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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堂堂一国太子,整日和做贼的一般。”宋晚宁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坐到妆台下拆起了头发。

    谢临渊走了过来:“我倒是敢光明正大走进来,你敢让我如此吗?”

    她自然是不敢的。

    他是疯子,可以行为乖张不计后果,可她不行。

    她身为缈缈名义上的阿娘、夏侯璟名义上的未婚妻,不得不顾及他们二人的脸面。

    和谢临渊的这点子破事,她自己受委屈没什么,可若传出去,伤的是夏侯璟父女的名声。

    缈缈还那么小,怎么能让她面对这些腌臜事情。

    经过这些年的磨炼,谢临渊如今的权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前他说要杀了宋家所有人给她陪葬,她尚且能与他拼个谁输谁赢,因为她知道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不会这么做。

    然而他现在说她敢逃跑便踏平西夏,绝对不是空口而谈,她不敢拿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去赌自己的自由。

    所以她连死都不能选择,只能丢掉廉耻,丢掉自我,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孩子,确实可爱。”谢临渊双手搭在宋晚宁肩膀上,突然开口。

    她听到这话,浑身汗毛直竖:“你想干什么?”

    以她对他的了解,必然不会随口夸赞什么,估计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谢临渊从铜镜中看到了她惊慌的样子,轻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不过想着,你若不想和这孩子分开,将她一同带回京城也不是不可以。”

    宋晚宁“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怒视着他:“想都别想!”

    果然没安好心!

    怕是从早上送那平安结开始,就打定了要抢孩子的主意。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那孩子吗?”他有些不解。

    “你当京城是什么福地洞天吗?”宋晚宁气得浑身发抖,“还是说,她这么小小年纪,就要离开家乡,去庆国给你当人质?”

    她脸色铁青,眼神冷冽,看他像看仇人一般。

    若不是怕外面守夜的侍女们听见动静,估计要大声叱骂了。

    “我并无此意!”谢临渊觉得百口莫辩。

    他只是瞧着宋晚宁带孩子的模样很温柔,心生欢喜,想讨她高兴罢了。

    只是没想到不仅没讨到好,还被彻底误解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庆国多的是抢着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你想要多少孩子都有得,何必抓着我的孩子不放?她身上流着的是西夏血脉!”

    谢临渊还未想好怎么解释,又被劈头盖脸一顿嘲讽。

    “我...只要你。”他有些哑口无言。

    因为这些难听的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他用来嘲讽她的。

    也正是因此,他现在说出的任何情话,落在宋晚宁耳朵里毫无用处。

    反倒让她更为愤怒。

    “你是觉得我生不出孩子,可怜我,所以想将她一起带走陪着我?”宋晚宁仰着头,似笑非笑的眸子瞥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可在你身边我已经失过一个孩子了,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谢临渊有些着急:“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信我?如今已没有人能伤害你了。带孩子一起回去,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他从小没有获得过父爱,亲生母亲也未曾见过一面。

    虽有淑妃的精心照拂,终究没有感受过“家”的意义。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想要什么孩子,认为孩子不过是负累,是可以被拿捏的软肋,没什么必要。

    但是得知宋晚宁有孕后,破天荒地期待孩子的降临,开始想象起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场景,可惜没能如愿。

    在看到夏侯璟陪在宋晚宁母女身边,三个人幸福的模样,“家”的意义瞬间具象了。

    他不仅开始嫉妒,甚至幻想起来,若是将夏侯璟换成自己,会不会也那样和谐。

    因此才萌生了想带缈缈回京城的想法。

    可宋晚宁认定了他是想将缈缈当做人质,日日放在眼前,逼自己就范:“一家三口?你和谁是一家三口?她和你毫无血缘关系,不必如此假惺惺。”

    她咄咄逼人,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谢临渊的心上。

    是啊,他是孤家寡人,他自作自受,怎么配享受妻儿在侧的幸福。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他像失了浑身的力气,连声音都颓丧了几分,表情更是失落至极。

    宋晚宁还以为他会气急败坏,像之前那样,可他没有。

    谢临渊像变了个人,默不作声走到窗户旁,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甚至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晚宁怔怔地走向窗台向外看去,夜色如墨,只听见几声虫鸣,什么也看不见。

