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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只是,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娘娘恕罪,微臣医术浅陋,纵使有人参丸在,也只能保陛下一息尚存。”陆院判走到宋晚宁面前磕头请罪,“至于能否醒过来,只能看天意。”

    她僵硬地歪着头,努力思考他的言外之意。

    哪怕是那号称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千年人参都救不了谢临渊,只能让他这样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着,待药吃完的那一日便是真正的死期。

    “你刚才说,药还有多少?”宋晚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打颤,说话间下颚不受控地痉挛,甚至咬破了舌尖。

    感受不到疼痛,只尝到一丝铁锈味。

    陆院判道:“还能撑到七月下旬。”

    也就是说,她的爱人还剩下不到四个月的寿命,不,甚至不能算是寿命。

    不能睁眼,不能动,不会笑,不会说话,只能数着日子苟延残喘。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宋晚宁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一声短促的嗤笑从喉间溢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笑声逐渐疯狂、尖锐。

    越笑,眼眶里涌出的泪越多。

    寝殿中所有人都噤了声,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

    宋晚宁恍然未觉,笑累了,跌跌撞撞又走回床边。

    谢临渊像是睡着了,安详平和。

    她想摸一摸他的脸,可那些银针还没有拔出来,她不敢碰。

    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滑,抱紧双膝坐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梦呓:“出去,都出去。”

    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一直没说话的裴言初突然开口:“太医,你刚才说陛下患的是心疾?”

    陆院判答道:“是,心脉受损。”

    “我倒想起一种药材,或许可以治心脉。”裴言初若有所思。

    宋晚宁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抬头看向他:“什么?”

    “在庆国与南疆交界的雪山上,开着一种雪莲,传闻可以起死回生。”他神情严肃,不像在玩笑,“药效虽不一定如此夸张,但于修复脏腑和经脉是有用的。”

    陆院判思索片刻,皱眉道:“医书古籍上确实有关于天山雪莲的记载,但从未有人真的采摘过,又怎知这不是神话呢?”

    他一生浸淫医道,当然知道天山雪莲的传闻,也向谢临渊提过。

    但天山环境恶劣,寻常人连靠近都难,莫说是攀登上去采药了,若真要去必得兴师动众。况且这传闻的真假性还有待商榷,因此谢临渊并未同意派人去寻药。

    “不是神话。”裴言初斩钉截铁地反驳,“我家入京前便是在南边做药材生意的,曾收到过一朵雪莲。有位侠士被一剑刺穿心脏,本是死路一条,但家人高价买了那朵雪莲,一月后伤口竟奇迹般地好了,前来药铺和医馆道谢。”

    “那朵雪莲只是在半山腰采得的,都有如此功效,若是那山顶上的,说起死回生可能真的不为过。”

    宋晚宁一句句听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有剧烈的震颤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连手指都微微发麻。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交织碰撞,最后汇成一句话:“传本宫的命令,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十分渺茫,她也要竭尽全力,去救他。

    一夜之间,清理了金陵的叛军,就地斩杀为首逆贼,查抄府邸这样的事便交给新上任的地方官去做。帝后带着随行的臣子与仆从,天一亮便登上御船匆匆回京。

    途中宋晚宁一再强调不要停歇,全速前进,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宫中。

    走的时候柳树还刚抽枝条,此刻连桃花都谢了。

    物是人非。

    皇帝病重的消息瞒不住,也没法瞒,几日不上朝,朝臣们都会猜出端倪。

    宋晚宁没去管流言的事,一回来便召了镇国公一脉的几位将军进宫,商讨去天山寻药的事宜。

    镇国公年纪大了,程少微有了身孕,都不好远行,几位年轻一辈的小将跃跃欲试。

    “此行关系着陛下的生死,诸位须得慎重。”她并不遮掩谢临渊的病情,直白地说出其中利害,“天山严寒艰苦,不比上阵杀敌爽快,也无甚军功,说不定还会将命搭进去,若有退意可直接告知本宫。”

    江淮主动站了出来:“臣愿领命前往天山为陛下寻药!”

    宋晚宁心下不忍:“江世子,你夫人即将临盆,你还是在家陪着她吧。”

    “是娘娘慷慨赠药救臣一条命,如今臣终于有机会回报娘娘,臣相信,少微会支持的。”他隐晦地补充道,“况且,当年是臣提议陛下去西夏的,臣一直心中有愧,还请娘娘允臣前往!”

    他既说到这个份上,宋晚宁也没有再拒绝的必要。

    她想了想:“还有一点,陛下的病最多拖到七月下旬,从京城到天山走陆路来回就要两个多月,更别提还要上山寻药,时间上可来得及?”

