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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狐狸敷衍地哦了一声。

    张爽车停在海边,没看见鲨鱼的车,一只手提着烟花,另只手握着手机,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人呢人呢人呢。

    狐狸说,“你往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一下。”

    张爽就绕了一圈,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周柏野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哥,不是我说,你这反射弧未免太长了点儿,全世界都知道他开始跟人搞暧昧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这不是忙吗!他跟谁搞暧昧啊?顾薇?”

    张爽一边问一边到处转,电话那头的狐狸正准备说不是,继续猜,就听见张爽卧槽了一声,他这会儿才有些好奇,问张爽看见什么了。

    张爽看见周柏野了,更准确点儿来说,他看见周柏野弯着腰,被一个姑娘圈着脖子,看样子像是在接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的烟花,从口袋里摸了个打火机出来,绕到另一侧,蹲在地上,开始点烟花。

    他觉得自己真是比周柏野的亲爹还尽职尽责,亲爹都不可能在他晚上约会妹子的时候充当道具组来放烟花,这得是助理干的活儿。

    算了,他有点儿游客心态地想,来都来了,那就成全周柏野吧。

    然后,就在张爽自认为极具奉献精神,把自己感动得几乎落泪的时候。

    事情往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他的烟花,不知道是质量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并不是往天上放,而是跟迫击炮似的,直直地朝着周柏野和沈枝意的方向去。

    *

    周柏野是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在说完那番话被沈枝意拉着袖口询问要不要接吻的时候,故作烦恼地思考了一阵,才勉为其难地说,“也行。”

    沈枝意亲吻他的动作总是很轻,声音仿佛金鱼吐出的气泡,贴着他的下唇,碰了一下,问他,“你不长胡子的吗?”

    周柏野垂眸看她一眼,学她的语气,“你要亲就直接亲能别说这种话气人吗?”

    沈枝意温吞地哦了一声,又拽他的衣服,让他再往下低一点。

    周柏野顺从往下。

    沈枝意却不动了,有点迟疑地问他,“我会不会太主动了?”

    她就是故意逗他,暧昧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忍不住想笑的时候,一道火光就直直地冲他们来。

    咻——

    砰。

    第一次烟花砸在了他们脚边,熄火地在沙滩上冒出烟。

    沈枝意一头问号,被吓得不轻,拽着周柏野衣服刚要问这哪儿来的火,就听见接二连三的咻声朝这边打了过来,场景顿时变成了战地求生。

    周柏野也愣了一下,但不同于沈枝意的莫名其妙,他很清楚的知道,这烟花从何而来,他当下的心情就是无语,非常无语,比跑半路车熄火了更为无语,甚至没空去找张爽那祸害在哪儿,非常无语地拉着沈枝意的胳膊,只有空说了一声跑啊,两人就在沙滩上躲避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砸死的烟花。

    已经结束的鲨鱼去了趟厕所,回来听见烟花的声音,这么大晚上的谁跑这儿来放烟花来了?他好奇地朝声源处走来,结果就看见车队经理跟个小土豆似的蹲那儿,到处刨沙试图灭火,而沙滩上,他们车队的大魔王拉着个姑娘正上演韩剧跑。

    他一头问号,靠在树上问张爽,“爽哥,你是非得杀了他们不可吗?”

    张爽被突然地声音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倒霉孩子衣服都没扣好,吊儿郎当地站那儿跟看戏似的,顿时来火。

    “你给我滚过来帮忙!”

    这天晚上的跌宕起伏在沈枝意的记忆中前所未有。

    她之前的人生都是在既定轨道上安全行驶,此刻的偏离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别人夜晚在海边看见的烟花是浪漫的,而他们的烟花却是充满事故的,她一边觉得离谱一边又觉得好笑,周柏野回头问她是不是被烟花砸到了,她喘着气问周柏野觉不觉得那些烟花很像是流星。

    周柏野没说她思路清奇,只是有些质疑地问她,难道不该是陨石吗,哪有流星追着人砸的。

    沈枝意说有点道理,她想跟周柏野说这些烟花好像是有组织有目的地谋杀他们,然而心声却仿佛被窃听,那些并不懂事、调皮的烟花终于找到自己应该去往的方向,改变轨迹,直直地朝着天空,砰地一声,炸开金灿灿的星点。

    沈枝意仰头看着烟花,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也有汗。

    那些光芒全都盛开在她眼里,在下意识发出哇的一声,她拽着周柏野的手,对他说你看,然后就撞进他望向她的眼睛。

    周柏野问她,现在开心吗。

    沈枝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问他什么。

    “陨石啊,”周柏野说,“它们在遇见你之后,都变成流星了,挺给你面子的,你不开心吗?”

