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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简直像一朵外表无害而美丽的食人花,谁爱上她,就一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连灵魂也无法逃出生天。

    傅信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是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一片寂静,偶尔会听到外面传来风雪声。

    只是刚走出玄关,他就发现了异样——客厅的灯开着,中央空调也在运作,空了两天没人住的房子此刻温暖如春。

    似乎是想到什么,傅信的脚步有点急促,再往里走,他看到正站在落地窗的那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孟娴回过身,几乎在一瞬间,傅信一手穿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孟娴低低地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傅信脖子。

    孟娴心脏狂跳,再开口连语气都微微发颤:“傅信,我……”

    很快,傅信抱着孟娴回到了主卧,她被轻轻地放到床上。孟娴便也不出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静寂中,孟娴屈膝朝傅信凑近,她慢慢握住他的手,拇指指腹甚至轻抚他的手背,整个姿态温柔缱绻极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她简直像一朵外表无害而美丽的食人花,谁爱上她,就一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连灵魂也无法逃出生天。

    陷落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的陷落。

    “孟娴,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爱你。”

    从此刻开始,他只想好好爱她。

    所以他说的是:我爱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而不是:我爱你,留在我身边吧。因为傅信这话,孟娴少见地怔了两秒,随后莞尔一笑。

    但前车之鉴太过惨烈,不留给他一丝丝妄想的余地。

    外面的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混杂着刀刃般冷冽刺骨的风,无人经过的街道尽头,只有一道高大的男性身影一直矗立着。

    男人穿着很正式的西装和大衣,通身一丝不苟,连长相都是冷硬的,带一丝倨傲的贵气。他站在车旁,举着一把黑伞,伞上已经落了一层雪,也不见他动一下,浑然一座雕塑般。

    白霍不记得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

    他知道孟娴很可能已经发现他了,也知道她大概率不会下楼来见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万一呢,万一她已经消气了,愿意见他一面呢?就算是赶他走也好,他只想见她一面。

    可耳边风声呼啸,他看的双眼都发疼了,视线里还是没出现他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雪越下越大,爱丁堡的夜很长,也很冷,他已经浑身僵硬,就那么站在那儿,无论如何也等不来想见的那个人。

    第七十二章:苦夏5

    一年后。

    王子街的某栋商业楼内,孟娴坐办公桌前,浏览完平板电脑上那个最近挺火的Vlog(视频记录)时,她正好收到傅岑发来的消息,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她有些心不在焉,在屏幕上慢慢地敲出一行字——

    不回家吃了,约了人谈工作。如果能谈妥,或许可以给带来一大笔投资。

    发送成功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已经结束了的视频上,封面标题是:一年的时间可以为我带来哪些改变?

    那条视频的作者是一个法国籍的短视频女性博主,现居爱丁堡,马上要举行婚礼,婚礼布置的项目选定了工作室。

    就是孟娴忙了一年,如今才终于勉强算是安稳下来、正式运营且小有起色的工作室,也是独属于她的原创花艺品牌。

    她如今算是定居在爱丁堡了,一边在这边的佛罗伦分校上班,一边经营工作室。傅岑也随她一起调任过来,还是比她高一层职位的音乐系教授。

    对她来说,一年的时间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她一向信奉厚积薄发,她还年轻,不急于这一时。更何况小有起色也是起色,总好过原地踏步。

    因为以前从没接触过,所以创办至今,她也吃了不少的苦,不过都是必经之路,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一直坚信,凡是不能打败她的苦难,都是有利于她的。

    “叩叩”两下敲门声,将孟娴的思绪拖拽回来,她没抬眼,声音颇为朗利:“请进。”

    进来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华裔女孩,孟娴认得,这个女孩是最近工作室刚招进来的自媒体运营,刚毕业两年,叫琳恩。

    琳恩的母亲是华人,生在英国,长在英国。但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她也经常随家人一起回国小住,所以孟娴就算用中文和她交流,也基本没什么障碍。

    “打扰了。我又整理了一些格瑞塔平时发在社交账号上的关于她对婚姻、家庭的看法以及住宅装修的喜好等资料,您可以看看,方便判断她具体想要什么样的婚礼现场。”长相颇英气的混血女孩说着,然后将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放在孟娴桌上。

    格瑞塔就是那个视频博主的名字,对方的社交平台拢共有差不多七十多万的粉丝,这个数量放在国内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国外已经算是大型网红了。

    对外营业的这段时间,因为是新工作室,所以对接的订单基本都比较小。格瑞塔的婚礼布置对他们来说算是第一个大单,而且她作为大网红,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这个项目能做好,婚礼现场出现在她的视频里,就能给工作室带来巨大的潜在流量。

    若非如此,孟娴也不至于这么上心,甚至要把格瑞塔扒个底朝天来摸索她的审美和喜好。

    孟娴轻轻地舒了口气,抬眼看向琳恩:“对了,最近工作室的流量怎么样?”

