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赵爷爷,容我冒犯问一下,雕刻这门技术,跟的是你的手。在这,或者在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对?旁人来说,兴许一样。”面对?这个晚辈们同样问过的问题,赵友昌平静多了,“可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为什么不?能有一方水土,养一双手的道?理呢?”
这是一个接近玄学的境界。
境外人难以理解,这儿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乃至夏日一声蝉鸣,冬季一粒飘雪,都是他们手上的“灵气”。
玉是活的。
雕玉,是给它们赋上灵气,再由人去养,才不?枉一方好玉。
巧的是,虞宝意?是香港人,她多多少少能理解这份“迷信”。
毕竟香港人重风水,尤其是有钱人,连卧室都讲究不能太大,要“聚财”。换句话说,赵友昌的坚持,是“聚灵”。
虞宝意?毫不?怀疑,出?了这里,赵友昌就做不?出?那么惊才绝艳的作品了。
“其实这儿,据我孙女说,全权交给了一家规模很大的企业去做,连沟通的人都是他们派来的。”说到这,赵友昌蹙起浓眉,不?满与?恼意?克制地写到脸上,“好一家大企业,不?把我们这些平民放在眼里,来几回?问几回?,多少钱才愿意?离开。”
虞宝意?猜测,那些人以为赵友昌拿腔作调,不?满意?补偿的金额。
“我告诉他们了,多少钱我都不?愿意?走,如果硬要铲了这儿,连同我尸首也一块埋了罢!我看?谁敢来这儿度假!”
说到激动处,赵友昌连连咳嗽几声,脸色显而易见地苍白几分,虞宝意?忙欠身去帮他顺气,“您别激动爷爷,我帮你想想办法。”
赵友昌摆摆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指着上面讲,“你帮我把他们都叫来,还有我乖孙女。”
这儿是赵友昌的居所,兄弟姐妹,加上旁支下其他家族成员,并不?住这。
虞宝意?几个电话给他们都叫来了。
赵友昌介绍完她,又说:“只要上了电视,外面的人关心到这,他们不?敢来硬的。”
虞宝意?怕了这种?场合,暗中一一观察过赵家人的神色,看?着,倒都像一条心的,不?会像她那些同事一样中途变卦。
可谁说得?准,这些与?外界少有牵连,一心一意?于自己活计上的纯粹手艺人,不?会哪天被从天而降的钱财砸昏了眼呢。
赵友昌的孙女名?叫赵玉颜,站在自己爷爷旁边,寡言少语,看?着挺文静内敛的一个小姑娘。
虞宝意?心中有数,估计后面要同这位交流得?比较多。
但有些事,她得?说到前头。
“赵爷爷,还有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是这样的,我是一个综艺制作人。打个比方,综艺和您们以前从看?的戏,听的曲,评的书差不?多,主要是让看?的人高兴,或者学到点什么。”
她站在会客厅中央,姿态犹如一株中通外直的莲,无牵连无枝节,叫人只嗅到她身上沁人安心的清香。
“我希望看?的观众,能从大家身上都学到点东西,或者了解到像您们一样优秀的手艺人,这是目的。至于赵爷爷说的,想让外界关注到这儿面临强拆的境况,等拍完播出?后,我会安排记者来采访,到时有什么说什么便好。”
她是制作人,不?是民生记者。
但如果一开始就请南城记者,撰写的文稿会不?会被主编压下去,乃至报不?报道?得?出?不?说,哪怕是外地的,也难保热度有多高。
民众的眼睛就两只,能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选择过后让你看?到的。再有横空杀出?,意?料之外的,能让大家看?到多少,就得?靠背后推手的能量了。
既然?帮了,她就会送佛送到西。
赵友昌乃至其余人都不?懂这方面的门道?,果不?其然?,决定接下来让赵玉颜同她接洽。
一聊就顺带吃过中饭,整一下午,被赵玉颜带着逛遍了整座山井镇,听讲这儿的历史,看?那些搬走的人遗留的空屋,还有留下来无人问津的玉石。
有些玉,虽也是玉,但生得?太差就会失去价值。
所以也懒得?带走,有些拿来压石头缸,有些干脆填补了围墙,又因哪场风雨被吹下,倒在了路边。
虞宝意?没系统学习过编导方面的专业知识,但她脑中已经?有一幅画面了。
“小玉,接下来几天,我都会带人过来。”赵玉颜送她送到停车位置,虞宝意?细心交代着,“前期有挺多准备工作,可能需要大家多多配合一下。”
全程,赵玉颜话都不?多,除了讲山井镇以及和玉相关的东西时。
“小意?姐。”
小姑娘刚大学毕业,年纪比她小,总算能顺理成章叫一声姐姐。
“我上大学时看?过你的综艺,拍得?真的很好。”
“谢谢你。”
赵玉颜看?着还有些拘谨,“但是,我想问下……”
她的欲言又止写在全身上下的动作中,虞宝意?笑了笑,“你问吧,什么都能问。”
“小意?姐,你可以告诉我,节目拍完播出?后,我们真的有希望吗?大家会关注到山井镇,会知道?这里还有很多出?色的玉雕人吗?”