    这种话术真的非常牵强。

    牵强到放在小学作文里都不合格。

    沈枝意心里却出现了但是两个字。

    ——但是她很开心。

    她从来没有在晚上跟人来过海边,更没有在海边被烟花追着跑。

    她听见咻咻咻的声响,看见烟花点燃整个天空,几乎就在头顶盛放。

    硫磺的味道被风和海浪推着过来,但她却听见了气泡的声音,像是有很多气泡水在夏天被同时打开,然后噼里啪啦地一同在心中响起。

    她感到不妙,第一次躲闪周柏野的注视,仰头看着烟花,只说烟花很漂亮。

    回去的时候是张爽开车送他们的。

    张爽见到周柏野有些心虚,摸着鼻子看天看地最后看沈枝意,自我介绍说他是周柏野的司机。

    周柏野在旁边淡淡地说,他没这种谋财害命的司机。

    沈枝意在这时候知道烟花是他放的,她去看周柏野,周柏野垂眸,倒是挺坦荡地问她有什么问题。

    现场最尴尬的只有鲨鱼,他人生中第一次车震,原本想偷偷摸摸地进行,哪知道跑这么远了都能碰到人,跟他一起来的女生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招呼,鲨鱼没有要介绍她的意思,摸摸鼻梁对周柏野和张爽说他先回去了。

    张爽啧了一声。

    周柏野没说话。

    鲨鱼都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又突然转过身,跟沈枝意打了个招呼,“嫂子,我走了。”

    张爽这次是真情实感地啧了一声。

    沈枝意一愣,下意识说了声好,说完就发现不对劲。

    旁边的人的轻笑声几乎是立刻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还没来得及脸热,就听见周柏野问张爽,“你呢?”

    “……我真服了——”张爽下意识抱怨,又下意识服从,对沈枝意说,“弟妹好。”

    “……不、我们不是。”

    沈枝意解释得无力。

    周柏野在旁边淡淡接话,“嗯,还不是。”

    迟早是。

    回去的路上沈枝意才有空去看手机,沈如清没回复她,沉默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谎言,只不过懒得揭穿。

    车越接近家里,她就越感到疲惫。

    驾驶座张爽还在跟周柏野侃大山,说着关于鲨鱼的去留问题。

    周柏野回得散漫,偶尔应一句,肉眼可见的敷衍。

    沈枝意听不懂他们的话题,扭头看向窗外。

    她想着沈如清,又想着周柏野所说的,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淡,跟车里张爽的喋喋不休成了天然对比。

    张爽线条粗,没在意沈枝意的沉默,她对他而言,也不过只是周柏野的暧昧对象,还没到女朋友的地步,还在说着赫尔墨斯未来的发展,以及鲨鱼如果走了该找谁替补进来,他问周柏野怎么看,周柏野没回答。

    他以为是车里放的音乐太大声,还伸手去调小。

    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呢?”

    仍旧没有回答。

    这次他是真纳闷,不知道周柏野在干嘛。

    从车载后视镜往后,看见他的两位乘客坐得端正,看着各自旁边的窗户,视线没有交集。

    像是两个并不熟悉的蹭车的人。

    他正想调侃一句周柏野玩什么纯情的时候。

    视线往下,就看见周柏野越界伸过去牵着女生的手。

    张爽面无表情地重新把音乐调大。

    在安静中自己回答自己。

    “我觉得,周柏野你真的很狗。”

    第43章

    沈枝意到家时,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但沈如清已经去睡了,她的行李就放在客厅,仿佛随时拎包就能走。

    多比摸黑跑过来,轻声叫唤着舔她的腿。

    沈枝意很轻地嘘了一声,摸摸多比的头,见它围着自己嗅来嗅去,疑心身上残留着海水的咸腥气,轻手轻脚地在阳台取了衣服打算去洗澡,这时候发现外面晾着的都是放在脏衣娄里的衣服,而自己洗过的大概率被沈如清收起来了。

    她拿着晾衣杆看着这些衣服,竟然产生出一种愧疚。

    而这份愧疚的来源她也十分清楚,无非就是自己欺骗了沈如清,而沈如清似乎毫不知情甚至在家帮她打扫了卫生洗了衣服。

    她从来不觉得母亲对女儿应该是天生的奉献精神。

    也不认为当下很流行的那句你为什么要生我是正确的,尽管生活总有糟透了的时候,也尽管童年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但是在没办法脱离家庭的未成年阶段,她总会用换位思考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她会在夜晚想,虽然沈如清不像书本里写的那些妈妈一样温柔和蔼,但她没有抛下她、没有结婚和别人再生孩子,已经是很好的妈妈了。

    要包容,要理解,要忍耐,要乖。

    这些习惯让她跟沈如清的关系总处于劣势,仿佛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对她总有亏欠。

    这种亏欠的来源她过去认为是潜在的讨好型人格,但后来发现不是。

    在她画画的时候、跟朋友吃美食的时候、因为异性陷入心动的时候,甚至更小一点,因为一部好看的影视剧而情绪波动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活着真好,沈如清决定把她带来这个世界的决定,也真好。