    花艺工作室不比实体花店,要想增加客流量,线上维护很重要,所以她在自媒体宣传运营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除了琳恩,她还招了另外几个员工,不过琳恩以前做过自媒体博主助理,比较有工作经验,所以孟娴会习惯先询问她。

    琳恩似乎早就料到孟娴会问她,从容不迫地回道:“有些起伏,不过总体比较稳定,我们也陆陆续续联系了一些花艺方面的博主进行约定合作。截止目前,已经有将近一半的博主回复了,稍后我会把他们的账号内容以及数据、报价等整理出来。”

    “好,辛苦了。”孟娴一贯和颜悦色,下边的人任务完成的好,她也能轻松很多。

    琳恩出去以后,孟娴放在桌上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她点开锁屏,还是傅岑——

    傅信今晚要在实验室赶进度,不能去接你,我和他调一下。你在哪个餐厅吃饭,到了以后把定位发我,我也好提前看看路线。

    她回了个“好”,然后起身去办公室内置的个人休息室换了身衣服。毕竟要赴约,正式一些的装束和妆容是基本礼貌。

    她要见的这个人也是格瑞塔介绍的,身份不明,工作不明,她只知道是格瑞塔的朋友。据说那个人挺欣赏工作室的花艺风格的,觉得很有发展前景,有意投资入股。

    她于上周接到对方的电话,听声音像是个干练沉稳的女性,并约她今天见面详谈合作的事。

    临走前,孟娴看了眼窗外,傍晚时分,爱丁堡的天色还算明朗,但太阳已经隐隐有下沉的趋势。

    与此同时,威尔士世界拉力锦标赛比赛现场。

    从上往下俯瞰,那些在山路疾驰的赛车正在以最大速度极限拐过一个又一个盲区弯道。

    宁进收回视线,看向倚靠在座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随时变换的实拍屏幕的程锴。

    耳边风声呼啸,掺杂着直升机机翼极速划过的破空之声,他说道:“哥,A组落后S组十二秒多了,冠军已经是既定的了。”

    能在世界级拉力锦标赛的官方直升机上现场观战,还得仰仗于程锴大手笔的赞助,毕竟曾几何时,他也是在下面对战的一员,如今却只能坐在直升机里观战。

    想到这儿,宁进的眼神暗了暗,程锴察觉到宁进的目光,眉头皱了起来:“能不能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要抽你。”

    宁进目光一凛,也不敢再那样看着程锴了,他清清嗓子:“哥,那等比赛结束,咱们就回国吗?”还是……就近拐到爱丁堡去看一看?

    后面的话宁进没敢说出口,怕冒然说了程锴真的会抽他。

    大概半个月前,宁进终于搞到了孟娴目前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其他一些个人信息,可程锴看了看,却不复当初那样,人都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了还要见她一面的急切。

    他只是沉默着,既没说去爱丁堡,也没说去找孟娴,只是不久后就赞助了一场英国的拉力赛,说要来看比赛。

    可宁进知道,自从程锴被医生明令禁止不能再做飙车之类的剧烈运动和极限运动后,他已经一年没碰过赛车和跑车了。如非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又怎么可能突然想要来看比赛。

    程锴一声不吭,只是遥遥看向外面,良久,他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眼里划过一丝阴沉:“先不回去,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见见老朋友呢?”

