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05章

    听见他来,连头都未曾抬:“什么事?”

    “方才皇后娘娘召微臣前去,给微臣看了一瓶丸药。”陆景之道。

    听见是和宋晚宁有关,谢临渊这才停了笔,眼神轻飘飘地掠过面前之人的脸,带了几分审视:“哦?那你是怎么说的?”

    他不好奇陆景之说的是什么药。

    因为那药,是他故意留下来给宋晚宁拿去查验的。

    如若不然,连她这样娇养的千金小姐都能从他手中偷个东西,那他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岂不是白费了。

    他知道宋晚宁心思细,必然已经察觉了他身体上的问题,而且不会信他说的话,所以他提前嘱咐了陆景之。

    说来也可笑,他爱的人,在这世上最信赖的人却不是他自己,但他还不得不与那个人合作。

    陆景之直勾勾与谢临渊对视着,一字一句回道:“微臣告诉娘娘,那是给陛下调配的润肺丸,因着陛下近来辛劳,特加了人参在里面,勉强遮掩过去。”

    “那她信了吗?”

    “微臣不知。”

    谢临渊靠在椅背,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而笑出声:“信不信的,也不重要,能让她片刻安心便也罢了。”

    “片刻安心?”陆景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倒吸一口冷气,“难道那药中的千年人参也无法让陛下痊愈吗?”

    殿外忽起秋风,卷着几片叶子扑在窗棂上,洒扫的小太监们忙上前清理。

    谢临渊看向外面的动静,幽幽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看着他事不关己的样子,陆景之忽然生了忤逆的勇气:“我是可以不问,可她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说罢,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像在看敌人。

    “是啊,如果注定是要痛苦,那为何要将痛苦的时间提前呢?”谢临渊不怒反笑,看陆景之的眼神里多了丝兴味。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原先宋晚宁多和别的男人说一句话他都嫉妒得要命,而现在,虽然也吃醋,但却有些庆幸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去关心她。

    这很好。

    陆景之紧攥着药箱的把手,一股脑说道:“三年前她母亲出事,我说她郁郁寡欢你不肯信便罢了,前阵子她病得快死了难道你也忘了?如今她满心满眼全是你,你这般瞒着她,无异于饮鸩止渴!待到一朝事发,是想要她的命吗?”

    这一刻,什么君臣,什么规矩他全抛在脑后,哪怕触怒了谢临渊被他处死也无所谓。

    他偏要为宋晚宁争一争是非对错。

    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却未到来。

    “陆景之。”谢临渊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跟朕说说,她幼时还未进宫时是怎样的性子。”

    陆景之怔住。

    第235章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他看向御案后男人的脸,发现并无玩笑之色。

    像是认真说出刚才那句话的。

    陆景之喉头滚动,回忆起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六岁的生辰宴上。那一日宋府来了许多人,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门前,笑吟吟地和来往的宾客打招呼。”

    “她不仅对那些官家小姐公子们客客气气,甚至还亲自拿了糕饼分给外面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有人看了说她这样有失身份,但是宋夫人却笑笑说她想做什么便随她去。”

    “宴会上人多手杂,小丫鬟不小心犯错打碎了东西,怕被责罚,躲在一旁哭得伤心。她看见了,便站出来说是自己弄的,自然便无人计较了。”

    “我猜,许是宋将军爱兵如子的作风影响了家风,才让她贵为侯府嫡小姐,却毫无骄矜之气。我那时不过八岁,父亲也只是个八品太医,本不属于他们世家圈子,看他们一处玩闹不敢上前。她上前扯住我的衣袖,问了我的名字,然后笑着叫我景之哥哥。”

    谢临渊转着翡翠扳指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起青白之色。

    “景之哥哥”这四个字的尾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经脉里。

    一瞬间,嫉妒于心头疯涨。

    她曾叫夏侯璟为“阿璟”,叫陆景之为“景之哥哥”。

    可轮到他,却只剩“谢临渊”、“王爷”、“太子殿下”、“陛下”。

    西夏重逢那晚,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他在她耳畔苦苦哀求,求她叫自己一声“阿渊”,至今都未听见。

    而陆景之沉浸在过往中,并未发现谢临渊的异样,还在继续说着。

    “她兄长宋怀远那时十六岁,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京中许多同龄的贵女皆心悦于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就围着宋晚宁转,送她好些帕子香囊,求她转交给兄长。”

    说到此处,他情不自禁噗嗤一笑:“也不知道她当时那么小的年纪,怎么那么鬼机灵,不堪其扰便告诉那些贵女们,她兄长身边从来没有女孩子,想来是不喜欢姑娘,吓得她们拔腿就跑。被她兄长知道了,气得罚了她三个月不准出门。”

    “罚自然是罚不住的,她办法多得很,总是偷偷遛出去,就算是有暗卫看顾,也免不了磕磕碰碰。我父亲便时不时地要去一趟宋府,送些祛疤的、跌打损伤的药膏。”

    谢临渊闭上眼,唇角也染了笑意。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鲜活动人的小姑娘,与记忆中那个穿着丫鬟衣服,勇敢挡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逐渐重合。

    他竟和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连四肢百骸都像结了冰,蚀骨的寒意流淌在血液中。

    喉间突然泛起腥甜,他颤颤巍巍从怀中拿出药瓶,取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甜中带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陆景之发觉他状态不对,停下来询问道:“怎么了?”

