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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和身后那些人一起哭,可所有情绪都似乎从身体里剥离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床榻上的太后面目慈和,像是睡着了。

    然而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又一个亲人在她面前先走一步了。

    宋晚宁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后的方向,眼神却是空洞的、失焦的。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喘不过气,胸闷难受,身子也颤抖起来。

    站都站不住,脚步摇摇晃晃直往后倒。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没有如预想的那般跌在地上,倒是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第137章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像是在做梦。

    宋晚宁觉得自己孤身走在一片雪原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茫茫白雪,其他什么也没有。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爹娘都是被你克死的,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

    “你就是天煞孤星!”

    “谁沾了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乔鱼儿的咒骂声不停回荡在耳畔,她拼了命往前跑,那声音却如影随形,怎么也躲不过。

    “别说了!”

    宋晚宁捂住耳朵从床上坐起来,尖叫声撕心裂肺。

    这一举动让她从噩梦里挣脱,逐渐清醒。

    她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缓缓抬眼看去,有几个人冲了进来,站在床前。

    目光一顿一顿地从每个人脸上划过,然后对应的名字才一个个出现在脑海。

    谢临渊、谢文茵、陆景之、夏侯瑛,还有淑妃娘娘。

    宋晚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行动和思维都像是生了锈的门栓,变得极为迟钝、缓慢。

    她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自己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好像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她罩住了,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连面前这些人的神色、话语都异常模糊,看不清也听不清。

    谢临渊半跪到床前,仰着头试图与宋晚宁对视,可看见的只是空洞的瞳孔。小声唤了几句她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疑惑地转头望向陆景之,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陆景之往前走了两步,拉过宋晚宁的手腕,闭眼感受着脉象,神色愈发凝重。

    而她呆滞得像戏台子上的悬丝傀儡,一动不动任人摆弄。

    良久,陆景之才收回手,两道剑眉几乎拧在一起。

    “肝气郁结引起的心虚寒症,是身病,也是心病。”他冷冷看向谢临渊,怒斥道,“三年前我就说过,郁郁寡欢会伤及心神,严重的可致命。她如今这个样子,比三年前还要严重,你是不是非要将她折磨到死?”

    依谢临渊的性子,平时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他此刻却无心追究陆景之的不敬,满脑子只有郁郁寡欢四个字。

    他不明白。

    明明在西夏重逢时她那样明媚,这才不过一个多月,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殿下,借一步说话。”站在最后的夏侯瑛突然开口。

    谢临渊深深看了一眼仍如雕塑般木然的宋晚宁,咬牙起身,跟随夏侯瑛出了房门。

    宋晚宁在寿康宫晕厥后,为方便照顾,淑妃请旨将她安顿在自己宫内的偏殿。

    又怕打扰到她,除了照顾的几个宫女,其余人都被安排远离此处。

    因此,偏殿外没什么人,倒是方便说话。

    即使这样,夏侯瑛还是压低了声音:“殿下可知为何许多人都信神佛?”

    谢临渊本以为她有什么办法能治好宋晚宁,没承想到这个时候了还拐弯抹角,顿时失了耐心:“有话直说。”

    “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夏侯瑛并没有遂他的意,还是坚持问道,“可有这么多苦,为何芸芸众生还是在努力地活着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妾身于神明座下侍奉时,聆听过诸多人世疾苦,从未真的做过什么,可来虔诚祝祷之人皆释然而归。”她闭上眼,像是陷入了回忆,“神佛于人的作用在于一份寄托,让人在苦难中生出继续向前走的希望。”

    “人生在世短的不过须臾,长的足足有三万多天。若没有一点执念与寄托,又该如何度过这些日日夜夜呢?”

    她说得云里雾里,却让谢临渊一阵心惊。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他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

    原本想着让宋晚宁见太后最后一面,当全了她的孝心。

    可这最后一面,竟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此刻无比后悔,更加不知所措。

    夏侯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殿下还记得妾身刚来之时吗?那时您也是这般颓然绝望,毫无生机。殿下与宋姑娘都是不信神佛之人,您之所以能重新振作起来,是因为还有宋姑娘这个寄托,要完成她的遗愿。如今,想要宋姑娘恢复,需得为她找到一份寄托,足以让她继续活下去。”

    谢临渊越听下去,浑身的无力感越明显。

    他当然知道宋晚宁是自己的良药,她赤诚热烈,爱得毫无保留,也从不求回报。像一束光强行照亮他昏暗的世界,让他看见色彩。

    可惜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而他,只剩下她临走前营造的那些幸福瞬间,支撑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但是那些瞬间对宋晚宁来说估计毫无意义。

    他到底怎样才能将她从绝望的泥淖中拉出来呢?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方法,那便尽量让她想些高兴的事情,逗她笑一笑也好。”夏侯瑛见他失神,又给出了建议。

    内室里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姐姐,你才刚醒,还未好全,先留在母妃这里休养一阵子吧。”

    “是啊宁儿,在宫里住着召太医也方便些。”

    谢临渊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宋晚宁掀开了被子要下床,被谢文茵和淑妃按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多谢娘娘和公主的好意,我没病,该回去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可眼神却淡漠至极。

    “可陆太医说......”