    第七十三章:苦夏6

    在电话里交流的时候,孟娴真的以为要和她合作的这位是英国人。毕竟对方在自我介绍时操着一口十分标准的英音,报的也是英文名——柏莎。

    可结果见了面,对方不仅是典型的亚洲人长相不说,开口第一句说的还是中文:“孟小姐,你好。”

    柏莎是个长相明艳、打扮干练的年轻女人,职业正装加上长卷发,零星一点配饰简洁又恰到好处。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孟娴从容开口,和她握手,随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既然大家都是同胞,那就用母语交流吧,”柏莎笑了笑,态度礼貌而温和,“叫我秦筝就好,朝秦暮楚的秦,风筝的筝,柏莎只是为了方便才会用的名字。”

    虽然她这么说,不过毕竟是初次见面,孟娴还是礼貌性地称呼她“秦小姐”。

    秦筝也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正好咖啡也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笑着让孟娴也尝尝:“这家咖啡厅已经开了二十几年了,我喝了也有五六年了,味道还不错。我以前每次做风投赚了大钱,都会来这里点一份榛子蛋糕犒劳一下自己。”

    咖啡还没端起来,孟娴已经闻到那股浓郁的苦香味了,她不着痕迹地微微皱眉,又很快恢复,喝了一口后姿态得体地评价:“嗯,味道很好。”

    秦筝笑着,一眼看穿孟娴的礼貌谎言:“嫌苦的话,可以放两块方糖,或者加奶。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有些咖啡爱好者很反感在咖啡里加糖,认为那样会破坏精品手冲咖啡的层次感,只有不懂咖啡的人才会那么做。不过秦筝不是这种人,她的严苛一向只用来约束自己。

    寒暄完毕,秦筝从她背的通勤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孟娴面前,不算厚,孟娴目测也就十几张。

    “这是我拟的初始合同,不是很完善,只是用来和孟小姐商议的,毕竟你还没有决定要跟我合作。你可以先看看我开出的资金和入股需求,我在最后一页简述了我名下公司的市值,孟小姐可以稍微做一下背景调查,因为在决定投资以前,我也调查过您的工作室。”

    孟娴明白,知己知彼,才能更放心地合作。

    她简单翻看了一下,只挑最紧要的地方,发现秦筝给出的这份合同,大部分条款都是合乎市场、甚至有些偏向于孟娴的。

    换言之,签了这份合同,孟娴只赚不赔,而且赚的还不少,说是对方在做慈善都不为过。

    有意思,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投资人。

    孟娴再开口时,直截了当道:“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让秦小姐您决定投资的吗,而且还开出这么好的条件?”

    秦筝似乎早料到孟娴会有这样的疑问,她脸上的浅笑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失过:“我想我在第一次通过格瑞塔和你联系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喜欢的花艺风格,也很喜欢孟小姐你的设计,所以我会刻意地把合同拟订的有利于你方一些,毕竟你们新人工作室,也不容易,但这点钱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她唇角的笑意不变,只是眼底掠过一抹深意,“孟小姐,我只有两个额外的要求。”

    孟娴抬起眼帘看她:“您说。”

    秦筝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孟娴面前,说:“第一,每周汇总一下工作室的进项盈亏等,不必过于详细,也不必电话告知,最好是发短信,也可以发到我的社交账号或邮箱上。第二,每周日给我的住处送一束花,或是小型的花艺作品,样式无所谓,只要是你设计的就好,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风格。”

    说完,秦筝低头啜了一口咖啡,看起来很有耐心:“当然,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给我回复也可以。”

    孟娴静静地看着秦筝,须臾,她拿起了对方放在那儿的名片,语气一如既往的温顺:“不用考虑了,我是花艺设计师,但我同时也是一个商人,在商言商,秦小姐既然抛出了橄榄枝,我没有理由不答应您。”

    秦筝的这两个要求,第二个虽然略微有些古怪,但也不算过分。细细想来,汇报盈亏是作为一名合伙人正常合理的要求范围,那每周送一束花也可能是在识别她的审美和设计有没有退步跑偏?这似乎……也解释得通。

    秦筝的表情看起来很满意,她那杯咖啡也逐渐见了底:“名片上有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明天我会派人拟订合同送到工作室,签好合同后,投资款项三个工作日之内就会到账。”说完,她站起来,“既然没什么问题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咖啡我请。”

    说着,她顿了一秒,目光遥遥投向玻璃墙外,那站在街道对面的一道修长笔挺的男性身影上。

    “那是你朋友吗?五分钟前他就站在那儿了,一直朝你的方向看。”秦筝问道。

    孟娴后知后觉,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看,是傅岑。

    看来是收到了她发的定位,来得还挺早。

    “是我男朋友。”孟娴坦然地说。

    秦筝莞尔:“你男朋友很帅,很配你。”

    “谢谢。”孟娴笑道。

    出了咖啡厅,傅岑习惯性敞开大衣,把孟娴整个搂进怀里:“我还以为你们会约在餐厅,饿不饿?回去做饭有些来不及了,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吧?”

