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可看宋晚宁这样,她忽然一点也不期待爱上谁了。爱似乎是最没用的东西。
两人相顾无言,一路走进谢文茵的宫殿。
宋晚宁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个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小窝,十分精致,却空空如也。
她想起秋狩那日谢临渊带回来的兔子,她当时没要,被谢文茵带了回来。
可现在,怎么不见兔子的身影?
谢文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那兔子......死了。”
“死了?”宋晚宁痴痴看着那个小窝,有些木然。
“嗯,本来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生了场病,就死了......”谢文茵叹了口气,有些难过。
宋晚宁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世间诸事果然还是无常,她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好像所有事情她都不能掌控,所有事情都在事与愿违。
“对了嫂嫂,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谢文茵将她拉进殿内,屏退宫人,悄悄说道。
宋晚宁见她心情不佳的样子,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她还未开口,眼泪便已涌了上来。
“前些日子,皇兄他向父皇请旨让我与夏侯璟成婚,送去西夏和亲。”
宋晚宁大惊:“什么?陛下答应了吗?”
谢文茵摇了摇头:“父皇没有立刻答应,但是也没拒绝,嫂嫂,我怕......”
她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连京城都没怎么出过,已经及笄都没有搬出皇宫自立府邸。这般娇贵,如何受得了西夏的风沙与孤寂!
去和亲之后,想再回京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会的,陛下和娘娘还是疼惜你的。”宋晚宁轻声安慰道。
谢文茵泣不成声:“可皇兄说,我身为公主,享万人供奉,便得承担起责任。但我不懂,为何天下安定,总要牺牲女子......”
西夏虽已归顺,但自宋家满门战死后,庆国兵力大削。而此时夏侯璟又将回归西夏,皇帝担心再起战乱,便有了和亲的念头。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毕竟送一位公主过去,对他们来说,比劳民伤财的打仗划算得多。
只是宋晚宁没想到,谢临渊竟如此狠心,要将自己的亲妹妹送走。
她皱着眉头道:“你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太后如今又病重,只能去找谢临渊了。
即使再不愿见他,为了谢文茵,她还是决定咬牙一试。
第55章
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宋晚宁出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日暮西沉。
梨蕊在宫外都等得有些急了:“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宋晚宁不愿多说,反而问道,“你可见到谢临渊出来?”
梨蕊想了想,点点头道:“见到了。”
宫里的消息本就不容易传出来,等了大半天才见自家主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丫鬟本就一头雾水。
又听主子突然提起那位即将变成“前姑爷”的姑爷,更是摸不着头脑。
宋晚宁心事重重,实在无心跟她解释,只是吩咐车夫:“去王府。”
夏侯璟还有不到两个月便会返回西夏,而公主和亲流程繁琐,从与众臣商议到置办嫁妆、确定送嫁人选等等事情,没有一个月绝对办不妥当。
因此,她要赶在皇帝下旨前,劝动谢临渊打消这个念头。
越快越好。
下了马车,门房小厮说谢临渊在府里,宋晚宁便直奔后院而去。
进了主院却没见到人,问了下人才知道乔鱼儿已经搬回自己的院子了,谢临渊自然也不在这里。
她吩咐丫鬟去叫他,自己则半倚在榻上,从线笸箩里拿起之前绣了一半的手帕。
天色已经昏暗,即使点了灯,火光摇曳下做女工还是费眼睛。
她绣了几针便放下了,支着手肘撑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听说你找本王?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终于来了。
宋晚宁睁开眼,便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眉头紧锁。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将面纱取下来了:“对不住,我这伤怕是脏了王爷的眼睛。”
谢临渊按下了她捡面纱的手,冷冷道:“什么事?说吧。”
宋晚宁觉得他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但她这次毕竟是来与他商量的,或者说,是来求他的,便想着尽量不与他争执。
既然他不让她戴面纱,那就不带了。
“听说你向陛下请旨让文茵和亲?”宋晚宁刻意放缓了语气。
谢临渊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不想解释,可宋晚宁一定要刨根问底。
“为什么?她是你妹妹!”