    谢文茵还未说完,被谢临渊直接打断:“好,我们回去。”

    他一开口,屋内其他人都看向了他。

    除了宋晚宁。

    她趁众人惊诧的空隙,摇摇晃晃坐到床边,脚尖绷直尝试去够不远处的绣鞋。

    按照庆国习俗,女子的脚是不能被丈夫以外的男子看见的。

    此刻陆景之还在场,而她连袜子都没穿。

    以前的宋晚宁恪守规矩礼法,从不行差踏错一步,是京中出了名的闺秀典范。现在却像变了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身体不知为何不听使唤,连穿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她动了几下,愈发烦躁,正欲发作时,右脚脚踝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第138章

    他愿意拱手相让

    谢临渊单膝跪在她面前,另一只手里是刚从架子上取下的干净罗袜,低头仔细地替她穿着。

    这里虽没有下人,却也是当着其他几人的面。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身份尊贵且权倾朝野的人,竟毫不避讳地为她做这样伺候人的活。

    两人甚至已经不是夫妻了。

    陆景之看不下去,咬着牙把头偏向一侧。

    宋晚宁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

    她小声的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直到穿好两只袜子,又分别套上鞋,谢临渊才抬起头来。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发觉不仅是自己麻木,就连感受别人情绪的能力好像也丧失了。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去。

    可是回哪里去却没有个答案。

    “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西夏。”谢临渊苦笑着,下定决心说出口,“你不是很惦记那个孩子吗,那个叫缈缈的......”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两个月前在西夏再次见到她时,他曾暗自发誓,哪怕被她恨一辈子也要将她牢牢抓住,再也不放手。

    可此刻看见她毫无生机的模样,他后悔了。

    若是能救回她,他愿意拱手相让。

    宋晚宁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听见“缈缈”两个字的瞬间闪过一点光亮。

    可紧接着,那些可怕的声音又出现了。

    “天煞孤星!”

    “你会克死所有人!”

    ......

    她歇斯底里尖叫起来,痛苦地捂住耳朵,从床沿滑到地上,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住口啊!”

    宋晚宁不住地哀求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然而那些声音还是没有消失,甚至越来越响。

    就在她快要崩溃之时,突然听到了许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宁儿!”

    “晚宁!”

    “姐姐!”

    “宁丫头。”

    “宋姑娘?”

    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破开层层喧嚣,落在她的耳朵里。

    然后,那些咒骂声逐渐平息,周围安静下来。

    宋晚宁抬起头,发现自己被谢临渊圈在怀里,而其他人蹲在周围,都在看她。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慌乱推开谢临渊,拼命往后缩。

    背后是坚硬的床板,退无可退。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想这样的......”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含糊不清地嚎啕大哭。

    谁也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宋晚宁,无助又落寞,哪里还有一丝端庄的仪态,活像个在雪夜里被抛弃的孩童。

    谢临渊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碎了。

    他双膝跪地,身子往前探,抓住宋晚宁的两只手,将她拉进怀里。

    本想着轻声哄她,可他自己的声音一出口也颤抖得要命:“没事的,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你病了。”

    淑妃附和道:“是啊宁丫头,无妨的,大家都盼着你好起来。”

    已近六月,衣裳穿得单薄。

    宋晚宁头靠在谢临渊肩膀上,哭到失声。温热的眼泪源源不断濡湿衣料,层层渗透向下蔓延,一股股烫到了他的心里。

    即使是在战场上被敌军包围,他也从未有过如此束手无策之感。

    “宋姑娘这病还得回去慢慢调养,在宫中确实不太方便。”夏侯瑛在一旁提醒道。

    谢临渊微微扭头,眼角余光瞥向陆景之:“陆大人,还请你向太医院告个假,她的病旁人照料本宫不放心。”

    “我与晚宁多年情分,照顾她是自然。”陆景之冷笑着,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敢问太子殿下是以什么身份缠在她身边?前夫?”

    “前夫”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谢临渊心头,震得四肢百骸俱痛。

    他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没有关系了。

    她那样憎恶他,恨他手段卑劣将她强行带回来,她也从来未曾原谅过他。

    失去夫妻这层关系后,连个朋友都算不上。

    谢临渊僵硬地转过头,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宋晚宁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又恢复成刚醒来时的木然,连脸上泪痕都未拂去,就站起来要往外走。

    也不管旁边几人惊诧的眼光。

    手腕忽的被人捉住,她怔怔地向后看去。

    谢临渊的眼尾有些泛红,语气格外温软,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外面风大,穿件外袍再走。”

    宋晚宁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寝衣。

    真是不合规矩。

    她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穿到身上,可手抖得厉害,腰带怎么也系不好。

    谢文茵往前走了两步想去帮她,却被谢临渊抢了先。

    他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佝偻着,按住她颤抖的手,接过那条长长的带子,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好,再于正中央打了个结。

    系好后,又直起腰替她整理了领口。

    宋晚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末了才缓缓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好像真的病了。”

    “人都会生病的,我...我们都会陪着你,会好起来的。”

    谢临渊双手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用拇指擦去上面未干的泪迹。

    指腹上的茧子刮蹭在皮肤上,并不是太舒服。

    宋晚宁皱眉拨开他的手:“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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