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刚要走,听见里面皇帝的怒斥声:“为了个女人不顾朝堂稳固,你这太子当得真是极好!”宋晚宁知道陛下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训斥得这么大声,想必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陛下不会留一个有可能祸乱朝纲的女人在谢临渊身旁。
这是对她的警告,也是威胁。
门口的太监们望着她的眼神皆有些复杂,为首的大太监上前问道:“宋姑娘可是要出宫?奴才着人送您?”
她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要去慈宁宫看望太后,认识路的。”
“好,那您慢走。”大太监行了个礼,恭送她离开。
时隔三年再次踏入这座华丽的囚笼,一切景致都与之前无二,只有来往的宫人里有些新面孔。
路过岔路口时都不用思考,两腿像是有肌肉记忆一般会自动找到正确的路。
不过多时,宋晚宁便已站在了慈宁宫大门前。
“您是...齐...齐王妃?”看门的宫女认得她,却又不敢认得。
使劲揉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连行礼都忘了,连忙往里跑。
宋晚宁还未来得及开口,小宫女已经跑的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急匆匆带着福姑姑从里面又出来了。
“宋姑娘,真的是你!”福姑姑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分惊喜,“你来得可巧了,太后刚醒,快随奴婢进去吧。”
宋晚宁边走边问道:“太后娘娘凤体如何了?”
福咕咕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她想起刚入京那日,夏侯瑛说太后病入膏肓,已没有几日光景了。
也许这会是她与太后见的最后一面。
生离死别的场景,哪怕见得再多也永远无法习惯。
一进殿中,扑面而来一股暖暖的檀香气息,隐隐间还是能嗅出一丝怎么盖也盖不住的药味。
最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太后,宋姑娘来了。”福姑姑走到床前,弯下腰轻声提示道。
一道格外苍老虚弱的声音咳嗽了两声,颤巍巍从明黄锦被中探出一只如朽木般干枯瘦削的手。
宋晚宁忙上前跪下,将太后的手轻轻握住,大声回禀道:“臣女宋晚宁,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福姑姑拿来一个软枕,扶着太后坐起身。
“宁丫头,抬头让哀家看看你。”
听见这话,宋晚宁才敢抬起头,可一看到太后的模样,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眼前这位全庆国最尊贵的女人,满脸都是被岁月和病痛摧残的痕迹。
原本温和慈爱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浑浊不堪,连完全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太后......”宋晚宁哽咽着喊道。
“哀家就知道,你这孩子不会那么轻易赴死。”太后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看着她,“看着不像三年前那么瘦了,好,很好。”
只是短短说了几句话,便已体力不支,倒在软枕上气若游丝。
宋晚宁忙劝道:“太后还请保重身子,不要太为臣女挂怀。”
太后说不出话,只是微微摇头,一根手指指向福姑姑。
福姑姑心领神会,欠身对宋晚宁道:“宋姑娘,您从小是在太后跟前儿长大的,太后始终将你视作亲孙女。”
“臣女知道,多谢太后照拂。”宋晚宁磕头谢恩。
只听福姑姑又道:“今日下了早朝后,太子殿下来找太后求了一道旨意。”
有小宫女端来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上去。
宋晚宁愣了神,一时忘了起身,还是被福姑姑拉起,按在椅子上。
“这三年,您不是在府中意外身亡,而是奉太后之命秘密出宫祈福。”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福姑姑,又转头看向太后。
那张干瘪蜡黄的脸上扬起了一丝和蔼的笑意,冲她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小表情,是太后和她之间的秘密。
小时候在宫里无意间犯了些小错,太后也是如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的时候还会为她遮掩,让她不至于被皇后责罚。
如今,太后已到垂暮之时,仍然像从前那样护着她。
“太后......”宋晚宁喃喃着,说不出话。
她分不清涌上来的情绪里是感动更多,还是愧疚更多。明明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非但没有在太后跟前尽孝,竟还总是让她老人家操心。
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又听见福姑姑说道:“太后还下了一道旨意,允您与太子殿下和离。”
第126章
太后和陛下的意思
什么?和离?