    谢临渊撑着桌沿,低头大口喘着气:“无妨,你继续说。”

    听这些他未曾参与过的过往,就像瘾君子服用五石散,明知道会痛,也还是难以自拔地沉溺其中。

    他甚至开始幻想,若这一切都是自己见证的,那他们如今的境遇是否不一样。

    陆景之只得继续回忆:“有一年冬天,宋夫人带她到城外施粥,本要做腊八粥,可她不知从哪弄了一罐盐,当作糖撒了一锅。没法做甜粥了,只得派人回府取了肉和菜来做了咸粥。那些流民们捧着碗,感激涕零。”

    “再后来她便被召进宫里,直到我十六岁那年考进太医院,这才再度相见。我问她我做太医穷极一生最高也只能够到五品官的位置,不像旁人参加科考或许还能封侯拜相,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没志气?”

    谢临渊指尖骤然扣紧龙椅扶手,玉扳指与紫檀木相击发出脆响:“她怎么说?”

    与他的紧张焦急相反,陆景之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她说,人活一世又不是只有站在那最高处才有意义。哪怕不入仕,不当太医,游历人间悬壶济世也是不枉此生。”

    其实她那时还说,太医治病救人,比那些官场上尔虞我诈、追名逐利的蛀虫不知道干净多少。

    这话他在心里藏了许久,从未告诉旁人,此刻也不准备告诉谢临渊。

    这一世他自知与宋晚宁无缘,但他也想留下一点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永世不忘。

    乾清宫的首领太监走了进来,打断二人谈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去长春宫用午膳。”

    “知道了。”谢临渊站起身,脸上的柔软瞬间被惯有的冷硬替代,“陆太医,下去吧。朕的病情,一个字也不要和皇后透露。”

    “陛下以为这是为她好?”陆景之站着没动,心有不甘,说着说着连敬语都忘了,“你明知她的性子最讨厌别人欺瞒,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她能好过?”

    “陆卿,你僭越了。”他负手而立,目光看向窗外匆匆赶回去的长春宫宫女背影。

    陆景之忽然撩袍跪下,手中药箱摔在地上,“咣当”一声。

    “为了娘娘,还请陛下三思!”

    谢临渊没有看他:“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还不明白吗?”

    “什么?”

    “她在没遇上我之前是个多么鲜活开朗的人啊。”他闻着秋风送来的丹桂香气,半垂下眼眸,“若这最后的时日,我还让她因为我整日以泪洗面,那她往后想起我时,岂非一点快乐的回忆也没有?”

    陆景之哽住,还未来得及回话,谢临渊便直接越过他身侧,大踏步走出了宫殿。

    ......

    长春宫内。

    正殿圆桌上早已摆好了菜,宋晚宁看着门外,吩咐身旁的宫女:“这都几时了,再去催催,陛下怎么还不回来?”

    宫女正领了命出门,忽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第236章

    皇后娘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宋晚宁快步迎了出去,“又是那些老顽固缠着你不放了?”

    谢临渊笑而不语,一步步走向她。

    到了面前,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那手中握着一束新鲜的丹桂枝条。

    “途经御花园,看桂花开得正好,便想着给你折两枝,这才迟了些。”

    她欣喜接过,嘴上却佯装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做这般小儿女情态。”

    谢临渊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那你喜欢吗?”

    “喜欢。”

    宋晚宁转了个身,一蹦一跳拉着他往殿里走,欢快得像枝头自由的鸟雀。

    进了屋,把花束交给梨蕊,特意叮嘱一定要插进那只她最喜欢的天青釉玉壶春瓶里,这才按着谢临渊坐在桌前。

    “你送了我花,那我也得给你点回礼。”她卷起袖子,盛了一碗红枣人参野鸡汤放到他面前,“尝尝我的手艺,好几年未曾下厨,也不知退步了没有。”

    谢临渊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捧着那碗汤,眼睛被热气蒸得有些湿润。

    “是你亲手做的?”