    身上暖融融的,孟娴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傅岑的贴心。

    “好。”孟娴应道。刚才谈正事的时候不觉得饿,现在出来,倒是有些饿得难受。

    上车以后,孟娴很快就加上了秦筝的社交账号。

    对方没发布什么东西,只有几张照片,还都是关于玫瑰花的,就连她的头像,也是花枝繁复、含苞待放的一大片龙沙宝石。

    “秦小姐也很喜欢伊甸园玫瑰吗?”孟娴礼貌性地发出了第一句话。

    不多时,对方就回复了:“是,心头爱。我最早认识这个花的一切,来自我的爱人。”

    孟娴看着手机屏幕,微微一怔——她记不清有多久没回忆以前了,因为秦筝这话,她又久违地想起了白霍。

    准确来说,是以前的白霍。

    白霍一直是个心智过于成熟的人,他对花花草草之类的东西无感,自然也不认识那些不同于市面上常卖的玫瑰品种。

    二人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白霍在得知她对玫瑰、月季之类的花颇有研究后,偶尔也会为了和她多说几句话,向她请教玫瑰的品种和相关知识。

    而她教他认识的第一种花,就是伊甸园玫瑰,别名“龙沙宝石”。

    驾驶座上的傅岑正专心开车,在一个红灯的当口停下时,发现孟娴在走神,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孟娴回过神来,看着傅岑微笑一下:“……没什么,在想合同。”

    第七十四章:苦夏7

    翌日,孟娴踏进工作室的一瞬间就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热闹得让她差点以为工作室有了投资的事被她不小心泄露出去了。这件事毕竟还未尘埃落定,所以她不打算公布,只等签了合同再向大家宣告这一喜讯。

    琳恩走过来,一边跟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解释:“您看见了吗?楼下停了一辆跑车。听乔迪说,她在线上车展见过,九十万起步,还只是标配。”

    原来大家是在讨论那辆跑车和它的车主,反正也没到上班时间,大家闲聊一下放松心情也挺好。

    孟娴笑了笑:“九十万的跑车,还好吧。”

    琳恩抿唇道:“……美金。”

    孟娴放外套的动作一滞,随后干巴巴地为这个话题做了句总结:“那是挺贵的。”

    “对了,”琳恩说着,拿过放在一边的一个画框,摆在了孟娴的办公桌上,说,“今天来了一位客户,说他昨天在线上预约了,今天来详谈一下他想要的方案。他人现在在会客室,这是他带来的画,让您找找感觉。”

    孟娴正把秦筝给的那份初始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闻言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那相框里的画是当初她失忆醒来第一次见程锴的时候,他送她的那幅《blue

    Rose》。

    这一年里,孟娴偶尔会想起程锴,但也不算频繁。

    她当初急于逃离白霍和江州,根本无暇顾及程锴。孟娴向来把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意愿。更何况,可能她也没有那么在乎他。

    “blue

    Rose”本就意指不可能的事,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和程锴纠缠太久。程锴身后有程家,程家又把白霍看得那么重,她只要一想到他们两家盘根错节的交集和利益关系,她就觉得头疼。

    她没必要为了他给自己的人生制造隐患,一开始他们会纠缠在一起,不过是孟娴利用程锴,让他引开白霍的“火力”,如今一切了结,程锴自然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薄情也罢,总之她是有意识地、一步步地丢弃了程锴。

    她觉得这样很好,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程锴不必为了她被程家为难、关禁闭,也不必因为她被剥夺职权、折去羽翼。没有她,他依旧会是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小少爷。

    所以当孟娴在会客室见到程锴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姿态都是很平静的,表情也毫无波动。她觉得程锴应该会理解她的不得已,更何况她也没有实质性地欺骗他、伤害他,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为了些莫须有的东西撕破脸面。

    他们之间如果能做相谈甚欢的朋友或者做合作愉快的合作方也很好。

    “好久不见,我看你过得挺好。”程锴声音微沉,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讥讽的弧度,给这场“重逢”拉开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开场。