“妹妹?”谢临渊低头低低笑了一声,“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宋晚宁侧目看着他,指节忽地抽了抽,心脏一悸。
他从小没了母妃,与父皇的关系也不亲密,还几度死在刺客手里。
这样的人,似乎确实不该有亲情。
可是他从小被养在谢文茵生母宫中,在出宫历练前也是有过温暖的吧,要不然之前怎么会对这个妹妹格外上心?
以他的性子,对不在意的人根本连看都懒得看。
例如,他以往对她那般。
宋晚宁定了定心神,好言相劝:“西夏归顺多年,实在无需用公主的一生去巩固安宁。”
“谁也不能保证永远的安宁。”谢临渊的眼眸里映着烛光,忽明忽暗,“一旦动起兵戈,伤亡将不计其数。谢文茵身为大庆公主,享受了半生荣华富贵,自然该做出她应有的贡献。”
这些话不用他说宋晚宁也知道,她父亲和兄长便是死在北齐战场上。
可是以牺牲女人换来的和平,终究是沙上之塔,一触即塌。
她站起身,走到谢临渊面前,清冷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平淡却坚定:“西夏若有野心,岂是一个庶出公主能束缚的?大庆将士也吃着俸禄,若有战事自当上阵杀敌,我宋氏满门忠烈,宁可战死也不退半步,王爷也自当如此。”
她的本意是谢临渊身为武将,不该怯战,可说出来的话好像在暗示他是宋家的人。
宋晚宁自己没发觉,谢临渊心中却陡然升起一丝窃喜。
他脸上表情未变,却没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
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从她略微松散的鬓发看起,到蹙起的眉毛,再到闪着光的眸子,最后定格在脸上那道格外狰狞的伤痕上。
心又开始抽痛。
谢临渊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亲我一下。”
“什么?”宋晚宁没有动。
“你不是不想让谢文茵和亲吗?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她脸色一下煞白,屈辱感翻涌上来,浑身发抖:“谢临渊,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吗?”
“你......”
谢临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晚宁的脸便已到了眼前,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触碰之后便立即退开,像是对他避之不及。
可刚退到一半,还没站稳,就被谢临渊一只手扣住了后脑勺,紧接着,他的气息便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这个吻罕见地不带侵略性,格外温柔缠绵。
像沙漠中跋涉多日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想要拼命汲取,又怕是海市蜃楼。
直到感受到脸上有些凉凉的湿意,谢临渊才睁开眼,放过了她。
宋晚宁满脸都是泪水,抬手用力擦着嘴唇,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嫌恶:“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临渊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他压根就没想送谢文茵去和亲,只是陛下动了这个念头,他想留人,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谢文茵兄妹情深,若谢文茵嫁入西夏,那他背后的势力必然大涨,太子忌惮,陛下也不放心。
所以,由他提出让谢文茵和亲,让他们以为自己想得到西夏的支持,谢文茵才能留在京城。
他本想将实情告知宋晚宁,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前方晦暗不明,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敢保证,怎敢再肆无忌惮靠近她。
她恨他,便继续恨吧。
只要她能平安,怎么都好。
......
宋晚宁走出房门后站着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平复思绪。
虽觉得狼狈,好歹也算达成了目的,他既然答应了,那谢文茵必然不会被送去和亲。
她可以放心了。
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便带着梨蕊准备回侯府。
穿过几条回廊,宋晚宁看见前面不远处站了个人,似乎正在等她。
第56章
乔鱼儿发现了她怀孕的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梨蕊提着灯笼也只能照见前方一小片路。
走得近了,宋晚宁才发现前面站着的人竟是乔鱼儿。
但她不想与乔鱼儿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从旁边绕开。
“王妃,请留步。”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乔鱼儿出声叫住了她。
宋晚宁转身道:“有何贵干?”
