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望过去,只见那?个女人目光远眺落地窗外,好像在看某栋建筑,又像在看某朵不知名的云。“我?以前?在香港,也吃过这种亏。那?天晚上我?搭的士回家,司机是个咸湿伯父,直接对我?动手动脚,幸好我?发狠了抢他方向?盘,才逃过一劫。”
虞宝意凝神倾听,问:“然后?呢。”
“然后?报警咯。”叶若兰红唇往上翘了一翘,“可是那?司机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出?来了,还登报说要弄死我?。”
她只知以前?香港的乱象掩于歌舞升平之下,却不知恶人明目张胆嚣张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
“因为……甘倩玉家里跟英国佬有关系。”
虞宝意很?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戛然而止。
叶若兰耸耸肩,“扯远了。总之呢,上飞机前?我?已经?帮你搞清楚了。”
“什么?”虞宝意有点茫然。
这下,叶若兰才从手袋中抽出?一个U盘,轻手一抛,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丢到她腿上,“东西都在里面,看了你就知道了。是你前?东家,也是把?你挤走的那?个女人,她跟了个男的当情妇,姓康,帮她一手策划报复你的。”
姓康,那?就是康老?板。
这个答案对虞宝意来说并不意外,只是有点没?料到,宋青可替那?位康老?板亏了一大波钱,还能跟着他。
“交给警察,还是留在自己手里,我?不给你建议。”叶若兰说,“但我?能告诉你,那?个司机后?面被我?雇人打断了两只手兼一条腿,后?半辈子都开不了车了。”
真是……欲扬先抑呢。
虞宝意也没?法?赞同叶若兰做得对,但难免想说一句做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说完了,我?先走了。”
说几分钟就是几分钟,叶若兰起身,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往虞宝意身上放。
可她也旋即起身,叫了声“Jessica”。
“我?……我?不能也雇人打断她两只手加一条腿吧。”
叶若兰没?回头,定制旗袍修饰下的身段袅娜,头昂得高高的,嚣张得光看一个背影,也自有一股上世纪香港美人的艳光。
“一个人,不是只有两只手两条腿?*?
的。”
她意味深长:“谁说不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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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完虞宝意,叶若兰命司机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驱车前?往霍邵澎的居处。
下车后?,她走几步就打了几个喷嚏,两道秀眉拧得深深的,似乎嫌空气中某样东西晦气,在鼻尖前?扬了扬手。
李忠权接到人,只低头引路,不说话。
待叶若兰见到大少爷,果不其然听见刻薄地低斥:“这儿种了得有上百年?玉兰了吧,二十多年?前?来,就是这些玉兰害我?两眼水汪汪。Terrance,你有钱就把?这里买下,给玉兰都砍了吧,不然我?可不帮你了。”
本该在公司的霍邵澎,背身对叶若兰,等在了碎石铺就,植被茂盛的岸汀边。
他转身,随意掐灭手上的烟,“Jessica,我?的人情,不比这些玉兰贵重吗?”
貌似觉得荒谬,叶若兰扭头嘁了一声,按她的脾性?,又出?奇放弃了反驳。
“加上这趟,可是两回人情了。”
“随你点计。(随你怎么算)”
叶若兰这才满意地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反正该说不该说的,我?都点到了,看你那?位妹妹仔悟性?如何了。不过她骨头蛮硬的,能不能开口让你动个私刑还真不好说。”
“她不开口,那?就你来。”
“我?的私刑是什么风格,你不会不知道吧?”
从前?有卓家那?位公子爷撑腰,她行事嚣张惯了。虽在众人眼中,后?来她如斗败公鸡逃去了沪城,但这么多年?,在那?人暗中关照下,还真没?受过多少委屈。
关照自不可能明着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委人办事。
香港几个显赫家族中,霍家与内地关系最为相关密切,那?位卓家话事人虽是长辈,但还是欠了霍邵澎不少人情。
他平声静气地陈述:“Jessica,我?做的,只会比你更过火。”
叶若兰怔了短瞬,她扭头,望向?依然站在那?里的男人,“认真?”
