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此时殿内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几个侍卫守在门外。刚刚的热闹不复存在,对比下来显得格外空旷。谢临渊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朵里:“因为我告诉她,若是说出真相我不过是落个不孝的罪名令人诟病,但我并不在乎,这万里江山还是在我手中。而她弑君却是铁证如山,株连九族,写入史书会永生永世遭人唾骂。”
“还有呢?”宋晚宁不相信会这么简单。
凭皇后的狠毒,败了若没有好处,会甘愿俯首称臣,不闹个鱼死网破吗?
他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内心的嘲讽:“我还说了,若她愿意陪我演这出戏,一切罪责皆由齐家承担,而她将一尘不染坐上她梦寐以求的太后宝座。”
是了,互相合作,各有所得。只有给她一线希望,便不至于让其狗急跳墙,当众丢了大庆皇室的颜面。
而他也能安稳坐上皇位,不给人留下话柄。
“可是你难道忘了,当初她是怎么针对你我二人的?”宋晚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从今往后,我们还要称她为母后,给她行礼问安不成?”
道理她都懂,只是心里堵得慌。
正心烦时,被轻轻拥入怀中。
谢临渊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将双手捏成拳,僵硬地垂在身侧,忍着不去回抱,坚持质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不孝的名声于他而言若是那么重要,他便不会费尽心思非要赶这几日同她完婚;但若是不重要,那为什么要和皇后达成合作,演这么一出戏?岂不是多此一举。
反正都问出口了,不问个明白她始终放不下。
“因为让一个人真正绝望的方式并不是直接送她去死,而是给她希望,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再令她一无所有。”谢临渊的语气冷若冰霜。
“什么?”
他微微松开怀抱,让两人之间空出一些距离,好清晰地对视:“她以为我登基之后想要稳固朝堂,必得对那些手握大权却又不完全效忠与我的老臣动手,所以主动来同我讲和。”
宋晚宁震惊:“是她找你讲和的?”
“是,我们的这位皇后娘娘,从来都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谢临渊轻蔑一笑,“她手里自然是握着齐家以及同齐家交好之人的罪证,以这些东西作为筹码,赌我会饶她一命。甚至连那狱中的谢无恙都可以轻易舍弃,说为了让我安心,可以亲自送他上路。”
她实在无法想象,为何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都说虎毒不食子,那谢无恙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原本以为皇后对他们夫妻二人下手,是为了谢无恙的皇位稳固,如今看来,这女人眼中只有她自己。
她竟不知该觉得恶心还是敬佩了。
“所以,你假意答应她,是为了让她登高再跌重,顺便清理朝堂?”宋晚宁咽下心中不适,开口问道。
谢临渊环在她腰际的手微微收紧,令她贴得更近。
宋晚宁脚步不免往前移了一寸,没有站稳,两只手也抱住了他的腰身。
这样一来,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额头上。
“是啊,我说过,伤害过你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不管是乔鱼儿、皇后,还是谢无恙。”他说道。
这样彼此依靠着,宋晚宁突然生了些破坏氛围的心思,故意问道:“那你呢?你以前对我也不算多好吧?”