宋晚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年她要和离,太后给了三个月时间让她考虑,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最后终究是心灰意冷假死离开。
如今也算是认了命,竟领到了一道和离旨意。
“宋姑娘,如今的太子妃是陛下下旨封的,且从无错处,又是外邦和亲的公主,是不能随意废弃的。”福姑姑见她一脸疑惑,解释道,“可若让你这么直接回去,哪怕是做平妻,也是委屈了你。太后思来想去,还是放你和离的好。”
一旁的太后缓过气来,缓缓开口:“哀家这一生没什么遗憾,只盼着你们这些小辈好。原以为你们少年夫妻有些龃龉是常事,便想着给你们些时间去冷静,没想到竟落得如此结果。”
宋晚宁早已泣不成声,再也坐不住,跪到了太后床前拼命摇头。
太后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唉声道:“你是个好孩子,是哀家错了。哀家自知时日无多,怕是再也护不了你了。”
“太后,您别这么说,都是我的错,让太后忧心了。”一时间,宋晚宁什么规矩体统都抛到了脑后,只伏在床上哭得喘不过气。
“哀家还有...咳咳......”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宋晚宁看见床边小桌上放着茶壶和杯盏,赶紧倒了一杯水给太后递去,一边喂水一边轻拍太后的背顺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却失了说话的力气。
殿外宫女喊道:“太子殿下到——”
宋晚宁将杯子放回原处的功夫,谢临渊就已走了进来,对着床铺弯腰行礼:“给皇祖母请安。”
她回头瞧了一眼,又跪在太后床前,默不作声。
只听见福姑姑问道:“太子殿下怎的这个时候过来?”
“刚从养心殿出来,想着来看看太后,顺便接她回家。”谢临渊毫不避讳,说得直截了当。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福姑姑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脸色有些尴尬。
支支吾吾说道:“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吧,方才太后娘娘下了旨意,命您与宋姑娘和离。”
话刚说完,宋晚宁的手腕就被谢临渊拉住,整个人被迫面对着他。
她不得不抬眼看去,对上的是他不解、哀伤的眼神。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道。
宋晚宁还未开口,福姑姑先一步解释起来:“殿下误会了,不是宋姑娘的意思。”
谢临渊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轻轻放开了她,同她一起跪在了太后床前,哀求道:“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闭上眼睛,将头偏向里侧。
这是不愿与他商量的意思。
福姑姑见状叹了口气,劝道:“太子殿下不必再求了,太后心意已决。让你们和离,是为你们二位好。”
“本宫愚钝,还请姑姑明示。”谢临渊眼皮一颤,瘦削修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他哪里是真的愚钝,方才还在养心殿被陛下斥责了一番,自然猜到了此时要他们和离的原因。
只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果然,福姑姑说出的答案与他心中所想相差无几:“太子殿下深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只是作为未来的天子,可以有宠,不能有爱。”
两个人瞬间明白,这番话不一定是太后的意思,但一定是皇帝的意思。
陛下向来多疑,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储君会被一个女人左右。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要想站到那最高处,就必须要忍受孤独。
他越是在意她,就越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只有分开,才能让皇帝不再视宋晚宁为眼中钉、肉中刺,才能保她平安。
“孙儿叩谢皇祖母圣恩。”
“臣女叩谢太后恩典。”
宋晚宁与谢临渊几乎同时开口,在太后床前齐齐磕了头。
福姑姑从床尾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明黄色卷轴,恭敬地递给谢临渊:“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还请殿下带回宁远侯府当众宣读。”
“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太后躺了回去,苍老疲倦的声音从锦被里响起。
福姑姑走上前来放下床上的幔帐,对跪着的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儿告退。”
“臣女告退。”
两个人又齐刷刷地说道,然后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刚出门,宋晚宁忍不住问道:“你方才在养心殿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事关自己父亲,她顾不得什么女子不能干政的规矩,只知道若是不得到个答案,怕是寝食难安。
谢临渊犹豫了片刻,眼神有些闪烁。
她心下了然,自嘲一笑:“是臣女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这样隐秘的政事,她居然生了窥探的心意,确实是僭越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见她失落的神情,立刻慌了神,“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我本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你,一时情急提前说了,此刻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当年战死沙场一事真的另有隐情?”
