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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这声音似乎让谢临渊回过神来,怔怔地放开她,垂着头后退了两步。

    “对不住,我失态了。”他整个人都颓然了不少,眼神飘忽不定。

    宋晚宁把拨浪鼓放回去,摇了摇头:“它和我不一样,我没得选。”

    若那孩子真有来世,她宁愿它去到一户普通人家,不必多奢靡,平安幸福即可。

    而不是回到这样一个窒息的环境里,时刻提心吊胆。

    “找个时间,让陆太医来替你诊个脉,调养调养身子。”谢临渊淡淡道。

    宋晚宁笑出了声:“不想要孩子的时候,一碗又一碗避子汤给我喝下去,如今想要了,又急不可耐要将我的身子治好?你为何从来不问我的感受?”

    哪怕口口声声说爱她,他骨子里的专横独断还是从未改变。

    他好像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更像是一块手心里的面团,任由他的心意揉扁捏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临渊苍白地解释起来,发觉没有作用后改成了哀求,“难道你不想我们的孩子回来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几乎与她平视,不仅毫无往日的神采,甚至还显得有些可怜。

    就像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普通父亲,憔悴不堪。

    宋晚宁微微仰头,强行逼自己止住上涌的泪意,狠下心吐出两个字:“不想。”

    她作为一个母亲,比谁都希望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可那孩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它不会再回来了。

    也不该再回来。

    谢临渊浑身一震,跌坐在身后的床榻上,嘴唇虚张了两下,没有说话。

    “时候不早了,我该休息了,殿下也早些离开吧。”宋晚宁平复了许久,恢复疏离淡漠的模样。

    敷衍地屈膝行礼后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刚跨出门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他说:“能唤我一声阿渊吗?”

    她脚步只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径直往自己的卧房去。

    人这一生总在执着一些求不得的东西,如之前的她,和现在的谢临渊。

    不过是自讨苦吃。

    他能强行将她这个人困在身边,但是至少她的心还能自己决定归属。

    她再也不要轻易交付一颗真心了。

    ......

    宋晚宁不知道谢临渊后来去了哪里,但总之如他承诺的那样,没再来打扰她。

    连日的舟车劳顿本就让她疲惫不堪,洗漱过后沾了枕头便一觉睡到天亮。

    说来也奇怪,这竟是她再次遇到谢临渊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刚起身,她都没想问,便有嬷嬷进来回禀:“夫人,殿下说他进宫面圣去了,让您自己用早膳,不必等他。”

    想来是谢临渊吩咐过了,不让下人们按以前的习惯叫她王妃,但也不好叫太子妃,只能喊一声夫人。

    不伦不类的。

    不过这一个多月里她听着这个称呼耳朵都要长茧子,早就习惯了。

    院子里伺候的婆子丫鬟都是之前的老人,除了梨蕊不在以外,一切如常。

    各处都井然有序,连端上来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宋晚宁正要端碗喝粥,门口的小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夫人,太...太子妃过来了......”

    第121章

    守宫砂

    小丫鬟哆哆嗦嗦,生怕说得不好惹她生气。

    宋晚宁放下碗,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则是起身向外看去。

    昨日一见,她对夏侯瑛的印象其实还算不错。

    长得好看,落落大方,行为举止都很合规矩,看样子不像是会故意找茬的人。

    只是不知她此刻趁谢临渊不在,单独过来有什么事情。

    正思考着,只见夏侯瑛带了个丫鬟,走进院子。

    两人一见面,宋晚宁还在愣神,夏侯瑛倒先上前行了个平礼,开口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没来庆国前听说你与阿璟这孩子相交甚好,我又虚长你几岁,便斗胆叫你一声晚宁妹妹吧。”

    若是上来直接叫妹妹,不免让人觉得她是在强调自己是谢临渊正宫,来者不善。

    她刻意没提两人的身份,只以夏侯璟的姐姐自居,互称姐妹倒也合理。

    这一番话,拉近了距离又滴水不漏。

    “不知太子妃过来,有何要事?”宋晚宁也回了一个平礼,不卑不亢地问道。

    虽有些佩服,但对着一个不知来意的女人,她实在叫不出一声姐姐。

    夏侯瑛倒是对她的漠然并不惊讶,微微一笑:“我是怕你对我有什么误会,特意过来解释一番的。”

    “你...多虑了。”宋晚宁被她的直接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

    “你们先退下。”她先是温声吩咐周围的下人,又回身看向宋晚宁,“我们进去说。”

    宋晚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疑惑地随她进了内室。

    丫鬟们顺从地将门窗关上,留她们二人在屋内。

    夏侯瑛坐到了窗前的软榻上,开门见山道:“你放心,我与太子殿下只是圣旨赐婚,彼此并无情意。”

    似乎是怕宋晚宁不相信,她翻过手腕,把袖子掀起。

    瓷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这是?”宋晚宁有些疑惑。

    夏侯瑛低头看着那一点红色,轻声道:“在被送来和亲之前,我是从小被大巫选中侍奉神明的圣女,为示贞洁,在右手手腕处点了这守宫砂。”

    有没有夫妻之实这样的房中秘事,本是不该随意向外人提及的,可她却这么直截了当向宋晚宁证明了。

    虽不在意这些,但她如此坦荡,反倒让宋晚宁不知该说什么。

    “我入京时,谢临渊还只是齐王,且刚成了鳏夫,要和亲怎么也轮不到他。”夏侯瑛将袖口拢好,悠悠问道,“可偏偏一道圣旨将我送过来做续弦,你觉得这是为何?”