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变得僵硬。
过了许久他才回道:“是啊,还有我。”
这话中的失落都不用观察神情,光听声音都能分辨得出来。
宋晚宁赶紧解释道:“我就随口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嗯,我知道。”他淡淡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几日,皇后“抱病”在宫里,宋晚宁这个太子妃便代为管理后宫的事务,宫中的布置与后妃们的安抚,处处都亲力亲为。
而谢临渊与一众大臣也日夜不休地在乾清宫议事,她还得一日三餐着人去安排着送过去,每每见到也只是匆匆看上一眼,连句话也没机会说。
她小的时候在宫里,看皇后与妃嫔明争暗斗,还以为这后宫事务轻松得很,都是闲出来的,现在自己一经手觉得哪里都有事情要做,哪还有精力去争风吃醋。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下葬,谢临渊的登基大典也安稳举行,那些因万寿节而来的地方官员以及外邦使臣没想到竟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更没想到的是,在登基大典之后,这位新皇并不急着让他们回去,还命他们多留几日。
这其中缘由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再让他们看看封后大典罢了。
先皇葬礼结束后,宋晚宁便回了太子府,在未定名位前还暂时不能住进后宫。
她倒是不担心谢临渊会给她怎样的名分,只是这些天耳朵里总是听到一些闲话。
第201章
坤宁宫与长春宫
先皇的嫔妃们搬离原先的宫殿后,这新皇的后宫情况便成了京城中最时兴的话题。
是个人都知道,谢临渊只有宋晚宁一位正妻,没有妾室通房,她被封为皇后理所应当。
按规矩,新一届后妃住进后宫前,那些宫殿是要重新修缮的。但怪就怪在谢临渊下旨只修了坤宁宫与长春宫,连他自己要住的寝殿都未安排。
修缮坤宁宫倒也不稀奇,历朝历代许多皇后都居住于此,想来宋晚宁这位新皇后也即将要搬进去。但这长春宫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刚一登基孝期还未过便又要纳新妃?
一部分人说亲耳听见谢临渊对宋晚宁承诺,此生唯她一人,况且新年号都用了她名中一个字,定为“靖宁”,这长春宫必然是有什么别的用途;而另一部分人则说哪有皇帝不开后宫的,况且新皇还无子嗣,不召些新人进去难道江山后继无人吗?
茶余饭后,市井间的民众对此议论不休,谁也不肯让谁,甚至还有打赌的。
赌谢临渊会不会遵守承诺。
宋晚宁听着梨蕊绘声绘色讲述这些见闻,不过一笑了之。
“小姐,你还笑,不担心吗?”梨蕊气鼓鼓地问道。
她专心致志绣着手中的花样,连头也未抬:“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也不会再次嫁给他。”
或许很久以后这承诺会随着爱的消散而不作数,但至少不是现在。
在相爱的时候猜忌,在分离之后怀缅,不是智者所为。
梨蕊愤愤不平,越想越气:“可是小姐,以前那些碎嘴的人就爱说你善妒、不肯容人,如今陛下要是真的不开后宫,恶名必然又由你来担着了。”
宋晚宁停下手中动作,略微思索了片刻后哑然失笑。
善妒、不肯容人吗?
她好像的确如此,也不算是被冤枉。
世人规训女子要恭顺、要柔婉,出嫁从夫,不可生出妒忌之心;身为正妻要操持好内宅,为夫君张罗妾室,开枝散叶,方为表率。
这些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的话,她却不以为然。若真是美德,那些自诩品行高洁的士大夫为何不以此律己?
更有甚者在秦楼楚馆为了争个粉头大打出手,头破血流也不肯相让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要忠诚婚姻、要宽容大度了?
仔细想来,如果她当年是如旁人一般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不爱的陌生人,或许也会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不喜欢,也不排斥,与夫君相敬如宾,生一两个孩子,替他孝敬公婆,教养庶子庶女,一辈子便也就这么平凡浑噩地过了。
可她没有,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她都只想嫁给一个自己愿意嫁的人,没有爱的婚姻于她而言再华丽也只是牢笼。
而喜欢的物件尚且无法接受旁人染指,更何况是夫君。从前委曲求全的日子过够了,再来一回若还是如此,岂非白活了半辈子。
“娘娘,陛下派人过来了。”扶风掀开帘子走进来通传道。
虽未行封后大典,还不算正儿八经的皇后,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梨蕊这个从小跟到大的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其余人私下里早已称宋晚宁为娘娘。
