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傻丫头,在外面自由自在的,不必一辈子拘在那四方天里好?”宋晚宁叹了口气,坐到窗前软榻上。
梨蕊跟了过来,跪在她腿前:“不,于奴婢而言,在小姐身边才是最好的。四岁那年要不是小姐看奴婢可怜,从人牙子手里救下,奴婢早就没命了,哪里活得到今日。奴婢早已没有了父母家人,只有小姐对奴婢好,奴婢这一生都是要用来报答小姐的,还请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她弯腰试图将梨蕊拉起来,但这丫头破天荒头一次犯了倔,死活不肯起来。
嘴里只念叨着:“若小姐不同意将奴婢带在身边,奴婢就在此长跪不起!”
宋晚宁叹了口气,只得答应道:“起来吧,我带你进宫还不行吗。”
这丫头,虽不够聪明,平时也有些莽撞,但是论忠心确实无人可及的。
一起长大的这些年,虽是主仆,二人之间的情谊却如姐妹一般。因此宋晚宁才会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也尊重她的意见,给她选择的机会。
也正是因此,梨蕊越发不愿离开她的身边,哪怕一辈子困在那孤寂深宫里。
主仆俩相拥着哭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又进来新一批人。
“梨蕊,小姐大喜的日子,你非招她哭做什么?”赵嬷嬷一进内室,看这主仆俩如出一辙的红眼睛,立刻佯装生气数落道,“喜娘候在院中,要给小姐净面梳妆,你瞧瞧这眼睛肿得如核桃般,可怎么得了?”
“嬷嬷别怪她,是我自己没忍住。”宋晚宁拍了拍梨蕊的手,示意她先出去,“反正时间还早,我缓一会便好了。”
“小姐就知道宠她,看给她宠成这无法无天的样子。”赵嬷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宠溺,“这么大年纪了,做事还是一点都不沉稳,还要小姐去给她操心,真是的。”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宋家也好好的,我操再多心也是值得的。”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天光已经盖过室内燃着的烛光。
宋晚宁喝完一盏粥后,喜娘们才进来。
这大婚的妆造尤为繁琐,光是发髻就梳了快一个时辰。宋晚宁本还专心致志盯着铜镜,渐渐感到困乏,打起了瞌睡。
她自己的头发又密又长,散下来时还不觉得如何,这全梳在头顶,还塞了些假发髻进去,简直快有好几斤重。这还没戴凤冠呢,都有些坠得抬不起头了。
要不是有丫鬟在旁边扶着,差点一头栽到桌子上。
引得众人惊呼:“没事吧小姐?”
“没事。”宋晚宁瞬间清醒过来,扶着脖子装作无事发生。
喜娘松了口气:“我瞧着那头冠像是有十斤重的样子,小姐可千万要撑住呀。”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好,好......”
第193章
娶到心爱之人就像打了胜仗
好不容易熬到妆也画完了,已经到了午间,喜娘们纷纷退下去用午膳。而她这个美丽的新娘,顶着一脸精致的妆容,是不能吃东西的。
宋晚宁百无聊赖地坐在妆台前,隐约听到外面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了不少,院外也传来了女眷们说话的声音。
她撑着似有千斤重的脑袋,越过窗户向外看去。
只见梨蕊笑着跑进来,远远便喊道:“小姐,你瞧瞧谁来了!”
她话音还未落,便被一道更清脆高昂的声音盖过:“嫂嫂,嫂嫂是我呀!”
