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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怎么今天换成了这个......

    声音还挺大,生怕电梯里的人听不见,重复了两遍后,甚至还有回音捧哏般的高呼:棒棒棒!

    “那还挺巧的,难怪你昨天——”

    话说到一半,沈枝意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昨天没问她地址就直接送她回来,说明他很早就知道她住在这里。

    先后顺序一旦转变,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就变得引人深思。

    她抬着头,表情里满是困惑地看着他,头上戴的棒球帽往后滑动,险些要掉下去的时候被他伸手拦住帽檐,他提着的垃圾袋在另只手发出乒铃乓啷的玻璃物品碰撞的声响,像夏日海边清脆的风铃。

    周柏野替她把帽子扣好,才收回手,“猫牙——哦,也就是你口中的房东说起过你。”

    他像是全然不知自己说的话有多暧昧,非常平淡的说完这番话后,又对她说,“我以为你眼睛是棕色。”

    沈枝意对他的上句话还来不及理解,紧接着就听见他话题骤变。

    “什、什么?”

    周柏野伸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颜色,今天看是黑色,酒吧和餐厅见你,好像是棕色?”

    沈枝意有些招架不住地移开视线,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只好盯着那个循环不停的广告,声音尽量镇定,“啊,你说这个,之前戴了美瞳,但是第一次见面,去看你比赛的时候没有,在路上因为眼睛不舒服摘下来了,所以比赛过程中除了赛车颜色几乎看不清什么。”

    她有心转移话题,但周柏野却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

    “看我比赛的时候。”

    语速迟缓到总让人觉得里面夹杂着笑意。

    沈枝意感觉闷热,电梯间的冷气想来并不给力,好在这时候终于抵达一楼。

    两人走出电梯。

    沈枝意问他,“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挺会。”他意味不明。

    沈枝意茫然不解,“什么挺会。”

    “画画、说话,不都挺会?我朋友都问我是谁把我画的这么帅。”

    他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了锁递给她,“微信朋友圈。”

    沈枝意匆忙接过,本想说我为什么要看你手机,结果因为他太自然的动作而下意识照做。

    他微信消息不少,好多消息都未读,头像有男有女,穿插在各种群聊里,点进他朋友圈之前,她隐约瞥见了周梓豪的头像,但没细看,打开他朋友圈才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在昨晚发了条朋友圈,是她画的那张画。

    配文很直接,只有四个字、两个标点符号。

    ——我,我的车。

    沈枝意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消息发错了人,难怪ruby一直没回她消息,原来她压根没发。

    评论区汇集了不少彩虹屁。

    ——谁!对你滤镜那么深!把你画的那么帅!

    ——深夜发骚啊你?

    ——你跟半夜睡不着发自拍的油腻男最大的区别也就是你不油腻了哥。

    ——介绍一下,帮我也画个,标准就是跟你的一样好看。

    ……

    楼下已经有不少老人带着小孩儿在健身器材那边玩,吵吵闹闹的声响让鸟都不敢在树上停歇,他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又迎着阳光回到沈枝意身边,和她并肩往外走。

    沈枝意把他手机还给他,觉得这种夸赞是应该有所表示,于是问,“我需要请你吃早餐表达感谢吗?”

    周柏野原本正在看儿童设施区两个小屁孩儿抢滑滑梯,听见她这话又将视线转到她身上。

    “感谢我在朋友圈给你开画展?”

    沈枝意想了想,“也感谢你昨天送我回家。”

    周柏野哦了一声,“那就牛肉拉面和豆浆。”

    沈枝意拿出手机记录,“加辣吗?”

    “吃不了辣啊,我菜得很。”

    “那豆浆加糖吗?”

    “聪明啊老板。”周柏野笑。

    “明白,请跟我来。”沈枝意收起手机,走到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又觉得刚才的对话实在有够神经质,她扭头看着周柏野,“天马行空是你的技能吗?”

    “还有个你没发现的二技能。”

    “什么?”

    “未卜先知,正前方三点钟的方向,你的麻烦在前方路口等着你。”

    正前方三点钟,早餐铺门口。

    那位仿佛等候被触发对话的前任npc站在那里,目光略带审视地看着他们。

    周梓豪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求和好,他从朋友那里终于打听到沈枝意住的小区,一大早赶过来,到处询问,原本以为今天碰不见她,结果在牛肉拉面店门口碰见她跟他哥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很愉快的样子。

    “早上好,”他将买好的礼物放进口袋里,对前女友和亲哥哥问,“吃过早饭吗?没有的话,一起?”

    这家牛肉拉面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是早上七八点左右。

    那时候买菜的老人和送孩子上培训班的家长会过来吃早餐,老板娘穿着围裙在指导儿子做作业,看见三个样貌出众的男女走进来,急忙站起来,“吃些什么?”

