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不出,爱上段宁沉,究竟是因为段宁沉给了他一直渴望的纯粹的关怀,还是段宁沉的方方面面都戳中了他的心。这东西玄妙得紧,对于他来说,似乎除了在不违背其他规划的情况下接受它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素来习惯一切都做好计划,但是在段宁沉面前,他制定的计划却频频被打破,而他也没法拿对方怎么办。
想到未来要与对方一起度过,他内心也生不出反感来,反倒有种隐蔽的期待。
但愿,这会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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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气了,有气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说不清再度听到外界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咳。”他呛出了一口浓稠的血出来。
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身体隐约感觉到正在被轻轻拍打背部。
“这次解毒还是比较成功的,只是刚刚恢复气息,这几天仍在危险期,千万不可有懈怠。”
长达近十个时辰的祛毒,段宁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耗用自己的真气。他庆幸恰好在来京城前,武功有了个小突破,否则恐怕他是没法供给充足的真气。
现在,他内力消耗过度,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站起身时差点都没站稳。
房间里放着三个火盆,寒毒刚刚逼出的时候,裴叙的体温一度降到了极低,体内的真气裹挟着严寒尽数溢散,屋内没一会儿就被冷气给充斥,是以只能开了门窗,叫外面的下人拿了火盆进屋。
“段公子,今日为主上治病,您辛苦了。到偏房歇一会儿吧。”近侍元兆低声对段宁沉道,“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段宁沉摇了摇头,看外面的天已然蒙蒙亮,说道:“你们去休息吧,我就在这里。不看他睁眼,我放心不下。”
治疗到最紧张的时候,裴叙一度断了气。
进入他体内的蛊虫也是一种剧毒,采取的是以毒攻毒。蛊虫唯有在宿主气息全无的情况下,才会出来,否则会把宿主折磨致死。
当时,段宁沉吓得差点心脏骤停,百药谷主却说这是正常的情况,冷静地引出了蛊虫,然后吩咐他们开始急救。
段宁沉眼睁睁地看裴叙没了气息,又逐渐恢复了脉搏与心跳,他的心脏也随着这个过程忽上忽下。
受了这场惊吓,他是怎么也没法好好地去睡觉了,生怕醒来后听到的是裴叙的死讯。
还是要他亲眼盯,才放心得下。
他执拗地坚持,元兆也不好再劝说什么。
不一会儿,侍女端来了热水与毛巾,药童将提前调制好的药剂倒入其中,递给了段宁沉。
百药谷主临走前吩咐过,要用药水为裴叙擦身,以确保皮肤上不留排出的毒素。
段宁沉便亲自为裴叙擦起了身,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细致的时候,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手指缝都不放过。
在遇到裴叙前,他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这样小心地伺候一个男人。
他给裴叙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侍从则是利落地换了一床全新的被褥。
段宁沉将怀中昏迷不醒的人轻轻放在了床上,为他盖上了被子,手指轻抚了一下他冰凉的脸颊,心道,我的小叙定能长命百岁。
好在裴叙的情况是在逐渐好转的。
段宁沉每一刻钟就把一下他的脉搏,能明显感知到他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期间,徐荐和曲嬷嬷进来了一趟,得知祛毒成功后,也便悄然离开了。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裴叙是在翌日正午醒来的。
他一醒,段宁沉就即刻让人去叫在偏房休息的百药谷主,又是给裴叙喂水,又是叫人去拿米粥。
这场祛毒,也令之前本就受了不轻内伤的裴叙,越发是雪上加霜。虽是知晓困扰了他十余年的寒毒已除,但身体无处不剧痛,且动弹不得的他,也没有太大的真实感。
“今天是几号了?”他哑声一问,段宁沉就立马手忙脚乱地去询问外面的人。
很快,他匆匆地回来,告诉他道:“今天十月十六!”
十月十六。
秋猎的日子,恐怕现在皇帝和大臣他们已启程去往了猎场。
原计划是由他来代管朝政,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
白粥被侍从拿了来,段宁沉将他扶起了身,喂他喝粥。
尽管胃中空空如也,但裴叙也没有进食的欲望,仅是将食物吞咽进食管,胸腔内传来的疼痛就令他有了种作呕感。
他强忍压下了这股恶心,硬逼着自己吃下了这一勺勺的粥。
段宁沉给他喂完了一碗粥,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心疼地说道:“小叙这次遭罪了。”
他吻了吻裴叙的额头,撤下了他背后的枕头,细致地扶他躺下了身,小声地说道:“之后就是否极泰来,未来有大把大把的美好都在等着小叙。”
裴叙凝望面前憔悴的段宁沉,忆起了昏迷时所梦到的过去情景,他抬起了手。
段宁沉便在床边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偏头在他掌心亲了亲,然后覆住他的手背,令他的手摸在了自己脸上。
“段宁沉,与你相遇,是我这一生之幸。”没有力气,加上嗓子沙哑,他说得很轻,也很慢,但段宁沉能听得清清楚楚,“你想与我一同周游天下,那我便也答应你。待我……咳咳,处理完一切大祁的隐患,我便退出朝廷,与你一道离开。”
“好,好!”段宁沉使劲点头,激动得眼眶发红道,“我等你,我等你!所以,小叙现在要好好养身体!咱们要一起走过好多地方,看好多不同的新鲜玩意儿!我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下定决心,做好了决定,郁在心头多年的心结仿佛也在那一刹那消失了。裴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虽知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要同你说一声,谢谢。”他看着段宁沉俊朗的面容,肌肉放松,眉眼柔和,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段宁沉看得呆住了,许久后方痴傻地结巴道:“小,小叙,你,你笑了?你,你笑起来,真,真好看。”
“你靠近些。”
段宁沉本能地听从了他的话,迅速凑了过去,随后脸上措不及防感到了一个温湿且柔软的触感。
段宁沉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大喜所望,本想猛亲裴叙,但想到他虚弱的身体,只是克制地在他唇角回亲了一下,“我爱死小叙啦!”
