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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确实是有求于他才主动示好。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也仅仅是一瞬,甚至不用宋晚宁开口,他便把自己哄好了。

    利用就利用吧,他庆幸至少自己还有值得她利用的价值。

    谢临渊又扬起了温和的笑意:“什么事,你说。”

    宋晚宁低下头,脸上心事重重:“我想见一见镇国公,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想了一阵,作为朋友,她不该因当年镇国公见死不救一事迁怒于程少微,可父亲死得实在冤枉,她放不下。

    与其把疙瘩藏在心底,不如直接说个明白,若真有苦衷,彼此之间也有个机会释然,不至于白白疏远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朋友。

    谢临渊懂她心中所想,没有细问,一口答应了:“我午后派人去送个信,找个空闲时间陪你一同去。”

    “谢谢。”宋晚宁下意识道。

    他猝不及防地啄了一下她柔软的唇瓣,在她的惊慌中做出一副生气的表情:“以后不许说谢谢,要说也该是我说。”

    看着宋晚宁咬着嘴唇的生动之态,他眉眼逐渐温柔。

    弯腰凑近她耳畔,小声说道:“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说完,也不顾她的怔愣,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走。

    正值晌午,正房的厅上早已摆好了饭,只等他们二人上座。

    这些暗卫们调教得当真极好,连宋晚宁的口味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见面后的第一顿饭上的全是她爱吃的菜。

    谢临渊自己不吃,一个劲往她面前的盘子里夹食物,没过多久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宋晚宁不动声色地小口吃着,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夏侯瑛。

    虽没见过几次面,可她对夏侯瑛的印象还算不错。

    本是一国公主,为了两方和平千里迢迢远嫁,还嫁了个彼此皆无意的夫君,已经够悲惨了。本还能相安无事过下去,如今她回来了,夏侯瑛该如何自处呢?

    她倒不是吃醋,只是觉得可惜。

    想来,也该再与夏侯璟见上一面,彼此说清楚,别生了嫌隙。

    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第156章

    再见夏侯瑛

    午膳后,谢临渊还有公务在身,稍作休息后便匆匆离去。

    宋晚宁叫来扶风打听:“今日太子妃可在府上?”

    “回姑娘,适才属下碰巧打听过,门房小厮说今日太子妃并未出门,想来是在府上的。”

    不知扶风是真碰巧知道,还是提前打听过,都不用临时去问别人,直接对答如流。

    不愧是久经训练的暗卫出身,时时刻刻保持对周围情况了如指掌。

    她不禁想到自家那个遇事晕得比自己还快的梨蕊,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平时太娇纵了丫鬟们。

    等了许久不见宋晚宁发话,扶风疑惑道:“姑娘可是找太子妃有事?需要属下遣人先去送个消息吗?”

    “是。”宋晚宁回过神来,随口应了一句。

    扶风领了命正要出门,忽而被叫住:“等等,先不忙,替我取笔墨来。”

    “是,姑娘。”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已是申时。

    宋晚宁命人去夏侯瑛处送了信。

    没过多时,夏侯瑛的丫鬟便过来说太子妃已在院内恭候。

    于是,她便扶着扶风的手慢悠悠走出门。

    夏侯瑛的院子在原先乔鱼儿的院子隔壁,离她这儿颇有一段距离。

    扶风虽已算是宋晚宁的贴身侍女,可极守规矩,并不十分热络,话也不多。

    她若不问,扶风便如同锯嘴葫芦一般从不主动开口。

    行至半路,宋晚宁实在觉得这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随意找了个话题:“你今年多大了?”

    “回姑娘,十九了。”

    唔...想过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没想到竟这么小。

    宋晚宁暗暗有些感叹。

    这么小的女孩子做事能这么老练,想来是吃了不少苦的。

    于是又问道:“像你们都是如何做暗卫的?”

    扶风面色未动,回答得认真:“有些人是大人们去穷苦人家亲挑的,有些人是从小流浪街头被收养的。而属下是幼时同父母逃荒,被拐子拐了,正要卖往京城青楼,被大人救下,选入了营地。”

    “大人?你可知是哪位大人?”宋晚宁有些好奇。

    “其实属下们一开始也并非是作为暗卫培养的。”扶风的话说一半留一半,没有直接挑明,“因着有位将军家中生了位女将,便也想招些女子从军。”

    女将?

    京中唯一的女将便是程少微了。

    原来是程将军的麾下。

    只是,谢临渊一向与其他武将不睦,什么时候与程家关系这么好了,竟能从程家军中挑人?

    宋晚宁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来:“那又为何入了这太子府?”