霍邵澎侧目反问:“哪方面?”
“非要拖人落水这方面。”
接触过虞宝意几回,加上她认识虞宝意的父亲,叶若兰早已确认这个女孩的为人品性?。
她不比当初的自己骨头软。
“你们这些高门?,只有不懂的人才会抢破了头往里挤。”她语气风风凉凉,“我?懂,她也懂。阿邵,你不能不懂。”
“这句话,你该早点同我?说。”
如今已经?迟了。
他的心思既然已经?落地生根,就没?有拔除的可能。
任谁都不可能。
“当时你让我?去跟甘倩玉抢那?颗钻,我?觉得新鲜啊,以为你三十好几的人了,难得过一次情关,过了便?罢了,谁知道后?面成这样呢。”
说到这,叶若兰从手袋里摸出?一盒烟,熟稔地敲出?一根,噙到唇角点上。
她现在已经?很?少抽烟了。
可不知怎地,得知霍邵澎态度后?,心脏竟泛起了些难以纾解的陈年?的旧情绪。
“我?没?见过你父亲,但多少听过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两个合不合适我?不清楚,但她一定不合适你的家庭。”
霍邵澎扫过去的眼神也风风凉凉的,“所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若兰摆出?过来人的姿态,“所以啊,你好自为之吧。”
-
虞宝意知道自己最缺时间。
综艺是提前?设定好拍摄周期的,她原已预留出?时间应对种种突发状况,但万万想不到,有人会直接掀了她的桌不让拍。
黎馨和叶若兰都没?有给她压力,但她不能不给自己。
要先把?这件事结束掉。
“我?找不到……”
虞宝意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和电话里的男人说话口吻懊恼极了。
明明来过好几回,可偌大的区域伴随隐私性?做得极好的分隔,她开车进来后?,硬是迷失在相似的车道和一排排广玉兰树中间,最后?无可奈何,给根本不知道她要过来的人打电话。
霍邵澎向?圆桌上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起身出?门?。
他下意识想问一个“附近有没?有标志性?建筑的”问题,可转念一想,的确没?有。
“小意,你在车上吗?”
“对。”
“可以待在那?里,原地等我?半小时吗?”
虞宝意觉得他的语气偏向?于哄小孩子了,“霍生不可以让你家中的佣人出?来接我?吗?”
“你第一次主?动过来,该由我?来接。”
车内冷气开得分明很?足,耳后?却泛起一股奇异又醒目的热,一点点慢慢烧到脸上来。
“别动,等我?。”
电话挂断后?,霍邵澎回到包厢,迎来一瞬默契的寂静。他已然习惯,照常落座。
他出?去后?,桌上的话题变得漫无目的,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再无关利益与算计。有些人甚至直接垮了脸色,保留力气等他进来。
待他重新出?现,散漫的气氛仿佛一下找到了圆心,哪怕听似表面没?关系,可没?有一句话是不围绕着他而展开的。
再度充满利益与算计。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他的到来破坏了气氛。
他亦习惯,照常接过旁座那?人倒的一杯酒。
“霍先生,我?已经?做好安排,山井镇那?些人骨头哪怕比金刚玉还硬,都硬不过这回了。”倒酒那?人没?坐下,弓着腰谄笑,“到时候逼他们接受最开始的补偿方案,也没?有问题的。”
男人握着那?杯酒的底座,微转了下,“尽快。”
“是是是。”
“还有一件事。”坐得稍远一人,立刻接力棒似的接上话,“我?有个当场工工头的侄儿,说有人接到了那?边的活,要拍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那?老?头请了什么人想曝光这件事。”
“曝光?那?就让他去吧。”有人哄笑,“别管拍什么,看到时候能不能播出?来就行了。”
“就是,半条腿进棺材的人,还认不清局势……”
自进来,霍邵澎统共就讲了一句话,两个字。
五分钟内剩下的时间,都交由这些人表演了。可惜,还是他司空见惯的戏码。
无所谓。
不过是霍礼文说今晚这局中有些放心的人,以后?可以用,让他来见上一见。
五分钟一到,霍邵澎起身,“先走了,你们自便?。”
身后?那?些想从他手中分下些蛋糕碎渣的人,连句挽留的话也无人敢说。
Florence亲自开车接到霍生,车厢充盈起浅淡的酒气。
不用他吩咐,已经?知道该往哪儿开。
霍邵澎阖眼养了会神,问:“虞小姐那?边,还有多久开拍?”