    接下来的几日,谢临渊没再出现在她和孩子面前,像消失了一般。

    别的不提,倒是让宋晚宁睡了几次好觉。

    可这样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传来了当年屠城事件证人被找到的消息。

    侍女来报时,宋晚宁正捧着书教缈缈认字。

    听闻夏侯璟在议事厅等她,她便猜到了是事情有了进展。

    她哄了几句后,便将孩子交给乳母照看,提起裙角匆匆奔向议事厅。

    第107章

    宋将军的陈年往事

    宋晚宁跑了一路,到达时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气喘吁吁。

    和上次二人对坐不同,这一次夏侯璟坐在了上位的宝座上,谢临渊坐在他左手边。

    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跪着几个平民打扮的人。

    旁边还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西夏人。

    她打量了一眼,匆匆行了一礼,坐上了夏侯璟右边的座位。

    虽尽量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还是能瞥见旁边两个人眼神死死跟随着她。

    这还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她与谢临渊第一次会面。

    还好这次他没再做什么荒唐的举动,只是盯了一会儿,待她坐下后目光又落在前方。

    “开始吧。”夏侯璟直起身子。

    西夏官员用不太熟练的庆国话回道:“回王上,臣查阅了十八年前的户籍记录,在沙棘镇被屠前后移居我西夏的庆国人共二十八人,其中旅居或贸易往来者居多,原户籍在沙棘镇附近的只有这两人。”

    宋晚宁向下看去,跪着的两人一男一女,皆不敢抬头,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

    想来年纪都不小了。

    可骨子里还是对上位者有天生的畏惧,抖如筛糠。

    “你们为何来到西夏?”那官员低头询问起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那个男人磕了个头颤巍巍答道:“回大人,为了活命。”

    他的庆国话倒流利不少,只是夹杂着些边境口音,不似京城官腔,却也不难懂。

    “说重点。”

    谢临渊淡漠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令人噤若寒蝉的压迫感。

    他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短短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令跪着的二人身子明显猛地抖动了一下。

    “那一日,天色将晚的时候,我与老母亲二人从山上捡柴下来,看见东边来了一群庆国兵士打扮的人。”回话的人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因着...之前也有将军带兵驻扎在这附近,小人并未觉得有异。”

    “可还未进镇子,便听到了哭喊求救声,小人哪见过这场面,吓得都快傻了。也不敢声张,悄悄拉着母亲又躲进了山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了,我们在山上看见镇子起了大火。硬是熬到天亮才敢下山,镇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到处都被烧得焦黑。”

    “这我们哪敢再继续住下去啊,只能逃到西夏了。”

    说完,才敢将头稍稍抬了起来,小心翼翼观察着身边西夏官员的脸色:“大人,我们虽不是西夏人,但来西夏这些年也算勤勉,没犯什么事吧......”

    “等等,你方才说在此之前有将军带兵驻扎在这附近。”宋晚宁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当年镇子里的人和这些庆国士兵关系如何?”

    他刚才说一开始习以为常,说明父亲当年给这些百姓留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果然,那男人回道:“小人只记得当年那为首的将军姓宋,御下极严,不许士兵随意在镇子里走动,也不让拿百姓的东西。”

    “有一年闹饥荒,流民落草为寇,这位宋将军还帮着咱们镇子打跑了好些流寇,百姓们都很感激呢。”

    “哦哦,小人还想起来,有次上山捡柴,见士兵们在挖野菜,好奇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朝廷补给的粮草未及时送来,士兵们只能以此充饥,就这样宋将军还不肯收百姓自愿给的粮食,他真是个好人呐!”

    宋晚宁早已泣不成声。

    自从父亲战死后,人们对他的赞誉只有为国捐躯,忠良之士。

    原来除了她,还有人能记住这些具体的小事情。

    就好像父亲活生生站在眼前,将曾经的故事重演一遍。

    夏侯璟见她这般,心下不忍,递了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

    眼神交汇间,她看出了他的安慰之意。

    谢临渊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声音里透着隐隐的不悦:“既如此,那你可知这位宋将军收养了一个女孩?”

    那男人想了想,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好像是这么回事,宋将军走后,镇上一个孤儿也跟着消失了,他们说似乎是被带着回京城了,那孩子...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孤儿?”谢临渊微微挑了挑眉。

    “可不是吗,那孩子出生没多久生母就没了,也没个父亲照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男人越说越起劲,简直像是在村口聊八卦,浑然忘了座上坐着的是谁,“不过宋将军倒是时常进镇子照拂一二,就有风言风语说,那孩子是宋将军的骨肉。”

    “不可能!”宋晚宁红着眼眶,重重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突然站起身大声反驳道。

    吓得下面的人又缩成鹌鹑一般,不敢再说话。

    “先别生气,再问问。”夏侯璟温声劝了一句,转头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那孩子生母是何人?是否是我西夏子民?”

    “回...回王上,确有此事......”