    周梓豪坐在沈枝意旁边,替她洗碗筷,头也不抬对老板娘报菜单,“三碗牛肉面,一份加辣加香菜,另外两份不加辣,还要三杯豆浆,加糖,谢谢。”

    “好嘞。”

    不远处小孩儿见妈妈进了厨房,偷偷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找到少儿节目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沈枝意抬头看着电视,懒羊羊被灰太狼抓走了,羊村里其他小羊紧急开展救援,剧情放到这儿,很神奇地跟梦里的接上了。

    周梓豪洗了三人的碗筷,问周柏野,“没记错的话,你们车队的人是在这小区买房了是吧?所以你跟枝意现在是住一个小区?”

    沈枝意被他界限分明的语气弄得皱眉,她原本想直接走人,但碍于场上还有第三人,坐着没动。

    “嗯。”周柏野随口回应了一声,又问,“牛肉面加辣加香菜会更好吃吗?”

    周梓豪以为是在问他,“你又吃不了——”

    话没说完,却看见坐在自己旁边始终安静的沈枝意视线从电视上挪开,她目光迟缓地从小男孩儿身上慢吞吞挪到对面的周柏野,几秒的停顿显得她思考得格外认真,而后才回答了他的疑问。

    “还不错,想试试吗?”

    这时候,周梓豪才意识到。

    周柏野的话,不是问他。

    而是问沈枝意。

    第14章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周梓豪伸手从沈枝意身后去抽后面桌子的纸巾,而后那只手就一直撑在沈枝意椅子角落没有动,从正面看去,像是将她揽在怀里。

    他擅长在多人的场面把握主权,玩笑般问了这一句也不需要回答,随意就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妈?她最近一直在念你。”

    周柏野回,“再说。”

    周梓豪没追问再说所指的具体时间是多久,又将视线转到沈枝意身上,“要不要换个地方喝点东西?我来的时候看见附近有家甜品店。”

    沈枝意拒绝得很干脆,“不用,我已经吃饱了。”

    周梓豪笑,“担心什么,现在是白天,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沈枝意语气淡淡,“没什么好谈的。”

    “我只是想——”

    “是让我走的意思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被打断的周梓豪皱着眉再次看向周柏野,不明白他这时候来打什么岔,周柏野却神色自得,带着股气死人的随意,坐在对面,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头,眼神潦草地落在他身上,又散漫地朝沈枝意那边转。

    见两人同时朝他看来,周柏野哦了一声,笑,“我打扰到你们了?”

    坐在角落的老板娘听见这边的动静,以为是要买单或加菜,从厨房出来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不用,谢谢。”周梓豪笑着跟老板娘说完后,川剧变脸似的收起脸上的表情,对周柏野说,“我以为你看不出来。”

    “是么。”周柏野笑,“我以为看不出来的那个人是你。”

    周梓豪表情顿时变得奇怪。

    “......”

    沈枝意满脑子的荒谬逐渐变成无语,最后认识到她和周梓豪之间如果没有最后一次对话,对方将一直纠缠不休。

    她将筷子放在一边,从包里拿了纸巾,抽了一张后,剩下的都递给了对面。

    “如果你没吃饱的话,前面晨光文具旁边有家卖包子的也很好吃。”

    说完,才对周梓豪说,“走吧。”

    周梓豪和沈枝意一起出了店门。

    坐在儿子旁边的老板娘才弄明白局势,她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问周柏野,“你跟刚才那小伙子是兄弟啊?”

    “看着不像吗?”周柏野笑着问。

    “也不是……”

    就是比起兄弟,更像情敌。

    周梓豪就近找了家粤式餐厅,两人坐了个包间。

    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后,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梓豪没有立刻提起想说的话题,而是先问了多比怎么样,沈枝意说还行,他又问她现在住的小区安全性怎么样,沈枝意也说还行,他提了无数个话题,换来的都是两个字结束。

    他所有的能言善道像蜡烛逐渐燃尽,翻阅不到任何一个能缓和气氛的话题之后,才语气干涩地问沈枝意为什么。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

    他一直看着她,比起问她在不在乎,更想的其实是她到底有没有爱过。

    这是这话过于矫情,倘若一点感情都没有,谁又能耗费三年的时间。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对天发誓在这段感情里,他从未爱过除她之外的人,所有的误会他都可以给出最诚实的解释,但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沈枝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沈枝意本想平淡叙事,像点评他人的情感故事那样,只可惜做起来却很难,她疲惫至极,发现分手是个比交往更难的课题,她看着周梓豪,沉默许久,才说,“我也是爱过你的。”

    爱过这两个字让周梓豪刹那间失去说话的能力,他想质问、想解释,甚至想把她直接带走到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孤岛,但最后发现所有都行不通,暂时掌管身体的不是理智而是情绪。

    这种感觉让他像是回到了父母离异的那天,他站在书房外,手里拿着奥特曼,想进去问妈妈自己能不能看动画片,却听见从门缝里传来的争吵,他们谈论着离婚,周建民说离婚可以但周柏野她不能带走,张正梅在里面尖叫、扔东西、最后哭着骂周建民混球王八蛋。

    他听不懂争吵的意思,却觉得难过,正如现在他无法从沈枝意话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感受到的难过。

    “就因为你觉得我出轨了?”他像个丧家之犬,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躲闪。

    沈枝意不想让外面路过的人看笑话,压低声音问他,“只是我觉得吗?”

