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待到晚上快九点,老人身子容易乏,霍礼文一摆手,说要?歇了。管家万分?小心?地搀扶住,“平常八点就歇了,老爷,要?注意身体啊。”
霍礼文一扫在书房内和霍邵澎谈话时的精神状态,困倦浮脸,还不忘那对陪了他一晚上的年轻人。
“小意,以后让阿邵多接你?上来吃饭。”
“好的爷爷,爷爷。”
南城半山的夜晚,铃虫低语呜咽,在繁密的树木中化开成仲夏夜的气?味。月亮在暗灰色的云后露出一角,似一盏寒灯。
两人并?肩走到花园,夜风柔和,吹来一缕一缕的花香,沁入人的嗅觉。
司机已经提前开好车在院外等着,霍邵澎绅士地替虞宝意打开车门。
她原微微欠身预备上车,可动作?莫名一顿,直起身体。
“怎么了?”
虞宝意下意识觉得距离过近,可身后是车门,身前是霍邵澎,唯一的退路被他掌住车门的手臂阻断。
可能是此刻的气?氛实在太好,麻木了她的警觉性。
她说:“我?之前问你?,除了补偿你?外,为什么要?让我?来陪你?探望爷爷,你?还没回答我?。”
霍邵澎目光压得低,毫不折衷地对上她昂起的那双眸子。
“宝意,我?要?在南城待至少三个月。”
“我?知道?。”虞宝意说,“你?说了,然后呢?”
他们好像重复着早前的对话,不明?含义。
虞宝意看?不太清他的神色,那盏寒灯照得他面容晦暗不明?,唯一双眼区别于夜色的高?深难测,通过她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刻入记忆之中。
然后呢?
他说,
“这里是我?的下一程。”
南城的风不比香港,此刻更是温柔得让人无从抱怨,又隐隐交织成一张难以察觉的网,穿越天地、身体、思绪,网住人心?。
“宝意,三个月时间。”霍邵澎把车门往内推了些,“陪我?走这一程。”
虞宝意甚至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告白吗?
并?不。请求吗?
更不是。
他依然持有那夜不容置喙的态度,她依然能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可磨灭的身份差。
他要?她做的,她依然无从反抗。
“霍生。”
虞宝意叫着这个生疏的,此刻又像成为两人之间无从告人的秘密的称呼。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会让你?愿意的。”
“会像你?之前说的……”虞宝意短瞬错开了他逼人的眼神,“我?给不起卓夫人要?的东西吗?”
“会。”
霍邵澎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费心?布局,不是为了让她自以为此刻能逃脱。
但?是……
“宝意,如果实在不想受制于我?,我?今天不是给了你?退路吗?”
虞宝意下意识望向那栋宏伟的别墅。
一瞬,醍醐灌顶。
“我?不想你?待在我?身边不开心?。”霍邵澎不为此多做解释,“但?我?目前,又只能暂时罔顾你?的意愿。宝意,这是你?在我?这儿唯一能折衷的办法。”
带她认识他的爷爷奶奶。
假如他们两人当真有无法调和的那天,虞宝意始终有条退路。
哪怕是他给的。
霍礼文和霍夫人都是体面人,哪容得下晚辈强迫一个女孩?
虞宝意微微咬住下唇,不知不觉间,车门往内推出一个逼仄的,她绝无逃脱可能的空间。
“三个月吗?”
“对。”
“只要?三个月?”
有声叹息,无可奈何。
霍邵澎手探到她腰后,往前一揽,强迫她靠近,“Babe,这三个月是给你?,不是给我?的。”
他是否只要?,暂且不论。
因为哪怕不止要?三个月,她也?别无办法。所以这三个月,是给她学会接受的。
说到底,他不怕她心?不甘情不愿。
也?希望她心?甘情愿。
虞宝意听懂了弦外之音,可她孩子气?地回应:“说不定三个月后,你?就不会再烦着我?了。”
霍邵澎稍稍低头?,靠近她耳畔,吐息灼热:“那再说。”
今夜也?许是月色太美,风太轻柔,花香过浓。
她不在香港,他也?不在。
所以南城,理所应当成了她放纵沉溺的梦。
第31章
早晚
“你败家啊?衰女包。”虞景伦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道?,
“撞掉个?车门而已,换一个?不就好了?非要重新?买一台车?”