虞宝意?给出?一个她认为很谨慎的答案,“不?要小看?舆论?的力量。”
“可、可是……”
小姑娘看?起来快要哭了,那么多担忧、疑虑在眼中溢满,又不?敢对?她怀揣过多的希望。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都能和我说。”
诚然?,虞宝意?认为自己力量有限,以蚂蚁撼动大象不?现?实,可也要分情况讨论?。
在对?非遗技艺传承越来越重视的当下,借助舆论?的力量,保存一群手艺人从小生长生活的地方,或者给南城政府提供除了一刀切改造成度假风景村以外的方案,应该不?算天方夜谭。
赵玉颜断断续续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整:“好几次来这的人,其实态度都挺好的,彬彬有礼,是爷爷看?不?惯他们才……而且他们一致劝爷爷不?要想不?开,霍氏集团想要的地,还没有失手过的时候。”
“我找同学打听过,霍氏集团,好像是香港那边,很大的一个集团……”
虞宝意?有些发怔,心想着那句话。
香港太小,可霍家太大了。
第55章
鸟儿
第二日,
虞宝意?犹如一缕游魂出现在公司,面?无表情,进办公室前,
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十五分钟后,
她把左菱叫了进去。
“我不知道?啊。”左菱说,
“这些大工程,政府一向不可能单独掏钱,
有合作对?象进来分一杯羹很正常啊,所以我没打听背后参与的是谁,
反正体?量越大,
越得在乎舆论影响。”
方?才虞宝意?问她,
知不知道?山井镇项目政府的合作企业是哪家,果不其然,左菱也不清楚。
她们和这个项目没有直接关联,消息需要特地探听,但在此之前,虞宝意?也认为没必要知道?,如左菱所说,体?量越大,
越要在乎舆论影响。
可是……
有些人,
是完全可以凌驾于舆论之上的。
左菱看出她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
事已至此,虞宝意?不可能按刹车叫停,哪怕对?上的是霍家和霍邵澎。
“程导那边人谈得怎么样?”
“还是大学?生好说话,尤其是刚毕业的。”左菱笑了笑,
“形象好,肯吃苦,
最关键要价也低。”
目前谈下的赞助,只有先前一路支持虞宝意?的馨姐。
那日,黎馨从天行?和秦书远那吃了个常人所不能忍的哑巴亏,没有迁怒给虞宝意?,反而答应,原先打算投给《先声夺人》的钱,会永远留给虞宝意?的下一档节目。
有始有终,当交下这个朋友了。
除黎馨外?,虞宝意?只打算接触另一个投资方?,但因为她有别?的目的,拿下来的希望很小。
若拿不下,只有黎馨这份钱,加上她自己的,得着?重用在拍摄期间,嘉宾方?面?的预算自然而然就要压缩。
左菱有异议,认为虞宝意?太孤注一掷,如今的综艺,高口碑如果要转换为高收益,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但她想?到那个接虞宝意?回?家的男人,最终,还是跟着?孤注一掷了下去。
虞宝意?无可无不可地弯了下唇,“随你讲不讲啊,当解闷也行?。”
来来去去,无非就那三两个结果,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无限期停播,或者直接砍了节目。
这下,秦书远是完全没能力还她钱了,因为要率先赔给赞助商和各路投资人。《先声夺人》阵仗那么大,拖到最后对?薄公堂也说不准。
另外?还得安抚嘉宾们背后的公司,因为出问题是天行?的总制作。假若谈崩,以后也不会有经纪公司放手下艺人拍天行?的节目了。
可左菱要说的,却并非这些。
“她俩来找我了。”左菱没提名字,“问宝意?这儿还要人不,当初,她们看大家都坐下了,害怕得不行?,才跟着?坐下的。”
“你坐下了吗?”虞宝意?小声回?问,夹带着?轻讽的口吻。
“没有。”
“殷殷坐下了吗?”
“没有。”
虞宝意?望向左菱,“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两个她费心帮过的小姑娘,连牌桌上,她都在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输给她们钱,以暂时维持辞职后的生活。
可饶是换不来坚定的选择,她就不会要。
有秦书远一个例子,受得挺够的了。
“行?,那我把她们回?了。”
“回?吧。”
事谈得七七八八,左菱预备出去,可蓦地想?起什么,回?了头,“不对?啊,你叫我进来是问我知不知道?山井镇项目跟政府合作的企业是谁,看来你知道?了,是谁?”