    扶风道:“一个多月前,上头就来了消息,说太子殿下要选些亲卫,除了武艺外还要懂规矩、会办事。管事的拿了宫里的规矩,以及主子您的喜好来,加紧让我们练了一个月。然后便是太子殿下亲自来考核,最终挑了我们十个人,嘱咐道从今往后便只有姑娘您一个主子,只需忠心您一人。”

    一个多月前,算算日子,是她还在西夏的时候。

    原来在二人刚重逢之时,谢临渊便已规划起了以后的事。

    “可你们不是程将军的麾下吗,怎的又听太子殿下的话?”宋晚宁皱起了眉。

    “姑娘说笑了,太子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属下们原先虽受程将军管辖,可说到底还是庆国的兵士,自然忠心于太子殿下。”

    扶风这话说得看似合理,实则细细想来令人后背生寒。

    谢临渊虽是太子,可上面还有正二八经的皇帝,表忠心也该是效忠于陛下,怎的越过陛下直接忠于太子?

    况且,若只是个程家军倒也还行,但程、江两家结了姻亲,定然同气连枝。这么一想,庆国绝大部分兵力如今大约都是听从谢临渊指挥的。

    这才短短几年时间,他的势力已经扩张到如此恐怖的程度了?

    若不是有礼法在,改朝换代也是信手拈来的事。

    怪不得皇帝如今对他这般忌惮,连想除掉她都只敢派死士下暗手,否则随便盖个祸乱朝纲的罪名将她当众处死岂不更简单些。

    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夏侯瑛的院子门口。

    有侍女早早地站在门外等候,见到宋晚宁来了,忙笑着迎上去:“姑娘来了,太子妃正在里间等候呢。”

    宋晚宁收了心神,点点头随侍女往里走。

    她依稀记得,原先这院子是空置的,因为没人住,只是简单修葺了一番,平日里打扫干净便罢了。

    如今一瞧竟是焕然一新,雅致非常。

    院墙外种着高高的绿竹,墙上也攀了些藤蔓,放眼望去郁郁葱葱。

    院内种着两株合欢花,正值花期,满树粉色花朵如云霞般柔软。风一吹,连空气中都满是合欢0409的甜香。

    刚走进正屋,坐在桌前的夏侯瑛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笑道:“你来啦。”

    宋晚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夏侯瑛顺着一瞧,将书合上,露出封面上的字——《礼记》。

    “你怎的看起这本书了?”宋晚宁问道。

    四书五经本是科考的书目,枯燥乏味,寻常世家大族的贵女们都很少学这些。且西夏与又与庆国不同,不尚文举,她作为西夏的公主,竟对庆国的科举考试感兴趣吗?

    “闲来无事便学一学庆国的文化,刚巧今日看到这本了。”夏侯瑛起身,把书放回身后的书架。

    宋晚宁这才打量起她这屋子的陈设,只见正厅两侧放着两座到顶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列着各种书籍,仔细一瞧,除了四书五经之类的,还有许多诗词杂集。

    那些书并不是摆设,上方切口处一尘不染,侧面书脊略微发毛,明显是被经常翻阅的痕迹。

    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摆着一张红木书桌,上有文房四宝,外加一只小巧的铜香炉,轻烟袅袅,似是沉水香的气息。

    简约又大气,不像是寻常女儿家的屋子,倒像是公子哥儿的上等书房。

    第157章

    她倒有些期待了

    在来之前,宋晚宁下意识觉得,像夏侯瑛这样美得似妖又似仙的女子,又贵为一国公主,闺房该精致得如同仙宫一般,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副情景。

    “我想着你也该来了。”夏侯瑛回身打了个招呼,二人一同落座。

    侍女们进来奉了茶,宋晚宁接过茶盏吹了吹,却没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也有事同我说?”

    “算是吧。”夏侯瑛表情有些无奈,“只是这事儿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又怕你误会......”

    见她如此犹豫,宋晚宁心里猜了个大概。

    上次谈话后,她知道夏侯瑛对谢临渊并无情意,但是碍于两国关系和庆国皇帝的旨意,不得不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妃。

    而现在谢临渊将她接进了府,无名无分地住着,这让她们二人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相处。

    宋晚宁倒不是觉得夏侯瑛会拈酸吃醋,只是她身后是西夏万千子民,承担着两国和平的重任,少不得要依附于谢临渊。既然无法避开,那不如先将事情说开了,彼此心里也有个底。

    “你放心,我对太子妃之位并无觊觎之心。”她放下杯子,正色道,“你我之间,不会有任何竞争关系。”

    听宋晚宁这么一说,夏侯瑛脸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其实我也是想说这件事...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顿了顿,开门见山道:“太子前些日子与我商讨过,这太子妃之位,他是属意于你的。但是一旦和离,必定会引起皇帝猜忌,以为我西夏有不臣之心,所以暂且只能在名分上委屈了你。”

    宋晚宁一愣:“他和你商量过?”