    孟娴给琳恩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伴随着一道轻轻的关门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孟娴从善如流地笑了笑:“你也是啊。”

    程锴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非要说有哪里变了的话,程锴现在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沉静,说起夹枪带棒的话时,戾气也没以前那么明显。

    程锴漫不经心地看着孟娴,不见当初站在她面前时的殷切模样:“怎么,我出现在这里,你好像并不惊?。”

    他倒也算不上居高临下,比起当初她刚认识他那会儿的乖戾傲慢,他现在的语气只能算是漠然。

    孟娴啜了一口琳恩方才端上来的花茶,玫瑰花瓣经过热水的浸泡已经饱满水润起来,在杯中此起彼伏的漂浮着。她语气平静地开口:“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要买花艺作品或者谈合作的,没有例外。”

    言下之意,他程锴也是为了她的设计方案而来,所以用不着惊讶。

    视而不见、插科打诨一向是孟娴的拿手好戏,程锴明明最清楚不过,可不知为什么,当看见她这种满不在乎的姿态时,他的心口还是会抽痛。

    这一刻,程锴仿佛能听见自己牙齿研磨的微弱声响,还有因为太用力压抑一些情绪而导致的耳鸣。冗长尖锐,细密的疼痛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地折磨着他。

    须臾,程锴整个人松懈了下来,仿佛卸下了那些怨恨和不甘,再次看孟娴的眼神也变得陌生:“你说的对,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你的花艺作品。”他语气轻慢,指骨屈起,轻轻点了点桌上每月更新一次、专门用来给客户看的工作室宣传册,“我在爱丁堡得了处房产,哪儿都好,但就是看着太缺少人情味,你就用你的设计,帮我好好装置一下吧。”他顿一下,“……毕竟,我女朋友不日就要住进去了,我答应过她的。”

    女朋友?

    听到这三个字,孟娴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波澜,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她再开口时,一句客人的隐私也没多问,所有重点都放在了他作为甲方所提出的要求上。

    “我不太建议您这样做。鲜切花用来布置房屋的话,最多只能开放一到两天,过后它们就会因为缺水而枯萎。我这边更建议您联系花卉种植公司,以地栽的形式将各种藤本类花卉种在房子内外。”她公事公办到,用“您”来称呼程锴。

    “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靠谱的花卉种植公司,他们有专业的花圃和种植技术,可以——”可以更好地帮他布置爱情暖巢,而她们工作室只需要收取一点点中介费和劳务费。

    可她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程锴打断了:“不需要,我乐意用鲜切花,你就当每两天布置一个婚礼现场,不就好了吗?多少钱我都会付的,如果方案和设计好的话,我会多付几倍也说不定。”说完,程锴定定地看着孟娴。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挥霍法,最重要的是,如果两天换一次花艺设计,那她就要每天都去那个房子,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虽然这是她的工作,但……

    可没一会儿,孟娴垂下眼,思索片刻,又抬眼看向程锴,道:“好,既然您这样要求,那我会根据工作室的流程先拿出一周的设计方案出来,如果您和您的女朋友觉得满意,我这边随时可以开始。”

    程锴眼中的散漫和从容终于因为孟娴从一而终的温顺而一点点破碎了,他本以为孟娴会拒绝,不管是出于对之前两人之间的纠葛避嫌,还是出于对他无理取闹的要求的为难都可以,这至少能证明他在她心里还有一席之地,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只是来找她谈工作的陌生人。

    程锴不着痕迹地苦笑一下:“你就不问问我,我女朋友是谁吗?”

    孟娴脸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好像程锴压根儿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一样:“是这样的,您女朋友是谁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她喜欢什么样的花和花艺风格。不过稍后我会让人根据专业要求仔细询问一下,您到时候告诉她就可以了,您看这样好吗?”

    乍看上去,程锴一直是咄咄逼人的那一方,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从他开口说出第一句略含讽刺和埋怨的话时,他就已经输了。

    孟娴抛弃他以后,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好。

    在这场交谈中,真正占上风的一直是孟娴。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当初把他抛之脑后,丢下他一个人,她毫无愧疚,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程锴垂放在腿上的手攥得死紧,头也被那些卷土重来的痛觉折磨得难受,他咬牙轻笑,口是心非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好,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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