    此时,已是五月初,只剩不到三个月。

    第247章

    牝鸡司晨

    在金陵时她就想过直接派当地的地方军前往天山,或者直接派人去天山附近调当地的军民上山,还能省下回京的这一个月时间。

    但这个想法一提出便被否决了。

    一来地方的军队平时务农,农隙训练,不够精锐;二来也不够忠心,不会真为了一个遥远的天子而拼尽全力。

    她不敢用谢临渊的命去赌,只好回来赌时间。

    江淮低头沉思了一番,回道:“娘娘说的是寻常军队行进的速度,但若是给臣五千骑兵,快马加鞭,赶路的时间或许能少一半。”

    “好!便如你所说,给你五千骑兵。”她激动得险些破了音,“粮草不用带太多,带上诏书和印信,明日就出发!”

    “臣遵旨!”

    江家人匆匆离了宫,宋晚宁站在空旷的乾清宫,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神思恍惚了一瞬。

    以前谢临渊会坐在后头那把椅子上,提着朱笔一本本翻阅,从早到晚。

    她有时候会过来陪着,或是坐在旁边自己看书,或是给他研墨,说几句话。

    遇到棘手的问题,他也会问一问她的意见。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

    宋晚宁坐了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开,上面写的是:“臣近日身体粗安,公务亦皆顺遂,唯念圣躬,特具折请安。”

    如今没什么战事,又逢春种,朝廷事少,这类的请安折子占了很大比例。

    很无趣,但本本都要回。

    她提笔模仿谢临渊的字迹,写下“已阅”二字,忽而有些想笑。

    他平日里最烦批请安折子了,批得多了必要骂上两句,诸如“某某天天写这些废话”之类的。

    宋晚宁此刻却觉得批这请安折子倒是最轻松的,不用思考,不用斟酌,过眼便丢了。

    而那些举荐人才、弹劾官员、改革政策之类的,她总要想很久,连个商讨的人都没有。

    不知不觉,连天都要黑了。

    扶风进来添灯,劝道:“娘娘歇会儿吧,仔细伤了眼睛。”

    宋晚宁把笔放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扶风摇了摇头。

    她闻言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明知故问,谢临渊怎么会醒。

    回来的这一路上,她每天都抓着他的手,在他耳畔哭求他睁开眼,说说话,可他始终一动不动,连体温都低得可怕。

    若不是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与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前面几天她日日都哭,渐渐地也麻木了,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没有情绪,没有胃口,没有说话的欲望,她与一具行尸走肉也没什么两样。

    扶风问道:“娘娘,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要不要传膳?”

    宋晚宁习惯性拒绝。

    扶风急了:“娘娘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陛下若有知也会心疼的!”

    提到谢临渊,宋晚宁深潭般的眼眸这才有了一丝波动。

    “我现在比谁都希望他能站到我面前,骂我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她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哽咽了两声还是选择妥协,“罢了,送碗燕窝粥来吧。”

    ......

    二更天的梆子声穿透窗户纸,烛台上凝结的蜡泪堆成了山,无一不在提醒宋晚宁夜已深了。

    梨蕊和扶风来回催促了许多遍,她这才肯跟她们回宫。

    长春宫寝殿床上,谢临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宋晚宁遣走了殿内侍奉的宫女,伏在床沿边,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轻说着话。

    “我学你的笔迹学得很像,那些臣子定分辨不出来。”

    “你猜我今日批了多少道请安折子?那些人当真是无趣,吃了饭也要写个折子来。”

    “江州织造请增桑田,我允了,但兵部尚书提议换北疆守将,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明日我便要替你上朝了,你说,我能做好吗?”

    她事无巨细地说着,可床上的人没有一丁点回应,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混着一缕药气,格外让人困乏。

    宋晚宁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确实是疲倦至极,苦笑着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这正殿让给谢临渊,在他清醒之前,她都自己住偏殿。

    而缈缈她也实在没有心力去带,只好继续请太后照料,好在祖孙俩知道她的苦楚,十分理解。

    次日,不等当值的侍女来叫,宋晚宁自己准时醒了过来。

    换上了最庄重的一套朝服,戴好华丽的凤冠,带着一众仆从天不亮就往金銮殿去。

    沿着御道拾级而上,站到那大殿的最高处。

    她看见那冰冷的黄金龙椅旁边放着一张紫檀木凤座,也看见阶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皇后娘娘到——”

    太监的唱报声撞在朱漆廊柱间,凤座前的珠帘震颤着垂落。

    宋晚宁搭着扶风的手,面无表情地接受群臣的跪拜。

    谢临渊的贴身太监展开手中明黄色卷轴,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卧病在床,难以亲理朝政。今命皇后宋氏垂帘听政,代朕行事。自即日起,一应政务,皆由皇后定夺。满朝文武,务必谨遵皇后懿旨,不得违抗。望众卿共辅皇后,保我朝昌盛。钦此。”