    “是,太子殿下说这事本就因他而起,不该我们两个女人起争执。”夏侯瑛笑道,“想来是怕我欺负你,幸好我不是那尖酸刻薄之人。”

    前几次相见,宋晚宁只对夏侯瑛的外貌印象深刻。

    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一颦一笑皆美得惊心动魄,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成为一代妖妃。

    若不是亲自与之深聊,很难想象这样一张脸下竟是个如此豁达淡然的灵魂。心思细腻却不圆滑世故,为人处世都极为妥帖。

    怪不得西夏会送她过来和亲。

    宋晚宁甚至有些自惭形秽,由内到外的。

    她勉强附和着笑了一声:“倒是我多虑了。”

    “不,本就是我鸠占鹊巢,你不生我的气便好了。”夏侯瑛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其实当初我来和亲,若不入宫为妃,嫁进王府顶多就是个侧妃。可当时碰巧正妃位置空悬,而殿下当时说什么也不愿再娶,陛下便下了一道圣旨,强行册封我为正妃。”

    “其实我也知道,外邦女子在你们庆国皇室是不能为正妻的,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看着宋晚宁若有所思的表情,等待她来填上答案。

    “按规矩,王爷死后,正妻会被接入宫中守寡,而妾室则会被遣回原籍。”宋晚宁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你作为和亲公主,必然是不能让你回去的......”

    所以,他们一开始便是想要置谢临渊于死地。

    夏侯瑛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这两年里殿下被派去边关打了无数场仗,回回九死一生。不过好在都凯旋而归了,还挣了不少军功,权势与威望更盛。”

    “九死一生?”

    “可不是吗,每一次回来都是血淋淋的,刚养好又走,铁人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宋晚宁顿时想起谢临渊身上的那些可怖的疤痕,觉得头皮发麻。

    他从未与她说过那些伤是从何而来,她也没有细问过。

    就好像战场上刀剑无眼是极寻常的事,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实际上这些年他过得确实不好,非常不好。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看着都不像个人。”夏侯瑛看向屋外回忆道,“好像只有逼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掉那些难过的记忆,闲下来的时候便将自己关在你的院子里,不吃也不喝,谁也不让进。”

    宋晚宁听得有些烦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这些做什么?我与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张着嘴最终还是噤了声。

    明明是来解释她们二人关系的,怎么又成了夏侯瑛来说和?

    夏侯瑛意识到她的不高兴,及时打住了话头:“你若不想听便罢了,说些旁的也好。”

    宋晚宁松了一口气:“你方才说暂且在名分上委屈我?难道你还是准备和离?可有万全之策?如果不行的话其实也不用这样的。”

    她深知和亲公主身份特殊,不能随心所欲,况且西夏还有重要的人。她宁可不要这正妻之位,也不愿两国关系有任何闪失。

    “你放心,我自然不会用西夏安宁去赌我自己的自由。”夏侯瑛突然嫣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书架,“你真当我看这些书是解闷儿的?不瞒你说,我已经过了乡试,只待来年春闱与你们庆国学子一较高下了。”

    “什么?如今女子也能科考了?”宋晚宁大吃一惊。

    夏侯瑛颇为自豪:“自然不是,是我求殿下给我拟了个假身份,女扮男装参加的考试。殿下说,若我明年春闱能上榜,便上书请陛下下旨和离。毕竟我要是留在庆国做官,便也算开创个外交的先河,于两国稳定无碍,或许以后也能少送些女子去各处和亲了。”

    女子入朝为官并不是绝无仅有,本朝就有程少微这个例子。不过她是实打实靠军功讨的封,并非通过科考入仕。

    而在前朝女帝时期,开设女子学堂,开放女子科考,出了许多有名的女官。那时女子并不只是在家相夫教子,也能同男子一样大展宏图。只可惜女帝死后儿女争权,朝堂动荡,被庆国先祖趁虚而入,直接江山易主。

    为了防止再出这样一个女帝,庆国从开国年间就定了后宫女子不可干政的规矩,并宣称“女子无才便是德”。

    如果夏侯瑛真能在明年春闱拿个名次,有谢临渊的支持,想必可以讨得一官半职。而有这样的榜样在前,或许能打破现状。

    她倒有些期待了。

    看向夏侯瑛的眼神,不仅是欣赏,还多了些钦佩。

    又闲聊了几句,宋晚宁想起来时准备的东西,对夏侯瑛说道:“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第158章

    黑暗中的对峙

    说着,将门外候着的扶风叫了进来,呈上一个卷好的纸筒。

    “这是什么?”夏侯瑛接过东西,轻轻扯开上面的绑带。

    随着纸上内容一点点展开,她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好奇转为疑惑,扭头看向宋晚宁。

    “你猜这是谁?”

    宋晚宁的目光落在纸上,眼神温柔。

    那上面画着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手拿一支梨花,笑得灿烂。

    夏侯瑛又仔细观察起来,看着看着忽然湿了眼眶。

    她看出来了,这画上的人眉眼有些眼熟。

    “她是上一任西夏王与大妃的遗孤,单名一个缈字。”宋晚宁证实了她的猜测。

    “缈缈...缈缈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夏侯瑛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画上人儿的脸颊,怎么看也看不够。

    “是,已经两岁多了,长得很是可爱。”宋晚宁笑着回忆,“那孩子很聪明,奶娘说她比寻常孩子开口得都早,话也说得流利。”

    她亲手养大的小家伙,如今不知道怎样了。

    自从回了京之后,再也没了西夏那边的消息,她也不敢去想,一想便心痛难忍,只能安慰自己孩子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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