混。

    老师把陆先宁安排到和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同桌,问陆先宁平时有没有什么烦恼,带着陆先宁去食堂给他打饭,考试前额外帮他补习,上课的时候都更多叫陆先宁的名字,笑眯眯地与他互动。

    可陆先宁不想和坐在第一排,不想补习,不想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大家都避着他,学校里有人说他家里有权有势,仗势欺人,手段不干净。

    陆先宁都听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像他独断的父亲,也像他不屑一顾的母亲。陆先宁对陆胤说想出学校玩,淮山附中是半封闭式管理,陆胤给陆先宁办了外出证,陆先宁想什么时候出学校都可以。

    陆先宁很轻松地打听到了江隐的名字。他的表哥梁策也在淮山大学念书,他只是和梁策简单描述了外貌和气质,梁策就报出了江隐这两个字。

    “淮山的大名人啊。”梁策笑着说:“我们家宁宁也被江美人迷倒了?”

    梁策玩世不恭,百无禁忌,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他都爱撩几句。陆先宁想再找机会和江隐见面,梁策没有拒绝为他帮忙,但却留下了一句话。

    “宁宁,你可以对他好奇,但我得告诉你,你们不适合在一起,连做朋友都不。”

    后来陆先宁想,梁策是对的。

    可惜,[不适合就不要勉强]这种道理,他明白得太晚。在他从小到大的观念里,他都是执着于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而不是适合亦或不适合。

    结果一切就变成了现在的如鲠在喉。

    第11章

    陆先宁没了助听器也无所谓,依旧吃喝玩乐睡大觉。他画设计图画得很慢,其余时间大多在睡觉,走神,乱七八糟地涂涂画画。

    下午他才勉强从懒洋洋神游的状态中抽出来,出门和宋大奖遛弯。宋竹柏担心他没有戴助听器出门不安全,但陆先宁只说没关系,一点都不影响。

    陆先宁穿上蓬松的外套,牵着宋大奖出门。自从陆先宁没了助听器,大奖似乎也神奇地感受到了点什么,出门后不再欢脱地到处跑,只乖乖跟在陆先宁脚边,时而抬头望他。

    “大奖好乖啊。”

    陆先宁抱着黑白的牧羊犬倒在草地上,摸摸狗头:“你的听力比我好多了,待会儿你带我走吧?”

    宋大奖睁着圆溜的黑眼睛望着他。陆先宁翻身平躺,望着天空中安静漂移的云。午后的公园静谧,树叶被阳光照成金色,风吹过他的耳朵,只带来细微飘忽的音波。

    大奖嗅他的脸,爪子放在他的手上,示意他起来遛自己。陆先宁只好爬起来,顶着一脑袋草籽继续陪它走路。宋大奖很积极地走在前面,牵着漫无目的的陆先宁走过几个街口,来到一家宠物零食店前。

    原来是馋了。陆先宁牵着大奖进店里,店员过来逗大奖玩,陆先宁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消息。

    江隐:[助听器的内部零件摔坏了,返厂修理要再多等一周。]

    陆先宁回复:[噢,检验中心的结果出来了吗?我自己过去一趟吧,正好我在附近。]

    江隐:[你一个人在外面?]

    陆先宁:[我在遛大奖呀。]

    江隐那边有一会儿没说话。

    陆先宁认真挑选犬类零食,又收到江隐的消息:[你在哪。]

    陆先宁发去一个自己的位置,拍一张宋大奖的照片发过去。

    江隐没再回复。陆先宁也没放在心上,习惯了。

    店员给大奖试吃几种零食,陆先宁没管大奖最喜欢哪种,全都买了。他办好送货上门,牵着大奖离开零食店,正要叫辆车去检验中心,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人。那人笑着与他说些什么,他的身后好几个人走上前来,都一副与陆先宁很熟的样子和他打招呼。

    陆先宁听不清,但是仔细辨认了片刻,意识到他们似乎是曾经的高中同班同学。

    陆先宁:“抱歉,我现在耳朵不好,听不清你们说话。”

    那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人靠近他提高嗓门:“我们说话你听不清吗?”

    这样他可以听到一些。陆先宁点头。

    那人又在他耳边扯着嗓子说话,陆先宁勉强听到几个词,连猜带蒙知道了他们正要在这里开高中同学聚会,现在是几位组织者先到,聚会在晚上开。

    “先宁,一起来玩啊!”