虞宝意?始料未及她杀了个回?马枪,怔色掠过眼底。
半刻,她扬唇一笑。
“是谁都不重要。”
-
两天后的晚上七点,虞宝意?风尘仆仆地落地沪城。
她参考了霍邵澎车库,提前租好一台上得了场面?的车,直奔一片鲜有人前往,宁静幽深的洋房区。
其中一栋灯火通明,两侧泊满豪车,虞宝意?随便选了个位置停好下来,边走边从手袋里摸出邀请函。
里面?刚结束一场表演,余兴正浓,酒意?微醺,客人与客人相互低声交谈。
虞宝意?谁都不认识,目光遥遥逡巡场间一周,最后,在落地阳台外?发现一个娴雅端庄的背影。
叶若兰刚结束一通电话,便听见一声柔声细气的“叶女士”。
她转眸,瞧见身后的人。
虞宝意?穿了条剪裁极简,但修饰得身段极美的长身黑裙,但一看,叶若兰就辨别?出,她不是冲这儿那些非富即贵的男人来的。
“你是?”
“我叫虞宝意。”她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叶女士,您现在有时间吗?”
叶若兰往旁边踱过两步,示意?她坐下,“我就是时间太多了,才办了这个局。”
虞宝意?随同她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提到她来此的目的。
先前叶若兰强要了甘倩玉等的那颗钻石时,她就熬夜找过这个女人的资料。
香港人,早年和甘倩玉的丈夫有过一段轰动整个港岛的感?情。甘倩玉嫁入卓家后,她离开香港定居沪城,至今未婚。
虽然没有明面?上经营的产业,但据港媒报道?,卓明峯的父亲给了叶若兰一笔天价分手费,单存银行?,都够大富大贵一辈子了。
“投资你的节目?娱乐圈赚钱的玩意?我还没沾过。”叶若兰给她叫来一杯鸡尾酒,“小妹妹,你点解林到来稳我?(你为什么想?到来找我?)”
自见面?起,虞宝意?用的一直是普通话,她也没有会暴露自己是香港人的口音。
但叶若兰的第二句话,突然转成了粤语,意?外?得让她没掩藏好面?容上的怔愣。
虞宝意?张了张唇,又合上,斟酌片刻后说:“这档节目没有请流量明星,拍摄周期长,很难找到赞助商,所以我想?来谈独立投资人。”
叶若兰抿了口酒,“很好的场面?话,继续。”
“……”
不好糊弄,这个女人。
虞宝意?心想?。
至少她在她面?前,除了叶若兰可能不知道?她认识霍邵澎这点,估计已经原形毕露了。
想?到这,虞宝意?转换思路,决定来个坦白局,“叶女士,我爸爸是虞海和,您记得吗?”
“总算和我说实话了。”叶若兰翘唇微笑,明明穿着?素白清雅的旗袍,一颦一笑却嚣张冶艳得像朵牡丹,“海和之前欠了我个人情,怎么,预备让他的女儿来还?”
“不敢,只是听爸爸说过,这些年您一直在物色一些投资项目。”
“我没丈夫,没工作,没人脉,不得想?办法讨生活嘛?”
“叫我Jessica吧。”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摸到真相的边边角角了,竭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自如一点,“你在香港待过这么久,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有机会的话,还得靠你多多提携。”
叶若兰昂了下下巴,尖尖翘翘,有轻微内收的弧度,“没答应你呢,就提携上了。”
虞宝意?不为这句话感?到尴尬,大方?从容地保持微笑。
她见人没被自己这句话唬到,也就卸下满身?架子,“你说的呢,我有点兴趣,但兴趣不大,谈投资的话,企划案带了吗?”
“带了。”
虞宝意?准备完全,花了几分钟来回?,从车上取回?企划案。
尽管叶若兰是那种一眼不好相处的美人,但四十分钟的接触下来,虞宝意?发觉她耐性充足,很少打断,不过看她的时间比留心项目细节的时间多,偶有几次,虞宝意?对?上她直白的目光,都不自觉闪躲。
九点半后,室内欢笑声从低调到显露张扬,像把不同的酒混在一起,催发出了人性中的不同面?。
叶若兰掩着?嘴打了个小哈欠,半眯着?眸,“我累了,今天到这儿吧。”
虞宝意?没听出她态度,但也知过犹不及,“Jessica,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走就走,不见任何拖沓姿态。她收拾好带进来的东西,向叶若兰略微颔首,转身?离开。
叶若兰也不如虞宝意?所说好好休息去了,身?体?斜斜倚着?靠背,眼皮看似困倦地半阖,可仔细一瞧,沉静而清明。
虞宝意?有本事找到这儿来,又没要她的联系方?式,更没要她助理的,哪有半分谈合作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