    宋晚宁坐到软榻的另一侧,垂眸沉思起来。

    之前夏侯璟猜测和亲公主会被嫁给谢临渊,她那时并不同意这个观点。

    和亲本就是为了两国稳固,自然嫁给陛下或者储君才更为稳妥,且皇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异邦女子不可为正室,生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大统。

    而夏侯瑛却破天荒地被安排给了身为亲王的谢临渊,还是以正妻身份入了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道是因为我死了,且乔鱼儿又失了宠,他们怕谢临渊无牵无挂不好控制,送你过来填个空缺?”宋晚宁喃喃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像夏侯瑛这样世间少有的美人。

    多疑的掌权者能拒绝将她收入后宫,就说明她一定有着比入后宫更大的价值。

    夏侯瑛明媚一笑:“你猜得不错,我入京后废太子便差人告诉我,让我施展浑身解数得到谢临渊的宠爱,做他的内应,他能保我一世无忧。哪怕谢临渊出了事,我也能在庆国安然无恙。但是若我不从,谢临渊倒台的那日便是我的死期,西夏也不能幸免。”

    “但你没有选择与他合作。”宋晚宁下了结论。

    “我又不傻,他们夺嫡,与我一个外邦女子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装聋作哑,当个花瓶,祈祷两国不起战事便罢了。”夏侯瑛话锋突然一转,“况且,我对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其他女人的男人不感兴趣。”

    “嗯?”

    她手肘支在榻上的小桌上,托着腮看向宋晚宁:“我来之前偶尔听人提起,说这齐王殿下乃不世之才,年纪轻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极其威风。可我进这府里之后,却只见到一个整日酗酒,沧桑又颓废的男人,甚是好奇。”

    “我找人打听过,别人都说他与先王妃并不恩爱,甚至一度传出要休妻的谣言。可不知怎的,先王妃薨逝后,他却像变了个人。”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一个上过那么多次战场的人,竟会惧怕火光。夜里下人们在府里点火盆取暖,他见了立刻发了疯,好几个小厮都按不住他。传了太医过来,我悄悄问了才知道,原来有一回宫里走水,他失了孩子,后来府中走水,他又失了妻子,自此种下了病根。”

    这么一说,宋晚宁才想起来,从西夏回京的路上,一到天黑他便只待在营帐中不肯出去。而春寒料峭的夜里,帐中也不生火,取暖用炭盆,照明用油灯。

    她当时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没细究,原来是因为那两场大火。

    心底泛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莫名烦躁。

    夏侯瑛见她心情不佳,忙开始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你的伤心事。”

    “无妨,你继续说。”宋晚宁微微摇头。

    “太医说像他这样的失心疯很难根治,只有开些安神的药物,以及避免见到引起刺激的东西才可稍稍好些。若是再受强烈刺激,也许彻底疯癫也未可知。”夏侯瑛道。

    宋晚宁听得有些恍惚,刚失了孩子的时候,陆景之说过她精神不稳定,不能受刺激,但好歹没到失心疯的程度。

    谢临渊这...到底真的假的?

    看她愣着没说话,夏侯瑛以为她在担心谢临渊,安慰道:“我在西夏时整日供奉神明,为了静心,除了念清心咒外,还学了一套安神的琴谱。说来也怪,连安神汤都无法让他入睡,听了琴音后却能平静下来。”

    “他醒了之后说在梦中见到了妻子和孩子,便隔三差五地便让我去给他弹琴。如今你回来了,想来他应该再也不需要我弹琴了。”

    她说完后一脸轻松,如释重负,宋晚宁却说不出话。

    该说什么?谢谢?她又不是谢临渊。

    说知道了?仿佛又太冷漠了些。

    “所以啊,这个太子妃之位,我是不在乎的,也不想与你争什么。”夏侯瑛笑了笑,“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陛下多疑,我倒巴不得他给我一纸和离书,我们皆大欢喜。只是我这一生原不由自己做主,只待来日殿下继承大统,能还我自由,也不让你受委屈。”

    第122章

    再见乔鱼儿

    委屈吗?

    可她的委屈,向来只拜谢临渊所赐,与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王妃也好,太子妃也罢,都只不过是他的笼中雀。

    “你想多了,其实我......”