    这回答几乎让宋晚宁当场昏厥过去。

    身子控制不住晃了两下,颓然坐回椅子上。

    “怎么回事,我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她捂着胸口,顺了两口气后咬牙质问道。

    那男子虽不认识宋晚宁,但见她坐在王座旁,便知其身份尊贵,丝毫不敢怠慢。

    又看她气成这样,想来是自己的话说得不对,忙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回道:“那女子本不是镇子上的人,只是有天突然进来了,说的确实是西夏话,根本听不懂。但有好心的人家收留了她,可一日日的肚子竟大了起来,后来生下一个女娃娃。”

    “奇怪的是,生完孩子没多久,那女子便悄悄投湖自尽了......”

    事情越来越蹊跷,处处充斥着谜团。

    宋晚宁越听越糊涂,竟不知从何问起。

    “那你们是如何揣测的?怎么就猜那孩子是宋将军的骨血?”谢临渊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那男人的眼神里含了探究的意味。

    “这...这小人还真不知道,大家都是这么传的。”男人被盯得有些发毛,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然为何宋将军会独独对那孩子格外上心?”

    他说完之后,殿内鸦雀无声。

    一旁跪在地上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突然抬起了头,缓缓开口:“不,不是这样的......”

    第108章

    七日后回京

    那老妇脸上沟壑纵生,声音也嘶哑得如同锯木头一般,看样子至少得有七十岁。

    她前面一直默不作声,此刻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脸上。

    “老人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夏侯璟语气温和,怕吓到老人家。

    宋晚宁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孩子,是耻辱啊!”

    老妇年事已高,眼睛都已经浑浊了,视线没有落点,也不知是看不清还是陷入了回忆。

    “那女子确实是西夏人,那时我们也听不懂她说的话,不知她是为何来到庆国的。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衣衫不整从流寇占据的山头逃出来的呀!”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西夏的官员听完后,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然后呢?”宋晚宁一个箭步冲到老妇面前,拉起她的手追问道。

    老妇人没想到她会如此激动,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确认她没有恶意后,才放下心来,继续说着。

    “当时,老身在河边与其他妇人一道洗衣服,发现了她衣不蔽体从山上下来,便领回家给她换了衣服。她孤身一人又语言不通,脑子似乎也不太好,在那样的乱世里哪里能有活路呢。”

    “我们于心不忍,便让她在镇子里住下了,不过每日给她一口饭吃罢了。但渐渐她肚子大了,郎中把了脉,算算月份,是来镇子之前怀上的。”

    “来镇子之前,那不就是被流寇......”老妇人摇了摇头,有些哽咽,“我们为了她的名声,从未说过此事,因此那孩子的来历一直是个谜。”

    “那为何...宋将军会收养那个孩子呢?”宋晚宁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就快了,就快要接近真相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因那女子生完孩子不久后就自尽了,孩子没有爹娘,吃百家饭长大,格外活泼些,经常在镇子周围走动。”

    “听说是有一日偶然冲撞了宋将军,但他并未动怒,还着人将那孩子好好地送了回来,之后也偶尔抽空给那孩子带些吃食衣物,百姓们都觉得奇怪。”

    “有人悄悄问了宋将军手下的士兵,才知道是因为那孩子和宋将军的女儿长得有几分相似,年纪也差不多,宋将军才格外照拂些。”

    “再后来,西夏与庆国不再起战事,宋将军收兵回京,那孩子也跟着走了,老身只知道这些了。”老妇人揉了揉眼睛,看向宋晚宁,又思索了片刻,有些奇怪,“这位贵人眉眼间似乎与那孩子有些相似呢......”

    “咳咳......”旁边的男子吓得魂不附体,忙干咳提醒她不要胡言乱语。

    老妇人回过神来,忙磕起头来:“老身一时失言,还望贵人恕罪......”

    宋晚宁蹲在地上,只觉得双腿发麻,几乎要稳不住身形。

    谢临渊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揽着腰将她扶了起来。

    “现下你可安心了?”他轻声问道。

    那几个西夏官员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偏过头去不敢多看。

    自己国家王上未过门的大妃,被他国太子抱在怀里,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允许向外透露一个字。”

    夏侯璟面无表情,冷冷看向下面的人。

    他的意思很明显,除了关于宋老侯爷的事情,还包括他与谢临渊、宋晚宁之间的关系。

    官员们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戳瞎。

    宋晚宁缓了好久,终于将心绪平复,挣脱谢临渊的怀抱,把那老妇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面色格外凝重:“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别的事或许会记错,这事在老身心里埋了一辈子,断不会有假。”老妇人颤颤地回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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