第60章
权势
车停在一座枯干的?雕塑喷泉旁边,
四面八方皆连通了?车道,似乎是一个掉头的?位置。
虞宝意落了?点窗,放任早秋的?夜风徐徐灌入车厢内,
连同渐弱的?虫鸣,
仿佛那是来自盛夏最后?的?祷告音。
听了?许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真就坐在车里纹丝不动等了?半个小时,
放弃了?再找一找的?想法。
人没有?超能力。
但?当迎面而来的?光潮从外漫过引擎盖、挡风玻璃、方向盘,到她的?手上、身上,
直至眼睛,
她看清那台车的?同时,
也知道里面坐着谁了?。
有?些忍不住怀疑,霍邵澎有?超能力。
她没形容过自己在的?位置,毕竟那座喷泉,她一路驶过来,见?了?不下五座。
Florence率先下车,“虞小姐,晚上好?,车就交给我吧,
我帮你停好?。”
下来后?,
虞宝意略微有?些局促地站在车边,凝神盯住劳斯后?座车门从微敞,至打开到视线不受阻挡。这下,她才?完全看清那人的?侧颜。
当光熄下,他幽深的?眉眼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一汪月。
“带你回去。”霍邵澎站定于她眼前,
“认认路。”
虞宝意笑了?笑,“走回去吗?”
下一秒,
修长分明?的?指骨已经探入她手心,用力牵住。
同他一起?时,虞宝意常常联想到小时候看的?TVB电视剧中,那些出身良好?,待人彬彬有?礼,温文儒雅的?贵公子。
当时,香港的?风气虽已经先大陆一步与世界接轨,但?远没有?现在的?开放、快餐。
那会,有?钱人认真追女孩子时,也会考虑请她吃一碗路边热气腾腾的?咖喱鱼蛋,捧着边吃边回家,开心得像拥有?了?一笔新的?财富,名为回忆。
像现在这样。
明?明?世界之?外还有?无?数狼藉,但?她和他都有?闲情逸致,陪对方走完一段回家的?路。
虞宝意想,等到该离开那日,她也拥有?了?好?多?好?多?笔财富。
足够了?。
“大少爷。”李忠权早早候在门口,见?两人牵着手回来,不禁欣慰一笑,“虞小姐日后?若想过来,叫我去接你就是。”
虞宝意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太阳穴,“我现在认识路了?……应该。”
“厨房温了?点汤,我去给你盛。”
“送去书房吧。”霍邵澎补充了?句。
他没松开手,于是,虞宝意只能跟进他的?书房。
那碗汤到最后?也没送进来,可能权叔认为,多?温些时候也无?所谓。
“想清楚了?吗?”他开门见?山,不预备同虞宝意兜一点多?余的?圈子。
“不麻烦。”他坐到她身边,“小意,我做的?事情是让你解气,不是为了?给你添心理负担的?。”
她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不好?说是她性格本就不爱欠人情,还是不爱欠他一个人的?人情。
这样既好?,又不太好?。
他总想她过得理所当然一点,而不是把所有?来自他的?帮助或赠予,都当作明?码标价的?事物。
毕竟外面那么多?人,排着队明?码标天价,到他眼前,也只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他的?视角,无?法理解虞宝意的?惶恐。
她不是矫情,更不是别扭,而是她开始尝到关知荷口中的?甜头。
那些要她融入更上一个阶级,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诸如此类的?理由与甜头。
她在警惕自己的?“成瘾性。”
可已然坐到霍邵澎身边,虞宝意就决心暂时不顾忌这些,哪怕届时要面临戒断反应。
“霍生,你可以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