    陆先宁心中好奇想我们从前关系有这么好吗,还要邀请我参加同学聚会?他记得自己在高中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关系亲近的同学,更没有那种在时隔多年后还会在路边抓着自己发出聚会邀请的“朋友”。

    “我不去。”陆先宁答。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大家都是老同学一场,更何况难得遇见你。”

    “先宁那么早就退学出国,一晃这么多年没见,大家都对你好奇得很呢。”

    “他好像真的听不见?”

    “他耳朵怎么了?听不见也不戴个助听器,讲话怪费劲的。”

    一群人如同看新奇围在陆先宁身边。宋大奖汪一声叫,陆先宁弯腰摸它的脑袋:“大奖乖。”

    他说:“我有事要走了,再见。”

    陆先宁要走,几人觉得大奖帅气可爱,纷纷来摸。大奖避开他们的手,绳子晃得叮铃响。

    不知谁说了句:“还是这么瞧不起人的样子,有钱人就是傲气。”

    有人说:“他爸不是不在了吗?现在回了国,估计也是家里没钱了吧。”

    “你们别当人面说这么难听。”

    “反正他又听不见。”

    陆先宁的确没听见。他牵着大奖要走,却又被拦住。那人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道:“就是一起吃个饭,叙叙旧,见一见曾经的同学!”

    曾经的同学都长大了,几人都是成熟的、大人的模样,或西装革履,或名品傍身。

    只有陆先宁仿佛留在了从前的那段时光里,时间没有让他长大,没有让他变得更好亦或更坏。

    下一刻,放在陆先宁肩上的手被拂去。陆先宁转过头,看见江隐冷漠的侧脸。

    江隐站在他的身边,对他们说了些什么,陆先宁听不清,只看到双方表情都不好。他心想学长怎么来了?又想不愧是学长,任何时候都能让气氛降到冰点,真是个超能力。

    江隐握住他的肩膀,陆先宁被他的力道带着转身,走了。江隐的车临时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陆先宁乖乖钻进去。宋大奖也想跟着他钻,被江隐拉住,牵进了后座。

    车启动后,陆先宁好奇看后视镜,看到他的几位同学站在路边看着江隐的车,一直到车远去,再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江隐把一份文件递给陆先宁,陆先宁接过来看,是他的助听器检测结果报告。陆先宁仔细看了一遍,助听器一部分零件出现老化,摔过以后出了不小问题,只能返厂修理。

    江隐在聊天软件里输入语音发给陆先宁,陆先宁转化成文字看,江隐说检验中心的人告诉他就算修理好了,功能大概也不如从前。

    陆先宁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会儿,说:“那就配一副新的吧。”

    江隐没说话,车拐向前往检验中心的路。陆先宁发了会儿呆,想起什么,忙说:“但是旧的我还是要留下。”

    江隐点头。陆先宁心想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副新的也好,免得他总是粗心大意,万一再把他爸给他的那副助听器摔坏,心痛的也是他自己。

    抵达检验中心后,陆先宁去验配,江隐带着宋大奖在休息区等待。他的手机来电从来找陆先宁的路上起就没有断过,宋大奖把下巴搁在沙发上,望着他手里嗡嗡响的手机,竖起耳朵。

    江隐接起电话。来电的是李斯约,上个月空降到智思中国区的执行总裁,比江隐还要小一岁。

    李斯约在电话里语气不善:“江隐,你没有来参加今天的董事会面谈,林伯森先生很不高兴。”

    “我已与林伯森先生说明情况。”

    “不仅如此,林伯森不满意我们的财务A表,认为我们本季度的表现大不如从前。”

    江隐随手摸宋大奖的耳朵,宋大奖两只爪子搭到沙发上,张嘴吐舌头。

    “如果你没有擅自修改安洁的报表,林伯森先生或许不会那么生气。”

    李斯约的声音透露出恼火:“江隐!”

    江隐的目光转向与医生一同出来的陆先宁。走廊洒落今日的最后一点太阳余晖,静谧的光点在地板上跳跃,跃上陆先宁的衣角,勾勒他纤瘦的身型。

    陆先宁测完了听力,医生引导他前往另一处检验室。陆先宁低头看报告,睫毛轻巧地落下,下巴的线条温润,令他仍如同个少年,白净不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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