想起在病人面前忌讳提“死”,他又连忙说道:“呸呸呸,我是说,我超级超级爱小叙!全天下我最爱的人就是小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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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裴叙喝了药后,就昏睡了过去,段宁沉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发了烧。
又是大半天的兵荒马乱,临到天蒙蒙亮,裴叙出了一身的虚汗,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段宁沉几乎已经近三天没有合过眼,加之真气耗尽,他给裴叙擦完身,实在是没撑住,便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听到旁边有音量压低的谈话声。
他睁开了眼,坐起了身,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本在谈话的两人止了言,都看向了他。
段宁沉第一眼就看向了裴叙,见他靠坐在床头,神色倦乏虚弱,便立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叙,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裴叙低咳了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段宁沉扭过头,见方才与他讲话的是他的下属,说道,“小叙现在就专心养病嘛,别再操心什么公务了。”
不出裴叙所料,太子被关了禁闭,没能去参加秋猎。
因他病重,是以现在的朝务由丞相暂管。
这两日,丞相亲自来过一趟,又派手下来了两趟,不过都没有见到他的人。
现在朝中弹劾太子的折子有不少,以皇后家族为首的太子党也暂时偃旗息鼓了。目前根据弩箭上的序号查到,行刺用的弩箭产自榆丰工坊。
皇帝派人封了榆丰工坊,并缉拿了那工坊的一干主事人。经过审问,他们说是前段时间工坊在夜间被贼人闯入,丢了一批弩箭,怕受到责罚,所以隐瞒了下来,不敢说。
太子那边据说对此事也不知情。
至于那些个被活擒了的刺客,他们煞是嘴硬,愣是半点口风也不透。
他们也谈了有一阵了,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裴叙对下属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悄然退下。
“吃点东西吧。”
裴叙被扶着躺下后道。
段宁沉这才发觉现在已经是黑夜,桌上摆放着一些吃食,还冒着热气,其中一碗粥已经被吃完了。
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小叙已经吃过了吗?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裴叙闭上了眼,轻声道:“吃完后,再去偏房睡一会儿吧。我已经没事了,这里有人看护。”
段宁沉摸了摸裴叙的脉搏,确定没什么问题,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是以里面温度还算是比较高。他这才放心地去桌前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睡了这么久,我已经精神百倍了!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
段宁沉坚持不肯离开他的房间,两人同床共枕,又怕将病气传给了段宁沉。裴叙只得叫人抬了张软榻到他床旁。
段宁沉说着已经睡足了,但一躺上软榻,没和他聊一会儿的天,就四仰八叉地睡熟了。
裴叙还动弹不得,叫下人给他盖上了被子后,便也阖了眼。
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
只是据百药谷主说,他还需要静养至少三四个月,这个冬天仍需避免外出。
被寒毒毁去的身体底子只能尽量调养,本就先天不足,又受此一遭的他,要享正常人的寿命是不可能了,但多活个一二十年,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二十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他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责任,再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尽管有段宁沉时不时的帮他翻身,但段宁沉也怕他躺出个什么事来,询问百药谷主确定他可以出去后,趁着一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中午,抱他出去透气,晒太阳。
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但晚秋的风煞是萧瑟。出去前,段宁沉还是把裴叙裹得严严实实。
“等小叙病好了,我要把小叙养得白白胖胖的。”
在走廊漫步了一阵,段宁沉突然煞有介事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裴叙:“……恩。”
“小叙要多吃肉,才能多长肉。”段宁沉抱他在石长椅上坐了下来,隔着厚厚的衣料,摸了摸他的腰,说道,“小叙要再重两倍,那才行。腰至少要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个宽度。
后来,他又意识到什么,道:“欸,太胖了也不好!也不健康!让我想想什么样最合适……”
裴叙:“……”
对方又在胡言乱语了。
尽管他非常想要说点什么,不让段宁沉自言自语,过于尴尬,但他实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了对了!上次见小叙娘亲,她夸我长得帅!”段宁沉突然嘚瑟地道。
裴叙:“……怎么夸的?”