紧接着,谢文茵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里,跟在她身后的还有许久未见的程少微。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房门,把带来的贺礼递给丫鬟后围坐在宋晚宁身边。
她此时的心境倒不似少女时那般羞涩紧张,见到昔日好友来贺,只觉满腔暖意。三人对坐着,闲聊起来倒不觉长日漫漫。
鞭炮声再度响起,赵嬷嬷和梨蕊分别捧着宋老侯爷和宋夫人的牌位走了进来。
“小姐,吉时已到,该出阁了。”
宋晚宁一身凤冠霞帔都已穿戴整齐,喜娘为她轻轻盖上大红的盖头。如此,眼前便只剩下一片红。
扶风上前稳稳搀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喜娘高声喊道:“新娘子出门咯——”
脚下红锦铺就的地毯一眼望不到头,沿路隔几步便有侍女挥洒漫天花瓣,耳畔回荡着喜庆的鼓乐,以及不绝于耳的欢笑。
宋晚宁突然有些恍惚。
像是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她满心欢喜、满眼期待地嫁给自己想嫁之人。
但那一次是送嫁,这一次是谢临渊亲自来宁远侯府迎娶。
她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为何越走心跳得越快,明明自己家里闭着眼睛也认识的路,一个晃神竟不知走到了哪里。
依稀听见了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新娘子到——”
喜娘刚一开口,宋晚宁立刻感觉到有个人朝自己走来,然后扶风默默退下,手刚悬空就被紧紧握住。
是熟悉的、温暖的掌心。
“新郎新娘拜别双亲——”
她懵懵地被牵着往前走了几步,朝里拜了三拜。
赵嬷嬷声音有些颤抖:“小姐,老爷和夫人都看着你呢,今日出嫁,只盼着你与姑爷增梁鸿之案,结凤仪之好,百年偕老,琴瑟和鸣。”
宋晚宁还未回应什么,身旁的谢临渊率先答道:“请岳父岳母放心,女婿一定照顾好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周围爆发出欢腾的起哄声。
她听着,耳根子有些发烫。
手心里也出了汗,幸而他抓的是手背,没有察觉到。
二人一路牵着手,并肩走出了侯府大门,宋晚宁闭着眼,干脆连路也不看了,完完全全将自己交给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心。
“新娘子上花轿咯——”
她脚忽地悬空,下意识环住眼前之人的脖颈,惊魂未定时听到一声轻笑。
在满世界热闹喧嚣中,谢临渊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别怕,我在。”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她抱上了花轿。
鞭炮、奏乐、笑声一刻也没停歇。
谢临渊在花轿前直起身,骄傲得如同打了几十场胜仗。
坐上高头大马,满脸还是止不住的笑意。
队伍缓缓行进,一车接着一车的嫁妆从侯府出来,马车从街头绵延至街尾,根本看不到头。
太子大婚,满城的树上、街道两侧铺面都挂着摇曳的红绸,路旁皆有井然有序的黑甲卫拦成人墙维持秩序。
即使这样,满大街人流仍然络绎不绝,人头攒动比肩接踵,个个伸头探脑来看这百年难遇的大婚场景。若有孩童说上两句吉祥话,随行的侍女和家丁还会送上准备好的小红包。
“哎,你们瞧,那是太子殿下吗?看着也不像传闻里说的那么吓人啊。”
“你别说,我也是头一回瞧见他如此如沐春风,往常看一眼就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小声点,给黑甲卫听见可就没这么如沐春风了。”
“嗨,我也就开个玩笑罢了,不过这宋大小姐还真是有本事,竟将那活阎王治得服服帖帖。”
“谁说不是呢。”
炮竹声、吹拉弹唱声掩盖了围观群众的闲言碎语。谢临渊并未听见,不过就算听见了,今日也无心去计较。
他只想着快些将心爱之人娶回家中。
这一条走了许多遍的路,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等到了喜娘的一声:“新娘子下花轿咯——”
谢临渊迫不及待走到花轿前,那轿子刚一停稳就伸手进去牵住宋晚宁的手,轻轻一拉便带入怀中,打横抱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只得伏在他胸膛,小声惊呼:“你做什么!”
周围的笑声再次让她面红耳赤,只不过有盖头挡着,别人瞧不见。
连喜娘的声音里都染上了笑意:“请新娘跨火盆——”
宋晚宁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谢临渊健步如飞,抱着她一路往里走,应该是走到正厅才停了下来,将她放到地上。
这回那些笑声倒是稍微克制了些,但她还是觉得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自己。
手里被塞入牵巾的一端。
“吉时已到——”府内唱喏的换了个人,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司礼监的大太监,“新人一拜天地——”
宋晚宁被牵着手转了个方向,而后轻轻松开,二人面对光亮处弯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又转了个身,向里侧也拜了一拜。
她隐约看到正对着的座位上坐了个人,但只能看到裙摆和鞋尖,并不知是谁。
上一回大婚时是帝后一起坐在上位,但这次......
又一声唱喏打断了她的思绪:“夫妻对拜——”
宋晚宁愣了片刻,侧过身来朝面前之人深深拜了下去,伴随着满堂掌声缓缓直起腰身。
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恭贺着,话语太多太乱,她听不太真切。
整个人也晕晕乎乎的,像在梦里。
唯有礼官尖锐的嗓音于嘈杂中格外明显:“礼成——”
“送入洞房——”
第194章
洞房花烛夜
宋晚宁站在远处还没动,手中牵巾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在催促她赶紧走。
旁边有人起哄道:“太子殿下这是急着入洞房了。”
谢临渊难得心情不错,丝毫不恼,只是随口呵斥:“去去去。”
引得哄堂大笑。
宋晚宁的脸愈发滚烫起来,不动声色扯了扯牵巾,示意他快走。
于是她又被一把抱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往内院跑去。
宾客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拔腿追上,生怕错过了什么历史性的时刻。
当宋晚宁稳稳当当坐上喜床之时,仍旧惊魂未定。
其他人还没追进来,房间里极为安静,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想掀开盖头给他一个白眼,手刚抬起就被按下了:“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计较这些。”宋晚宁小声嘟囔。
说话声、脚步声越靠越近,她知道是人来了,便不再说话,端正坐好。
一道慈蔼的声音响起:“请太子殿下揭盖头——”
周围一阵哄闹,所有人都在笑,可盖头下宋晚宁却悄悄湿了眼眶。
她听出来了,这是太后贴身的福姑姑,她竟也来了!