    今晚她格外感性,脑子里有烟花始终在燃放,一颗心也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她洗澡的时候在设想自己辞职的场景,她想象自己如周柏野所说,开心一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试错成本,先帮周柏野的朋友画画,赚一笔稳定的收入以供未来几个月的房租和生活开支,就算没有,手上的存款也足够她躺平一两年,这段时间里她完全可以尝试自己从前设想过的生活。

    自由职业,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可以是生活片段,也可以是一缕风、一朵云、一只停歇在树梢的鸟。

    紧接着,她又开始想把辞职信摔到ruby面前的样子。

    ruby大概率会吃惊,没想到她这位头号窝囊选手会下这样的决心,大概率还会劝她,对她说生活不止有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公司的福利待遇是同行业相当不错的,每年一大批应届毕业生涌入市场,你的优势在哪里?天分?这玩意儿就算存在概率,大基数之下拥有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么有的,是努力还是运气?

    沈枝意从前有的、让她能坚持在公司做下去的,是欲望。

    她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不会因为分手而仓促又狼狈地到处找能容纳多比和自己的空间。

    她想拥有独立生活和应对风险的能力。

    但现在又想想,每天要承载这么多压力真的很累,像是背负一座巨山奔赴一个又一个处于意外中的明天。

    她想起坐在周柏野副驾,在赛车场上仿佛随时都要撞车的刺激感。

    如果,没有明天呢。

    假设明天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会遗憾因为种种顾虑,而始终没能下定决心,在犹豫中一直存在的不快乐。

    她洗完澡回到卧室,沈如清躺在床上,给她留了半边位置,她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兴奋地睡不着,脑内已经进行到自由绘画后粉丝百万的场景,幻想使她快乐,想在床上打滚又碍于旁边的沈如清不敢动弹。

    只能摸摸缩进被子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骚扰另一个人。

    11:【你只有两个朋友要找我画画吗?】

    1:【?】

    他果然没睡,秒回一个问号后,又发来一串文字。

    1:【我以为太多,你会觉得全因为我。】

    11:【吃惊.jpg

    我怎么会这么想?】

    1:【哪知道你,万一你在意。】

    11:【虽然口头上会,但内心觉得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也是一种快乐。】

    她随即发去一个黄油小熊手捧爱心的表情包。

    1:【挺会说话啊妹妹。】

    1:【那确实还挺多,我微信列表从A到#,没有不想找你画画的。】

    11:【……你有点夸张。】

    1:【是你画的好。】

    1:【栩栩如生】

    1:【妙笔生花】

    1:【活灵活现】

    1:【妙手丹青】

    1:【行云流水】

    1:【神笔马良】

    他发来一句,沈枝意手机就振动一声。

    她急忙跑去设置栏关闭震动已经迟了,沈如清翻身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在黑暗的房间里不耐烦地叹气,问沈枝意,“这么晚不睡觉,还在跟谁聊天?”

    沈枝意仿佛是早恋被教导主任抓住的高中生,立马藏起手机,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闭上眼转过身。

    “工作上有点事,我现在就睡了。”

    她攥着发烫的手机,想等到沈如清睡了再回周柏野的消息。

    但沈如清的呼吸声始终就在耳边,她在黑暗中后背僵直,总觉得沈如清在打量她,所有激动的心情在这种惴惴不安中渐渐冷却,最终不知道在几点,抱着手机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沈如清已经不在房间了。

    她嘴上说多比很烦,但沈枝意从卧室出来时,她已经带着多比在外面遛完回来,正在给多比解遛狗绳,手里还提了从外面买来的烧饼和豆浆,递给她,不咸不淡地说,“早餐。”

    沈枝意接过,愣了一下才说了声谢谢。

    吃完后准备出门时,沈如清又喊住她,“今天几点下班?”

    沈枝意已经忘了沈如清让她相亲的事,下意识诚实,“不加班的话六点半。”

    沈如清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什么,放她走了。

    到公司后,顾薇竟然来的比她早,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

    视线上上下下,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从她的头发到鞋,又回到她的眼睛。

    最后双手环臂,拖着椅子来到她旁边,手撑在她办公桌上,问她,“你跟周柏野什么时候的事?”

    沈枝意还没回答,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跟我姑父是什么关系?”

    “我能也问你一个问题吗?”沈枝意在她的肢体动作中,只是默默放下自己的包,然后平静地看向她。

    顾薇皱眉道,“你说。”

    “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是给我发工资了,还是把我养大了,我哪儿来的义务必须回答你的所有疑问?”沈枝意第一次展现出攻击性,办公室其他早到的同事也是头一次见到她发火,原本准备过来帮她的林晓秋脚步停在半道,错愕地张开唇,仿佛沈枝意的皮囊里突然装进了另一个灵魂。

    顾薇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嘴里冒出一个我,就卡在那儿没有了后续,周围人的目光又让她恼火,原本没有生气,也因为丢面子,而生气地拍了下桌子,大小姐脾气地甩了一个哼,就往厕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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