    一时间,台下众人窃窃私语,嘈杂不休。

    自古以来,后宫干政都是大忌,更别提临朝听政了,对许多臣子来说,这一道旨意实在是荒谬。

    可他们都熟悉的乾清宫首领太监走了出来,手中托盘上赫然摆着沉甸甸的玉玺。

    “陛下口谕,见玉玺如见朕亲临,尔等不得违抗——”

    哪怕心中再不情愿,他们还是俯下了身子,齐声高呼:“臣遵旨。”

    “众卿平身。”

    宋晚宁挥手,命两个太监退下,自己缓缓坐到凤座上,等待台下那些人的刁难。

    她不是天真的孩童,自然不会觉得有圣旨压着,那些老顽固就会放过她。平日里,他们对谢临渊这个皇帝都直言不讳,更别提她这个皇后了。

    果然,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弱老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中象牙笏板颤巍巍指着她,用苍老嘶哑的嗓音骂道:“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第248章

    两个月身孕

    太监在宋晚宁耳边小声提示道:“这位是御史大夫邹崇礼,最是刚正不阿。”

    她听后,暗自腹诽道:什么刚正不阿,怕不是食古不化。

    不过面上倒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邹大人,本宫如今不过是在陛下病重之际暂理朝政,待陛下康复,自会还政于陛下。本宫一心只为江山社稷,为百姓苍生,何错之有?”

    邹崇礼冷笑一声,吹起两缕胡须:“自古以来,权力若是落在女人手里,必将天下大乱。史书记载前朝梁太后临朝,梁氏一族权倾朝野,致使朝纲混乱,此为前车之鉴。”

    “敢问邹大人,史上那些亡国的帝王,难道都是女人吗?”宋晚宁不紧不慢地问道。

    台下的小老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失语。

    她继续反问:“不知大人如此抵触本宫参政,是因为觉得本宫能力不足,私心太重,还是单纯觉得本宫不是男人,所以不配坐在这里?”

    “男女有别,这女子本就不该沾染朝堂之事,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邹崇礼咬牙反驳。

    “是吗?可镇国公府的程将军便是以女子之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今年春闱西夏长公主还考了二甲十一名,多少男子都不及她们。”宋晚宁面色一凛,眼神扫过台下众人,“若是本宫于政策上有纰漏,各位大人尽可直言批判,但若只因为本宫是女子便不肯服从,休怪本宫以不敬之罪论处!”

    “皇后娘娘圣明!”

    大殿内,有一个人先带了头,然后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以示忠心。

    宋晚宁站起身,抬手轻拭眼角,语气颇为哀恸:“本宫知道,你们不愿后宫女子沾染政事,是怕外戚专权。可本宫娘家早已无一人,此生所系唯有陛下,本宫比你们谁都希望陛下能好起来,卸去肩头这责任。所以,还请诸位爱卿暂时放下成见,辅佐本宫共同将朝局稳下,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几位年轻官员执笏出列,俯身拜下:“臣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她遥遥看着,依稀认出他们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均是寒门出身。

    耳畔忽然响起谢临渊说过的话:“那些寒门学子会对你感恩戴德。”

    原来,顶着士族压力也要在登基初期改革科考,也是为了她。

    刚才说话时没流的眼泪,此刻悄悄湿了眼眶。

    “好了,都起来。”宋晚宁坐回凤座,沉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五月的榴花还未谢尽,六月的荷香已漫过宫墙。

    又是一个月过去。

    宋晚宁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恍惚间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独自在乾清宫处理政务。

    谢临渊还是静静躺在长春宫,那些顽固的老臣也还是时不时找她麻烦,好在支持她的臣子越来越多,比起一开始要省心不少。

    她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继续提笔,可不知怎的,忽觉眼前金花乱窜。

    手也不受控制地一抖,朱笔在奏折上拉出歪斜的红痕。

    “娘娘,喝碗参汤吧。”梨蕊端着托盘走进来,带了哭腔,“您午膳用的半碗粥都呕了,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坏的......”

    最近这几天,或许是天气太热,又或许是常日辛劳,宋晚宁胃口格外差,根本吃不下任何荤腥,时不时还会呕吐。

    两个贴身侍女劝她歇一歇,传太医来瞧瞧,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继续看折子,见大臣。

    宋晚宁自己知道,处理这些繁琐的政事于她而言是有些吃力的,因此必须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尤其是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江南的梅雨、北疆的旱情、漕运的淤塞......每一本都沾着黎民的血泪。

    她不敢停歇。

    见参汤放在案上,宋晚宁伸手去够,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小臂中间。

    这镯子还是刚封后时太后送的,去年冬天戴着刚好,如今空荡荡的只觉得硌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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