谢临渊站了起来,拿起准备好的喜秤准备挑盖头,衣袍却被宋晚宁拉住。
“新娘子害羞了!”旁边人笑道。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怎么了?是有何不妥吗?”
宋晚宁又急又羞,在盖头下拼命眨眼睛,试图将刚刚涌出的泪风干,缓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他。
然而谢临渊一掀开盖头,所有人还是看见了她湿漉漉的双眼。
福姑姑笑着解释道:“新娘子这是喜极而泣了。”
众人纷纷附和。
然后,有四个侍女上前,均端着盛满五谷、红枣、花生、栗子等物的托盘,立于喜床四角。
“撒帐撒床,儿孙满堂。夫妻恩爱,福寿绵长。”福姑姑高声喊道。
伴随着满室的欢闹,那些果子被轻轻抛洒在床上,有的骨碌碌滚到了地面。
侍女抓了一把捧在手心,送到宋晚宁面前:“太子妃瞧瞧,这是什么?”
她用团扇半遮着脸,看了一眼答道:“枣,栗子......”
“好,好,这可是太子妃亲口说的——早立子!”
周围又是一场哄笑。
福姑姑拍了拍手,又有侍女端着托盘进来,这次上面盛着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行同牢之礼。”她分别拿了两双筷子,递到二人手中,“同餐而食,共尝五味,从此甘苦与共,祸福相依,启一家之始,结一生之盟。”
宋晚宁拿着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小口。
肉馅的,果然没煮熟。
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谢临渊,他倒是吃得挺开心。
人群中,谢文茵捂着嘴高声笑道:“嫂嫂,这饺子生不生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太子妃快说生不生啊?”
这些人问的哪里是饺子!
宋晚宁放下筷子,低头将嘴里半生不熟的饺子咽下,小声回道:“生,生的。”
“太子妃说——生得!”侍女们大声向所有人宣布。
羞涩归羞涩,但这样的热闹喜庆,于宋晚宁来说还真是此生头一回。
初次成婚时,因着有皇帝和皇后在场,并未宴请多少宾客,处处守着规矩,不像是大婚,倒像是汇报任务。不够热闹,没有恭贺,就连礼官说的吉祥话都格外冷冰冰,更是没有这样闹洞房的环节。
这也是她曾经的一大遗憾,这一次被很好地抚平了。
宋晚宁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笔直地撞进他那双漆黑眼瞳中,心跳猛地加速又渐渐安定下来。
饺子被撤了下去,换上来一壶酒,并一只被一分为二的葫芦。
福姑姑端起酒壶,依次往两个葫芦瓢中倒酒,再分别送给夫妇二人:“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执此合卺之瓢,初饮一口,从此同甘共苦——”
宋晚宁双手接了葫芦瓢缓缓饮了一小口,她不爱喝酒,判断不了酒的好坏,只觉得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清苦。
“匏瓜,苦而不可食,剖之为瓢,以盛美酒。正如夫妻二人,历经生活之苦,然相伴相守,苦酒亦能化为甜浆。”福姑姑解释了一句,又道,“交换瓢饮,象征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夫妻一体,不离不弃。”
在一声声起哄中,宋晚宁与谢临渊转过身来面对面,手臂相挽,慢慢将酒杯凑近唇边。
喝完之后,二人按照规矩将瓢杯扔到了床下。
侍女们弯腰一瞧,拍手叫好:“一仰一俯,乃大吉之兆!此为上天赐福之象,亦是夫妻和谐之征!太子与太子妃佳偶天成,天赐良缘!”
谢临渊高兴地大手一挥:“赏!”
福姑姑亦是笑意盈盈:“至此礼成,老奴恭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新婚之喜,愿从今往后夫妻恩爱,万事顺遂。”
“多谢姑姑。”宋晚宁又开始想哭。
热闹散去,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屋子,去前院入席,谢临渊也被拉走了。
原以为要等很久,她索性自己把头上的凤冠和钗环卸了,又让梨蕊进来把床收拾了一下,和衣躺着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