乔鱼儿戴着面纱,看不出表情,眼睛弯弯的似乎有笑意:“借一步说话。”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宋晚宁冷笑道。
她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乔鱼儿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从袖口拿出了一张纸,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前几日得了一张药方,王妃不想看看吗?”
药方?!
宋晚宁心下一惊,浑身如坠冰窖。
梨蕊感受到了她的僵硬,问道:“小姐可是不舒服?咱们回去吧。”
她摆摆手:“没关系,你先退后,我有事与她说。”
梨蕊知道劝不动,皱着眉退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恰好能看见她们的动作,却听不见声音。
宋晚宁见周围没其他人了,冷冷道:“说吧,找我有什么目的?”
“别急呀,我不过是来确认一下。”乔鱼儿将那张纸递给宋晚宁,挑了挑眉,“王妃离府那日,厨房的小灶上还煎着药,我好奇,便让人取了药渣交给太医查验。王妃不妨猜猜,太医怎么说?”
借着灯笼的光亮,宋晚宁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黄芪、白术、炙甘草、当归、川芎、白芍药......
都是陆景之给她开的那张安胎方子里的药材!
果然,当日的一时疏忽,终究还是被乔鱼儿发现了。
乔鱼儿满意地看着宋晚宁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太医说,这些药材是用来安胎的,且专治气血不足,可预防滑胎呢。”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药方从宋晚宁手中抽走,“啧”了一声,声音像带了一丝惋惜:“王妃有孕怎么不说呢?胎象竟还不稳固,要用这种药。”
宋晚宁心中猛然升起一丝警觉,直觉告诉她,乔鱼儿来者不善。
她后退一步,直视着乔鱼儿的眼睛,慢条斯理道:“与你何干?”
以乔鱼儿的阴险,既知道了她怀孕,必然会想法设法加害于她。
否认和逃避都没有用,况且乔鱼儿身后有两个人护着,她现在还动不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妃既然都要和离了,何必还留着这个孩子呢?”乔鱼儿拖着腔调,说话间有些阴阳怪气,“想来这孩子也不想生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里吧。”
宋晚宁不屑一顾道:“我的事,还不劳你操心。”
她原本还真动过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可如今被乔鱼儿一提,彻底打消了。
一个靠偷东西上位的、恬不知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教她做事?
这孩子没父亲又如何,不被其他人期待又如何,有她这个母亲就够了。
容不得外人来置喙!
“你不会以为,有了这个孩子,王爷就会回心转意吧?”见宋晚宁不急,乔鱼儿倒是急了,“那日去灵光寺你瞧见没有?王爷陪我去拜了送子观音,还说以后我的孩子才是这王府的世子,别人的一概不认呢。”
后面的话自然是她杜撰的,为了刺激宋晚宁,她已经口不择言了。
可惜她不知道,这些话对宋晚宁已经毫无杀伤力。
“说完了?”宋晚宁听累了,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
乔鱼儿却像疯了似的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嘶哑着说道:“宋晚宁,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当初舍身救他又如何?三年为他洗手作羹汤又如何?他眼里心里的人,只有我。你知道今日你离开后他对我说什么了吗?”
“他说:此生我欠你一命,今后必定以命护你。”
宋晚宁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仔细想了想,心底那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又再度被揭开。
母亲总说她天性善良,路边见到乞儿要施舍荷包,天上掉下个鸟儿也要送去医治。
那一日她贪玩,偷偷与乔鱼儿换了衣服,独自出府去金明池边踏青。
说来也怪,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地方当时却寥无人烟,她有些无聊。
远远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跑来,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刀的黑衣人。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好笑,这些人大白天穿什么夜行衣。
电光火石间,被追的少年跑到了她面前,追兵也赶到了。
看见举起的长刀,她那愚蠢的善良又发作了,想都没想便冲上去挡在少年身前,然后感觉一阵剧痛,意识逐渐模糊。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那个少年似乎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还说了句话。
似乎正是“此生我欠你一命,今后必定以命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