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裴叙忽然觉得刺目,却又挪不开目光来,能确切地感受到自己微颤的心尖。他呼吸略有些急促了,禁不住又攥紧了拳头。他改了声线,尽量维持了声音的平稳,“段教主请稍安勿躁。”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剑被“唰”地一下抽出来的声音,“徐荐,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就算冒着得罪王室的风险,我也和你没完。”
徐荐懂得个尺度。他知道以裴叙现在的身体没法动武,也怕这好似已经疯魔的段宁沉伤了裴叙,连忙又站了出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怎么着,我之前也派人和你们轻岳教合作,送了你们那么大一笔厚利。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和我没完?”
“他现在在哪里?”
徐荐瞅了眼他手上的剑,“你们这是结了仇,你想要杀他吗?”
裴叙看到段宁沉握剑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很快,后者便将剑给收回了剑鞘。
“我只是,想要和他谈谈。”裴叙听到他这般说道。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徐荐叹气说道,“毕竟我小舅舅是个自由的男人,成天全天下到处乱跑。我娘要我接他回京,结果几个月了,也没有个音讯。我怕是回去要被我娘打断腿哦!”
“你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荐反问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段宁沉冷笑说道:“之前你那么容易地就寻到了他,现在你说你不知道?”
“之前?什么之前?”
段宁沉危险地眯起了眼,上前了一步。
徐荐又迅速躲到了裴叙身后,喊道:“有话好好说!你什么都不说清楚,一来就问我我小舅舅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段宁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对我始乱终弃。”
徐荐:“呃……怎么个‘始乱终弃’法?”
“他主动吻我,说喜欢我,和我上床,然后和我做到一半,打晕我跑了。”
徐荐:“????”
他惊愕地看向裴叙。后者也不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垂着眼眸,好似也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这……”徐荐咳了咳,尴尬地道,“确实……但之前段教主不是和易公子好的吗?怎么又和我小舅舅扯上关系了?”
段宁沉揭露裴叙“定王”身份这一点,显然是连裴叙也没有预想到的。徐荐此言也算是帮他问的了。
段宁沉的语气越发凉了几分,说道:“他一开始大概没想多花精力与我周旋。取的化名也颇是随便。‘裴’下面是‘衣’,‘衣’谐音‘易’。名一模一样,自不必说,我问他生辰时,他也懒得编谎话,道是四月。”
“四月。几年前我四月路过京城时,看到那里正在进行隆重的庆贺。一问方知晓,是在庆贺定王的生辰。”
徐荐挠了下鼻子,“段教主的意思是,易公子就是我小舅舅?全天下,名‘叙’且生辰为四月的人数不胜数吧?”
段宁沉冷笑道:“都与你关系好,且体弱多病,容貌冠绝,的确挺巧的。”
“没准真有这么巧呢?”徐荐义正辞严地道,“我小舅舅可是堂堂并肩王,手握十万雄兵,又岂会待在段教主身旁?”
“起初,我也想不通。”段宁沉道,“但后来,我忆起在他离去的前一天晚上,他问我我的内功心法。我念给他听了。当时未放在心上,也没想过世上还有能过耳不忘的人。但除了这以外,我再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骗内功心法又是什么鬼?
徐荐不禁愕然地瞅了眼裴叙,后者神情不动。
“我又想到,之前他每次发寒症时,我为他输内力,他就很快能够恢复过来。当时我都以为只要是内力都可以帮助到他。结合这心法对他这么重要,可以看出,大抵只有我的内力能够帮助到他。所以他才会降尊纡贵地待在我身边。”
还有这么一茬呢?
倒也难怪了!徐荐心想。
“那段教主真是太惨了。所以你想找他报仇?”
段宁沉道:“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说他在哪里即可。”
“我是真不知道啊!”徐荐耸了耸肩,“你知道在全福客栈堵我,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最近都在追姑娘。我又怎么可能关注我小舅舅在哪里?”
段宁沉眼角微动,“所以你这是默认了他真的就是定王?”
徐荐:“????”
他麻了,都不敢看身旁的裴叙是个什么表情。
救命!!!
这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魔教教主吗?
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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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
当日,段宁沉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是懵逼的。
他立马去询问了客栈伙计,对方只道看见裴叙出了客栈,其他就没注意了。
裴叙身体虚弱,连走路都不稳当,能去哪儿?
他亦没想通裴叙是怎么将他打晕的——就算他那时防不胜防,可武功高强的他,也不是弱不禁风的裴叙能对付的。
他以为裴叙走不远,顶着隐隐作痛的下身,找了一整圈,愣是一无所获。他回客栈,检查了包袱,所有东西都还在,钱袋还是满满当当——就连他为裴叙雕刻的小老虎,也好好地躺在衣服之上。
裴叙什么东西也没带走!