虞宝意在停车场里小跑着,不平缓的音调听出轻微喘急,
“你都不关心自己妹妹哪儿伤了吗?要点哥哥的关心怎么了?”
“一周多前的事,
你那会不告诉我?,
现在才说,早干嘛去了,
要我?关心你什么?”
虞宝意上了车,车门开关的声音传到那侧。
虞景伦竖起耳朵贴住手?机,
警觉问道?:“这不有车呢嘛?你不会已经买了吧?还是压根没这事,
碰到什么困难了?老实跟哥哥讲。”
她摸了下方向盘上光滑的宾利车标,
心底咕哝道?,老实讲是不可能的。
“我?租了台车啊,不然怎么上班?”
也不算完全不老实。
她提出要按租车的价格结账,霍邵澎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不开的话,他就派司机每天来送她上班。
“是吗?”虞景伦将信将疑。
虞宝意怕他追根究底,连忙转下个?话题,“对了,
旬星怎么样?那位卓夫人还有为难我?们家吗?”
“没有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卓明峯……”虞景伦顿了两秒,“就是卓夫人的儿子,赔了Mommy一套翡翠首饰,还把纵火那人揪了出来,
后?面没有再找旬星麻烦了。”
“那就好。”
“我?看那人,也就是个?替罪羊而已。”
虞宝意开解兄长,
“够了,难道?你还想把幕后?黑手?送进去?可能吗?”
“不可能,说两句也不行?”虞景伦语速陡然加快了些,“不和你讲了我?一会还要进工厂,还有啊Mommy说最近喊思雪来吃饭都没来,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多关心下,挂了啊byebye。”
挂断后?,虞宝意原想给梁思雪再打个?电话,可一看时间紧凑,还是决定先上班。
当然不是去天行。
她一脚油门踩到已经来过四?回微原文化?公司楼下,轻车熟路地进门。
随着综艺节目工种越来越垂直细分,各个?硬体部?门供应商的多方衔接与合作?,所造成?的冗杂工序与沟通效率都成?了一档节目的隐形成?本。
虞宝意算过,从幕前的制片组、导演组、编剧组、艺人组、商务组,到幕后?的舞美?、灯光、音响、摄像等等,情况最差时,要十余家团队同时协同合作?。
为了减轻这部?分的成?本,她盯上了圈内一个?新?兴的硬体团队。
微原文化?旗下分别有导摄、音响、舞美?灯光、艺人统筹,加上公司建立伊始已经具备的基础制作?组,统共五个?专业团队,自成?一个?默契的体系去运作?。
“宝意,不是我?不想帮你。”微原文化?的话事人任微靠着椅背,沮丧地耷着头,“这几?天你也看到我?们公司的情况了,死?气沉沉的,大?家都在各自找活干,都要生活啊。”
“我?这不是送活给你们吗?”