    宋晚宁话音未落,听见屋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殿下到——”

    眨眼间门被推开,谢临渊火急火燎地到了二人面前,眉头紧锁,神情戒备。

    宋晚宁没动,夏侯瑛不紧不慢地起身行了个礼。

    谢临渊狐疑地看向夏侯瑛,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她“噗嗤”一笑:“殿下怎的如此惊慌,我不过是来与晚宁妹妹聊会天罢了。”

    看宋晚宁面色如常,想来两人应该没什么争执,他稍稍放下心来。

    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妹妹?”

    “是啊。”夏侯瑛答道,“晚宁妹妹曾与妾身胞弟夏侯璟交好,于情于理唤声妹妹也应当。”

    她还不知道宋晚宁就是夏侯璟那位未过门的大妃,更不知道夏侯璟带兵追杀谢临渊的事。

    说完这番话后,眼看着谢临渊脸色急转直下,有些不明所以。

    宋晚宁在一旁笑得尴尬。

    “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走。”他冷冷下了逐客令,丝毫不留情面。

    夏侯瑛虽不知谢临渊为何突然生气,可早知他喜怒无常,便也没往心里去。

    喊来屋外候着的侍女,取来一个册子递给宋晚宁:“这是安神的琴谱,听闻你的琴艺了得,想来不用我教你。”

    宋晚宁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夏侯瑛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行了礼带着侍女出了门,转眼便消失不见。

    “她...没有为难你吧?”谢临渊眉头舒展了些,试探着问道。

    宋晚宁随手把书搁在小桌上,脱口而出:“殿下多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乔鱼儿那般。”

    说起乔鱼儿,她想起这次回京的目的。

    父亲的清白还未洗刷,她这个做女儿的不能独善其身,一辈子隐姓埋名藏在谢临渊身边,做个无名无分见不得光的“夫人”。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恢复身份,堂堂正正看那些有罪之人受到报应。

    可当年她一走了之,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连陛下都下旨厚葬,如今贸然出现在京中,有欺君之嫌。

    因此要寻个合适的理由,以及合适的时机。

    “今日早朝,陛下又提起宋老侯爷的案子。”谢临渊知她心中所想,主动说起事情的进展,“这几年北边战事不断,国库早已空虚。那些贪官污吏为了刀子不落在自己头上,一个劲撺掇着查抄宁远侯府。我不在时有禁军守着,如今回来了,他们催着我要个结果。”

    一个后继无人的侯爵府,几代人靠功名攒下来的家业,在那些人眼中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便能分而食之。

    “看你回来得这么早,大约此事仍无定论。”宋晚宁淡淡道。

    “西夏带来的证人已秘密安置好了,只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所以我并未声张。”谢临渊不想瞒她,如实说来,“乔鱼儿一口咬定谢无恙提供的那两件证物是她生母的遗物,怎么审也不改口,那两个东西又查不出造假的痕迹......”

    那枚宋氏的令牌还好说,只是那张书信,确实是父亲的亲笔,连宋晚宁自己都看不出破绽。

    虽然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其中的细节她还有很多想不通。

    “我想去见见乔鱼儿,顺便将那位西夏的阿婆一起带上。”她想亲自去一探究竟。

    “好,我陪你一起。”谢临渊一口答应。

    ......

    为掩人耳目,宋晚宁换了身丫鬟装扮,低头跟在谢临渊后面进了大牢。

    牢房中常年不见天日,阴寒潮湿,连空气都让人觉得憋闷。

    越往里走,越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因还未定罪,乔鱼儿只是被看押起来,并没有受刑。

    宋晚宁到时,只见她端坐在稻草铺成的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和衣服都脏得不成样子,不知多久没洗过了。

    听到动静,她连眼睛都懒得睁,不耐烦地开口:“再问多少遍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我就是宁远侯的亲生女儿。”

    狱卒斥道:“大胆,太子殿下到了,还不跪拜!”

    “太子殿下!”乔鱼儿立刻起身扑到牢槛上,伸手奋力向外够着,试图抓住谢临渊,“太子殿下您终于肯来看妾身了!还请您顾念旧情,救救妾身,妾身在这里生不如死啊!”

    她的声线又恢复了平日的矫揉造作,和方才判若两人。

    两只眼睛顷刻间便蓄出泪来,仰头望着谢临渊时格外楚楚可怜。

    她这一招是之前屡试不爽的。

    可如今早已时过境迁,真相大白,已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令他更加厌恶。

    曾经因着那份偷来的救命之恩,他对乔鱼儿百般纵容,即使要天上的星星也摘得。当时太医断定她有心疾,听见雷声就心悸不安,因此每个雷雨天他都带着太医去看她,生怕出一点意外。

    又用病入膏肓做幌子欺骗他,入府做了侧妃,将他耍得团团转。

    到头来恩情是假的,人是假的,连所谓的病症也都是假的。

    现在再看乔鱼儿,以前有多怜惜,如今就有多痛恨,越发觉得对宋晚宁亏欠太多。

    乔鱼儿久久等不到谢临渊回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人。

    看清的一瞬间,双眼瞳孔急剧收缩,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颤抖着向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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