她随手将绣品扔回竹筐中,端正坐好:“传进来吧。”
从窗户向外看去,院门口站着许多人,皆是宫中太监的打扮。只进来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前几日在谢临渊身边见过,似乎是姓夏的。
“奴才夏与川给娘娘请安。”夏公公一进来便行了个大礼,十分恭敬。
宋晚宁打量了两眼,只觉得他看上去十分年轻,但在宫中的地位似乎并不低,最少也是一宫掌事。
于是微笑着客套道:“梨蕊,快扶公公起来赐座,我如今可还担不起这大礼。”
梨蕊应声去虚扶了一把,但夏与川只是站了起来,没有坐到椅子上。
“多谢娘娘抬爱,但奴才实不敢僭越。陛下爱重娘娘,娘娘自然当得奴才的礼。”他推辞了一番,直接说明来意,“今日正是陛下命奴才过来,找娘娘讨要一样东西。”
宋晚宁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回娘娘,陛下说,是院中的几株昙花。”
经夏与川提起,她这才想起来又回到这方院落后,还未曾去看一看那几株剩下来的花,也不知它们如今怎样了。
谢临渊之前在信中说,下一次昙花开的时候,想与她一同观赏。刚登基诸事繁忙,还能想起这些小事,当真是难得。
正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宋晚宁站起身朝外走去:“公公请随我来。”
那几株昙花种在院中西南角的花圃中,平日里并不起眼,因此当年才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知道谢临渊是怎么发现它开了花的。
此刻花期已过,花茎承受不住干枯萎缩的花芯,不再挺直,而是疲软地弯曲着,承受不住干枯萎缩的花芯。叶片倒是依旧繁茂,可与凋谢的花朵相互映衬之下,愈发显得这残花的孤寂。
果然,这昙花一现极为难得,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晴好的天气,她心里骤然生出了一丝悲凉——人生中的美好瞬间,若是如这昙花盛放般短暂,即使再绚烂又有何意义呢?
“仔细些,挖断了根茎,毁了娘娘的花,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夏与川同宋晚宁一道站在花圃外围,全神贯注盯着那些小太监们的动作,生怕他们笨手笨脚,一不留神搞砸了陛下亲自叮嘱的差事。
小太监们本就轻手轻脚,这么一说更是不敢下铲子了。
“倒也不必这么紧张,不过是些花草罢了。”宋晚宁安抚道。
“娘娘有所不知,与您有关的东西,陛下都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有一丝差错。”夏与川拱了拱手,“奴才们不敢怠慢。”
都这么说了,她便也没再劝,随他们去吧。
看了一会儿,忽而又想到方才听梨蕊说的市井传闻,心中升起一丝好奇,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不知这花是要移栽到哪个宫里?”
第202章
助孕的偏方
夏与川微微一笑:“陛下早料到娘娘会如此问,交代了奴才暂时先保密,等娘娘进了宫便知道了。”
行吧,还神秘上了。
宋晚宁无奈,不再追问,带着梨蕊回屋了。
将近半个时辰后,他们的活计才做完。夏与川进来告辞的时候,头上明显出了一层汗。
这炎炎夏日的,属实是不易。
她看着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便命梨蕊给来的人都赏了些碎银子,又派人将他们好好送出府。
原本以为这之后便没什么事,只需在家里等着钦天监算好日子,礼部来宣读封后旨意,再接她进宫便可以了。
然而,接下来一天比一天热闹。
最先来的是内务府的人,要替她量体裁衣,准备大典时穿的吉服;然后宫中年长的嬷嬷和女官被送进太子府,事无巨细地教导她礼仪规范。从走路的莲步轻移、裙摆摆动幅度,到坐姿的优雅端正,站姿的庄严肃穆,乃至与人交谈时的眼神、表情管理,都力求完美。
这些其实还好,她从小便生活在宫中,知道宫里的规矩,不过多留意些,谨记不可失了体面便罢了。
然而直到礼部官员送来封后大典流程册子,宋晚宁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才知道什么叫头疼。
“娘娘,钦天监算出下月初八是黄道吉日,还请您在此之前熟悉大典流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下官。”礼部郎中和礼部员外郎二人站在她的房门口,隔着屏风大声叮嘱道。
她两眼一黑,还得强撑着回答:“知道了,二位大人略坐坐,我再仔细瞧瞧。”
虽赐了座,那两人还坚持喋喋不休,一刻也不肯停歇。
“封后大典当日辰时,正副使会带着皇后仪仗及皇后册宝来太子府,皇后需着吉服,跪听宣读册文,接受册宝。后乘车从午门入宫,帝后更换礼服到奉先殿谒庙......”