    宋晚宁撕了只鸡腿搁到他的碟子里,应道:“那可不,我炖了快一个时辰呢。”

    他一口气喝完了滚烫的汤,放下碗后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只鸡腿。

    “你慢些,也不怕烫吗!”宋晚宁看得目瞪口呆,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怎么像多少年没吃过饭似的。”

    确实许多年没再吃过你做的饭了。

    谢临渊抬眼看着她,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说道:“好喝,御膳房的那些厨子手艺不及你半分。”

    她给自己也盛上一碗,坐下来尝了一口,觉得十分一般,甚至有一点寡淡,都不到以前的正常水平。

    好气又好笑地斜睇了他一眼:“又油嘴滑舌,只知道哄我。”

    “明明是实话。”

    这一顿饭下来,谢临渊只对那一道野鸡汤情有独钟,直接喝得见底,连野鸡肉也吃了个干净。旁的菜若不是宋晚宁给他夹,他是碰都懒得碰。

    饭后,二人相拥着在榻上小憩。

    “今日怎么突然想要亲自下厨?”他闭着眼,语气似是漫不经心。

    宋晚宁伸手在他胸膛上画圈,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一时兴起嘛。”

    “啊,原来不是心疼我啊。”谢临渊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小手,搭到自己腰上,“那也不许捣乱,好好睡觉,我下午传了几个大臣进宫。”

    她本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被这么一说,脸上立马泛红。

    想要转身背对他,偏他那两条胳膊像铜注的一般,根本搬不动,只好闭上眼一动不动装睡。

    头顶传来“噗嗤”一笑:“宁儿害羞的样子,当真可爱极了。”

    宋晚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是啊,不像陛下这般没皮没脸的,什么浑话都往外说!”

    谁知,谢临渊听了这话非但不恼,还更开心了:“若不是这般没皮没脸的功夫,如今怎能抱得美人归呢。”

    她狠狠往他腰上拧了一把。

    然而那腰上的肉紧实得要命,根本拧不动,简直白费力气。

    宋晚宁将头埋得更低,决定不理他。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临渊又开口问道:“下个月便是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纠结了很久,不知到底要不要问出这句话。

    怕勾起三年前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又怕自己没有准备到她心坎里,会留下遗憾。

    脱口而出后又开始后悔,提着一口气盯着她的脸,生怕在上面看到一丝不悦。

    宋晚宁缓缓睁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上蹭,直到二人视线平齐。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陪在我身边。”

    俏脸贴得极近,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谢临渊哪里还能忍得住,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探头吻住那两片红润的樱唇。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宋晚宁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不知自己又是怎么勾引到了他,只能愤愤闭上眼承受他的“一时兴起”。

    两人分开时,唇瓣上都挂了水光。

    “不是说下午还要见人吗,还这样......”她又缩回去,滚烫的脸贴着始作俑者胸膛。

    长长的眼睫毛像羽毛,在他胸口颤动,挠得他心痒痒。

    “我临时改变主意了。”谢临渊作势要起来,“这就叫人去通知那些大臣,午后不用过来了。”

    宋晚宁欲哭无泪,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腰:“别,国事重要!”

    一方面不想背个祸国妖后的骂名,另一方面进宫这几夜都没好好歇过,虽也有她挑起的,但真的累啊......

    “逗你的。”谢临渊心满意足地抱着温香软玉躺回去,“还是这么不经逗。”

    这下她真的生气了。

    惹皇后娘娘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当天下午谢临渊一走,宋晚宁便去了趟寿康宫,将缈缈接回长春宫亲自照料。

    晚上某人忙完了公务想回来和香香的妻子温存片刻,却发现自己的床上那一大一小早已睡熟,根本没有人等他。

    可怜兮兮的年轻帝王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自己睡偏殿。

    之后的几日,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宋晚宁和那小家伙都一直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谢临渊急得让人把长春宫正殿的西间改成了书房,自己平日里不上朝不见大臣的时候便在此处处理政事,以求换得一点关注。

    三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是相敬如宾。

    只是他实在找不到机会与宋晚宁亲热,每天都闷闷不乐。

    他也尝试过找太后,让她把那小家伙接走,可太后笑笑表示爱莫能助。

    遭殃的便是跟着伺候的奴才,和那些啰嗦的臣子,他们明显发觉这阵子陛下变得格外喜怒无常。

    过了足足十几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这天一大早,宋晚宁刚洗漱好,偏殿便传来了谢临渊病重昏迷的消息。

    听到宫女的汇报,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站起身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扶着梨蕊踉踉跄跄奔向偏殿,推门进去便看见谢临渊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第237章

    装病争宠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这样了?”宋晚宁坐到床边,说话间嘴唇都控制不住抖个不停,双手下意识捂住胸口,连碰都不敢碰他。

    听到她的声音,谢临渊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宁儿,你来了。”

    以前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他也不曾这么虚弱过,如今这个样子,让宋晚宁一看眼泪就直掉。

    “你等着,我去找人叫太医!”

    她正要朝外喊人,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