宋晚宁停下了脚步,声音格外颤抖。
“是,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谢临渊掰过她的肩膀,直勾勾看向她,眼神无比坚定。
她笑着拨开他的手,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多谢殿下好意,臣女愧不敢当。”
明艳又清冷,明明是两种矛盾的特质,在她的身上却意外和谐。此刻她就这般静静站在那里,像皑皑山巅盛放的雪莲,吸引人驻足,又不让人靠近。
“你不信我?”
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手也捏紧了。
目光灼热而直白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也看透。
“都是些陈年往事,若此时追究,必然引起朝堂动荡,人人自危。”宋晚宁仰头与他对视,答非所问,“陛下的意思,想必是劝你不要继续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果他继续追究,陛下必然会迁怒于她,硬是追究个欺君之罪,连太后也不一定保得下来。
可如果他就此放弃,往后的日日夜夜,他们都会活在愧疚和懊悔之中。
他会怎么选?
第127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明日早朝后,陛下许你上殿,同百官一起旁听宁远侯一案。”谢临渊答非所问。
他伸手将她头上微微松了的步摇往里推了推,动作十分自然。
宋晚宁有些猝不及防:“真的?”
明明方才还对她刨根问底不满,怎么突然又肯让她上殿了?
都说圣意不好揣测,果然如此。
“真的,这案子的结果已经递给陛下看了,明日上殿只是走个过场。”谢临渊的语气听起来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
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试探着问道:“什么结果?”
“宁远侯并未与西夏女子通婚,乔鱼儿也非其私生女。”
“然后呢?”
他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
宋晚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质问道:“此事背后的策划者呢?灭了沙棘镇上百口人的凶手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虽说如今废太子被关押在牢里,但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孩童,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他背后的人,才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是所有仇恨的源头。
好不容易才有了些眉目,刚触及到了真相的一角,就这么结束了吗?
谢临渊眼眸低垂,表情带了些许嘲弄:“陛下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可以还宋家清白,条件是不再往下深究。”
果然,没有突然的大发慈悲。
允许她上殿,只是需要她扮演一个深受皇恩,感激涕零的角色,来体现皇帝的仁慈,并不是真的想让她知道什么。
若她肯听话,装聋作哑,便可安然无恙;若她不肯罢休,非要闹个天翻地覆,怕是会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强权之下,何谈公平正义,有的不过只是统治者粉饰下的太平。
当真是无趣极了。
“我知道了,多谢殿下告知。”宋晚宁收敛了心神,抬脚继续往前走。
谢临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快步追上,与她并肩。
迎面走来一排行色匆匆的宫女,见到二人忙跪在墙根行礼避让。
待路过这些人后,他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你放心,宋家的清白会洗清,那些幕后之人我也不会放过。”
他总是说“你放心”这三个字,就好像一遍又一遍在向她许下承诺,给她希望。
可一旦有了希望,在落空的时候才会更痛,她不知该不该去相信。
因此,宋晚宁没有回话,只盯着脚下的路,权当没听见。
似是怕她多心,谢临渊又解释道:“也不全是为了你,朝堂之上的那些蛀虫,若不彻底清除,终究是隐患。而陛下怕的不是朝堂动荡,是我失去制衡,不好掌控。你大可不必觉得有负担,这是我自己的事。”
“曾经我对权力并不热衷,如今倒是觉得这权力是真不错。居人之下时得处处守着规矩,可若居人之上,这规矩则由我来制定。”
他从小便懂隐忍,很少像这样直白地吐露自己的野心。
明明在说惊心动魄的大事,语气和脸色却稀松平常,仿佛是与她闲话家常。
宋晚宁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又听见他说:“律法给不了你的公道,我会给你。你什么也不必想、不必做,只陪在我身边,同我一起走上那最高处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