光是听下来都觉得繁琐至极,不知道真到了那日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足足核对了一整日的流程,在傍晚时分才将那两个礼部的人送走,临走前他们说过两日还要再来一趟。
宋晚宁强颜欢笑。
前些日子还因为暑热不思茶饭,最近几天累得每顿都能吃上一大碗,夜里也是倒头就睡,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这日沐浴完擦干头发后,她已经困得不行,偏礼仪嬷嬷又找上门来,拉着她悄悄说些什么房中秘事。她实在尴尬,况且自己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这些东西早在第一次出嫁前就学过了,便想着推脱。
但嬷嬷却说:“娘娘与陛下成婚三年都未曾有子嗣,虽说这事看天意,但也在人为啊......”
什么意思?
宋晚宁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合着外面的人都以为,以前那三年是因为谢临渊心系外室,不肯和她同房才没有孩子的吗?
她内心没忍住发出两声冷笑。
若真是这样倒也算件好事——她那时候就不用喝那么多避子汤了。
但这也没法跟别人解释,只能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就当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嬷嬷更来劲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陛下如今对娘娘用情至深,圆房之事必然水到渠成,只是娘娘自个儿也得多留意些。”
宋晚宁不解:“留意什么?”
“务必在腰下垫个软枕,事毕后迟些叫水,更易有孕......”
看着嬷嬷煞有介事、语重心长地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张脸瞬间憋得通红,羞愤欲死,后悔为什么要问出那个问题。
“多谢嬷嬷教导,天色不早了,嬷嬷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宋晚宁强撑出一副笑脸,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临走前嬷嬷还依依不舍:“娘娘可要好生考虑老奴的建议啊!”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她长舒了口气坐到床上,脑子里却不住地想刚才那些话。
其实在那次小产之前,他们俩的身体都没什么问题,唯一没喝避子汤的那回一次就中了。但如今,从西夏重逢到现在同房过好几次,依旧没有动静,前几日甚至还来了月事。
看来陆景之诊断得没错,小产伤了根基,若是调养不好,她这一辈子怕是都难再有孩子,用再多的偏方也无济于事。
原先她对此并不太在意,但现在被嬷嬷一提,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鬼使神差的,一个人走进了那间放着孩子衣服玩具的屋子。
宋晚宁坐在椅子上,轻摇着空无一人的摇篮床,无比思念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止不住去想,它若长大了,会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更像谁呢?
可惜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回应她的只有木架摇晃发出的轻微“吱嘎”、“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让她倍感孤独。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该有多好。
“怎么在这里偷偷掉眼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晚宁怔怔抬头,视线聚焦在来人的脸上。
是谢临渊。
他怎么来了?
思绪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站起身扑进他的怀中,所有情绪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哭得更凶了些。
“可是又在想那个孩子了?”谢临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拍她颤抖的背脊,故作轻松地宽慰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倘若有一日我的罪孽还清了,它肯原谅我了,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宋晚宁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哭。
终于哭够了才仰起头,泪眼朦胧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的?宫门不是早就下钥了吗?”
二人相处方式一如往昔,让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已经是庆国的皇帝了。
印象中,一旦登上了那皇位,一辈子便锁死在深宫中,若非大事断不可随意走出宫门。即使要出去,动辄也是百十人跟着,一举一动都马虎不得。
而院外安静如常,半个人影也看不到,竟像是独自一人来的。
“我偷偷溜出来的。”谢临渊弯下腰,将头埋进宋晚宁的颈窝。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花香,一闻便知是刚沐浴不久,那气息被体温蒸腾挥发,萦绕在他鼻尖。只是静静抱着,连日来的疲乏都好似渐渐烟消云散。
“这成何体统?”宋晚宁急了,胡乱推搡起来,“你快回去,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