聊了几?日?,虞宝意对这间办公室俨然比对自己的还熟。
她从饮水机前回头,“我?知道?,除了那些S+的大?节目,不然大?部?分制作?公司和电视台都拖家带口,或者有自己熟悉的团队要用,很少能一下全把你们包了。”
她捧了杯温水,坐到任微对面,“现在,我?可以啊。”
任微有双不够典型的丹凤眼,内双开扇太小,大?部?分角度看去都是单眼皮。只是扫量别人时,能透出几?分职场高位女性?的果决与算计。
不过如今,也被这间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磋磨得无了神。
听到这番话,她情不自禁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见过虞宝意,在某档节目的幕后?花絮中,隔着屏幕。
遵循良心说,虞宝意比屏幕里的自己美?得生动鲜活许多,令人鬼迷心窍,不由?自主听信她的一番“谗言”。
任微抿了口旁边凉掉的黑咖啡,苦得她咂舌。
“宝意,你在这行有名气,说实话,如果我?告诉员工们是做你的节目,他们肯定愿意来,拍马都要赶来。”
“我?已经看完你的企划案和招商情况。”任微不再拿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状态同她讲话,“很佩服你,一个?人把那些工作?揽了下来,还做得那么出色。但……不是微原眼光高,说到底,这只是上面给你公司的一个?任务,拍完放到网上播出,除了基础的推流外,不会给你别的红利的。”
任微说得没错,虞宝意心里清楚。
这档连名字还没定下的节目,属于层层传递下来的任务,有提前框定好的路线,身为制片人,必须严格遵循大?方向,万万不能行差踏错。
任务,完成?了就行,不像别的综艺,要求另外的KPI。
这回愿意赞助的资方,也是为了到上面背个?书,以后?好做事。
“你担心你的员工在我?做完这趟活,也找不到出路?”虞宝意点出她的担忧。
任微点点头,“微原成?立时,我?们的初心是由不同的团队集成?一个?顶尖且默契的综艺运作体系,梦想很美?好,我?们也做过好的节目,但你在这行应该明白,每档节目核心的制片组和导演组,通常都有更优先的合作?对象,我?们被逼拆分成?不同的团队,完全发挥不出我?们的优势。”
其实任微做的事情从未有人尝试过,但又很简单。
降低导演组和制片组在各个?硬体部?门间的沟通成?本,不用一次次的转达、反馈,让默契的团队,用最短时间设计出最优的节目内容。
“所以现在我?都放他们单独接活了,万一能混进头部?节目的组里呢?”任微无奈地耸耸肩,“绑死?在一起,结局就是大?家一起死?。”
这是他们这行的困境,目前,虞宝意认为自己难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她习惯争取,“任微,我?保证不了别的,你带着人跟我?试试,薪酬方面不用担心,我?会开到最好,我?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相比别的综艺,她这档节目的拍摄周期很短。
虞宝意手?掌环抱着那杯水,口吻也不温不火,充斥无奈:“我?知道?它很难火,也不想谈万一。只是这趟活,我?和你交上了这个?朋友,以后?能互相帮衬,也不算浪费你们时间,对吗?”
听完,任微倏地笑了笑,不明何意。
“你都三顾茅庐了,晚点下班,我?喊他们开个?会,后?天前给你答复,行不?”
尽管尚未达成?合作?,虞宝意仍是起身,大?方伸手?。
“我?等你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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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微他们还有下班的说法,虞宝意完全没有。
从微原出来,她马不停蹄赶往某艺人线下活动的地方,找到经纪人,就着满场尖叫和锣鼓喧天,敲定接下来的拍摄日?程。
签完合同,来不及回家,直接在车上开了一个?小时的视讯电话,无数琐碎到难以置信的细节,如今都要她一遍遍确认。
挂断电话后?,虞宝意下意识伏到方向盘上阖眼,没成?想就睡了过去。
最后?,她被自己不小心摁到的喇叭键惊醒。还没回过神,车窗被人敲得咚咚直响,一打开,原来是一脸严肃的交警。
挨了十分钟的训,虞宝意老老实实下车到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左右脸换着贴,清醒点后?,才开车回家。
到家后?蹬掉高跟鞋,她原想躺在沙发上缓缓奔波一天下来的乏累,竟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蓬头垢面地坐起身,揉捏着酸麻到失去知觉的手?臂。
转头一看,深色沙发被蹭上了些脱掉的粉底,再一联想到今天要跑的几?处地方,鼻尖莫名有落泪的涩意。
可现在还不是她矫情的时候,虞宝意摸过手?机,除了几?个?工作?电话外,备注为霍生的未接电话横在最新?一栏上。
他给她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昨晚,她刚到家。一个?今早,她刚醒,五分钟前。
一个?晚了些,一个?早了些。
偏偏都错过了。
虞宝意坐在沙发上发愣,原是想着要不要回一个?,可不知不觉间意识神游,身体进入放空状态。
最后?,她被手?机震动叫回神智。
低眸一瞧,还是霍生的电话。
这回,不会错过了。
“早上好,霍生。”
“刚醒吗?”
虞宝意顿时挺直腰板,她赤脚匆忙踩上冰凉的地板,又不知道?要做什么,企图通过走路来消掉刚睡醒浓重的鼻音。
“嗯……”虞宝意探头到阳台落地窗外,猛吸了口新?鲜空气,“没有啊,我?刚刚在煮咖啡,已经醒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