段宁沉志得意满地道:“她说我身份和德行都不好,但是就是没说我长相不好,这不就是间接夸我长得帅吗?”
裴叙:“……”
上次段宁沉进宫,他还没来得及询问段宁沉是个怎么回事,就陷入了病危。现在听到这话,令他不禁皱起了眉。
“我母后为何突然说你身份与德行不好?”
段宁沉连忙说道:“噢!就是盘问我与你相识的过程,我就说了那套从魔教教主手中救下你的说辞。”
裴叙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母后信了?”
“应该是信了吧,毕竟咱们配合伪装得天衣无缝。她是说我当你近侍不合格,要我好好端正一下言行。”
段宁沉心虚得紧,偷偷瞅他的脸色,开始插科打诨,“嘿嘿,这可怎么端正得了嘛?”他在裴叙眉心亲了几下,“小叙宝贝,别皱眉了,小心有皱纹。”
裴叙松了眉,不再与他提这事,说道:“去松竹院看看吧。”
“好咧!”段宁沉在他身前半蹲了下来,将他背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咱们走!”说罢,便大步往前冲。
“走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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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秋猎没有了太子,其他皇子都争相表现。其中展露头角的是二皇子,他凭着精妙的箭术,猎杀到了最多的猎物。
从猎场回来的当晚,皇帝就招了二皇子的生母娴妃侍寝。
一直被太子死死压着,出不了头的二皇子这下寻到了机会,趁太子不在朝上,开始可劲地表现。
而太子现在也没闲工夫去管这些了,他正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
在皇帝等人外出秋猎的第五天,刑部抓的那些俘虏总算是忍受不了酷刑,招了供,说是太子指使的。
他们在招供完的当晚,就趁着看守的狱卒不注意,撞墙自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消息还没传到皇帝耳中呢,太子的舅舅,也就是皇后的亲兄长被曝出在去年赈灾时私吞了赈灾银两,还收了贿赂,故意瞒报谎报了灾区的实情。
——这无疑是太后的手笔。
太后的母家是大祁鼎鼎有名的权贵世家李家,这也是她当年稳坐皇后之位的本钱。现在李家的当家人是她的嫡兄,兵部尚书李庭荭。李家还有不少子弟也在朝廷中任有要职。
治疗寒毒的过程中,由于让外面的侍女搬了火盆进来,是以他们目睹裴叙的断气。
起初,这消息只是王府小范围的传播,管家在第一时间掐住了源头,狠狠惩治了那多嘴的侍女。而裴叙醒来知晓此事后,有心没有控制舆论,没几日,整个京城就将“定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他是在钓鱼。
留守在京城的众大臣纷纷前来探望,不过他也只见了丞相与他舅舅的次子李秩。
后者将太后打算扳倒太子的意思告诉了他。
“太子若被废黜,那母后可有看中的继承人?”
李秩道:“太后娘娘说,六皇子不错。陛下也对他青睐有加。”
“六皇子?”裴叙皱眉道,“我记得他只有七八岁?”
“今年满十岁了。”李秩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现在还正值壮年,这些都可暂时不需要考虑。太子心胸狭隘,排除异己,更兼太子党为虎作伥,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太子继位,于国不利。”
裴叙却知,这些全是堂而皇之的借口。
若没有太子对他的敌意,太后与李家未必会舍得花那么大的工夫去对付太子。
更深远的考虑,也是怕未来太子继位后,会对他与李家下手——即使他未必会活到那个时候,但李家还有上下几百口人在。
仅是略微一个思忖,裴叙便下定了决心,“你们尽管放手去做吧。”他顿了顿,又道:“找机会我会见六皇子一面。”
李秩微一躬身,又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便离开了。
“那人是小叙的表兄吗?”人刚一走,在旁边听完他们谈话全过程的段宁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恩。”
“他姓李啊?那个木子李吗?”
裴叙沉默了。
“李叶舟”这个化名是他随意取的,姓氏用的是母姓。他没有向段宁沉隐瞒自己会武功这件事,只是段宁沉也没将他与李叶舟联系在一起。
毕竟,他那时能够使用的内力有限,与能够将段宁沉暴打的李叶舟武力还是相差太多。
一个谎言,总得用无数谎言来堆积的道理,他是懂的。
只是他也没法向段宁沉解释这件事。
纵然他当前没有了性命之危,但让一个势力崛起,与武林盟形成对峙,仍是有必要的。
武林盟主任期十年,明年的武林大会将会决出新一个武林盟主。此前,他当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谋划也是按照“他死后”来进行的。
就以他的身体情况,想要在一年内恢复到全盛时期,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他荒废的这几年,已经能让许多人追上他了。
他是打算让自己的亲信拿下下任的武林盟主。
武林,他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之前想着要推出一股势力与武林盟制衡,是怕自己死后,强盛到无敌手的武林盟成为江湖的“毒瘤”,危害四方。
现在,则是要防止它成为众矢之的,被墙倒众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