    “事实确实是没有不是吗?我爱的始终是你,你所有感到困惑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答案,你最起码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而不是——”

    门外服务员几度停下脚步往里看。

    沈枝意听不下去,打断他,“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交往的这些年,两人不是没有发生过争执,他很多时候生气,沈枝意都不会主动跟他交流,等到两人都冷静下来,一个眼神碰撞,又和好如初,当初他觉得是两人间的默契,现在才后知后觉那段自己忽视的争吵冷淡期,不过是沈枝意不想听,或者说,是冷暴力。

    他沉默,再开口声音已经嘶哑,“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么狠,所以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打定主意要分手了是吗?”

    沈枝意看着他,“你觉得问题都出在我这里吗?”

    他表情颓唐,“我爱你。”

    “你真虚伪。”沈枝意看着他,语气淡淡。

    “是,我恶心虚伪又混蛋,但我不能接受就这样分手。”

    沈枝意看见他眼眶发红,哪怕竭力控制,眼泪还是掉了出来,他觉得丢脸,偏过头不让她看,但这眼泪却浇灭了沈枝意的怒火,她在桌上抽了纸巾,递给周梓豪。

    “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学美术,她扔掉我所有画笔、撕烂我所有画纸,外公外婆跟我说凡事要沟通、要争取,但我发现沟通和争取都没有用,在结果既定的情况下,交流只会让伤害加深,理解别人对我造成的伤害让我更为痛苦,这是我小时候就明白的道理,所以我不想去问、也不想去寻求一个答案,无论你有多少原因和苦衷,对我来说伤害都是真的,我无法接受第三个人出现在我们之间,哪怕你对她只是同情和愧疚,我都无法接受。”

    “所以你明白吗,我自私又独裁,我做不到站在你的角度替你着想,无论我们之间感情有多深,我都做不到抱着一个炸弹在之后和你相处的时刻里,一边享受着甜蜜,一边想着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让你心软的前女友。”

    “有出轨倾向、出轨行为,在我这里,都是死罪。”

    沈枝意回家后在房间待了一整个下午,周梓豪临走时说她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他,沈枝意沉默没有说话,以为自己足够洒脱,但一个人独处才觉得心像是被人撕开道口子。

    一个声音说沈枝意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做下的决定就不要有任何抱怨。

    另一道声音提出质疑,说你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分手,而不是这么果断冷血,让他痛苦。

    她感觉到冷,又感觉到疼,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死死抵住眼睛,一片黑暗里,多比温热柔软的舌头舔着她的后颈,它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确认她此刻是否安好,而后躺在她身边,用脑袋贴着她的后背。

    到这一刻,沈枝意才真的情绪崩溃。

    她不知道是在为谁而哭,为周梓豪吗?不算是。为这段三年的感情吗?或许是。但更多的,是想起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听见很多声音。

    沈如清的声音、外公外婆的声音、亲戚朋友的声音,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这些声音剖析她这个人,说她看似温和实则果决,当初可以不顾沈如清的心情直接改报志愿,长达四年不跟沈如清联系、也不用她给的钱。

    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有关于爱这个命题,她塞不下任何人,里面只有她自己,她最爱她自己、只爱她自己。

    最后她发现,她最讨厌、最感到疲惫的,沈如清最常对她使用的冷暴力,不自觉也成为她解决问题、表达情绪的方式,她在用这种方式,让爱她的人感到痛苦。

    不知道多少点,窗外一片漆黑,她终于感觉到饿。

    起床打开冰箱,随便煮了包面,结果煮完后却毫无胃口。

    门外传来动静,多比冲到门口,冲着门外一个劲儿地叫,沈枝意上前拉住多比,试图制止,结果一向听话的多比根本不听她的,她透过猫眼看见走廊声控灯亮着,却没有人。

    有人拉开房门在问是谁家的狗一个劲儿的叫。

    沈枝意拦着多比,打开房门,“不好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因为看见站在隔壁房门前的人而止住。

    是周柏野。

    他穿着白天见面时的衣服,但线条小狗皱皱巴巴,眉毛处有一道伤痕,血珠子往下滚,看起来吓人,却又意外的有一种诡异美感,像是病娇漫画里伤残版的反派大boss,在经历了主角团的打击后一脸病弱地坐在自己王位上。

    见她愣怔,还颇有闲情逸致地靠在门上跟她打招呼。

    “晚上好。”

    其他人家大概觉得他有病,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走廊里只剩下沈枝意和周柏野站在外面。

    多比探出来个脑袋冲周柏野叫个没完。

    声控灯始终亮着,沈枝意一直看着他。

    周柏野笑,“怎么了?”

    沈枝意问他,“不疼吗?”

    周柏野伸手碰了下自己的伤口,“哦,你说这个,还行。”

    “但它在流血,你不打算包扎吗?”

    多比终于安静,声控灯灭了下来,昏暗的光线藏住沈枝意的表情,只有声音真切。

    “没药啊,也懒得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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