他没工夫想裴叙离开的原因,全心都在为他的身体与生计而着急上火,迫不得已只能联系了自己轻岳教的下属。
经历过许多挫折,段宁沉满心焦灼与愤怒下,仔细思考了与裴叙相处的全部细节,以及徐荐身上的疑点后,脑中突兀地冒出了“裴叙就是定王”这个似乎很是荒谬的猜想。
他们行床事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裴叙当时生涩又别扭的动作,被当时的他归结为是第一次做上位者。
可仔细想来,那场性事的全过程都是由他在主导,裴叙全程都处于被动。要说他确实是第一次行床事,也是说得通的——而这与他“青楼出身”的身份完全不符。
大长老那边试图查过裴叙的身份,但一无所获下,他便也只得放弃。段宁沉不欲叫大长老知道此事,于是便用了自己的嫡系势力去查了所有王公贵族的资料,只是暗中叮嘱着重收集有关定王的。
最终,厚厚的一叠资料呈送到了他的手中。
寥寥几行基础信息映入眼帘,就越发佐证了他的猜想没有错。
他第一反应倒不是怨愤,而是庆幸。
庆幸裴叙在青楼被人强迫的经历是假的,庆幸他幼年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是假的,庆幸他是金枝玉叶,从小千娇百宠,受尽了疼爱。
资料上只道,裴叙自小体弱多病,而八岁那年重病,被先帝送去了气候适宜的肃州养身体,十八岁才被接回了京,受到了重用。
上面详尽写的是他十八岁以后在朝廷任职的经历。
越看,他的心就越发沉到了谷底。
他想到了当年肤浅的自己在其他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定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的情况下,口无遮拦地说他是没种的懦夫的场景。
而这话,被教众转述,当着裴叙的面说了出来。
裴叙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努力回想,也没有忆起来。
裴叙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费尽了心血,但困于身体的孱弱,不得不放弃很多事,比如亲事,比如皇位,比如自由……
放弃亲事,这一点他还是满意的,否则也不会便宜了他。以裴叙的性子,倘若真成了亲,恐怕再怎么也不会和他好。
看完了资料,段宁沉确定裴叙是真的喜欢他的。
裴叙清心寡欲,一尘不染,却主动亲吻他,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同意与他做爱。若非是真喜欢,又怎会做到这地步?
资料中亦包含了裴叙对那些追求者的态度——他最是讨厌旁人接近他。
想通了裴叙待在他身边的目的,便也知道他临走前与他的做爱,大抵就是补偿的意思。
也知道他走,是因为放弃了与他的感情,选择了尽自己的职责。
他段宁沉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会伤心难过,生气沮丧。
气的是裴叙未留一言,连句解释都没有,就直接离开了。
站在裴叙的角度,他是理解他的,亦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抱负更是两个世界。
裴叙看的是天下苍生,江山社稷,而他追求的是逍遥肆意,快活人生。
经历过在大长老那里碰壁,了解了另一个自己过去想都没想过的人生后,他明白了很多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两个人在一起,亦不是有“爱”就能解决一切的。
“侠客与富家小姐”的故事终究只存在于话本。
习惯了富裕生活的小姐总有一天会厌恶粗茶淡饭,四处漂泊的日子。侠客也总会忍受不了矜贵的小姐。
再深的感情,也总会被彼此的隔阂慢慢消磨,最后只剩下了两看相厌。
既知不可能走下去,那么要保存这份纯真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放弃它。在彼此都在对方是最美好的印象时,就放弃它。
这样,它会成为宝贵的珍珠,永远被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但他不想放弃。
睡觉时,他独自躺在被窝里,脑中想的全都是没有他暖床的裴叙,夜里会不会冷;吃饭时,他想的全都是没有他劝食的裴叙,会不会又只吃一点点;练武练到精疲力尽时,他亦渴望将裴叙抱在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清香,仿佛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裴叙的身体。
既然裴叙宁可自贬到“青楼小倌”,也要待在他身边,得到他那功法。可见其对他的重要性。
但是,那功法千真万确只有他能练。那他的身体又将会如何呢?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苦苦寻找裴叙,一是想要将他的心意问个清楚,二来就是担忧他的身体。
他对于裴叙骗他功法的事,倒不是很在意,毕竟这本就是从天而降的东西,算不上珍贵。况且,如果不是有目的在,身份尊贵的裴叙也根本不可能留在他身边那么久,更不可能爱上他。
他不在乎起因,只看重的是最后结果——裴叙爱上了他。
这段时间在路上的奔波,脑中不断浮现的都是裴叙靠在他肩上,轻轻喘气的模样,再刚硬的钢铁也化为了绕指柔。
裴叙本可以达到目的后就直接离去,却还是选择了满足他的心愿。那么洁身自好的人偏在他这里破了元阳之身。
他知道,裴叙表面清冷,实际上内心比谁都柔软。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去操持百姓的生计,也会和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说如何让自身变得强大,还会怕辜负了他的心意,尽力满足他。
这便是他段宁沉的心上人啊!
他不管裴叙离去是顾虑什么,介怀什么,总之他会同他说,他会变得更强大,更好,让自己能够配得上他。
他会从大长老手中夺回轻岳教的大权,而后一统江湖,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
段宁沉早就确定了裴叙的身份,在徐荐面前这般说,主要还是为了占据话语的主动权。
他可以几乎确定徐荐知道裴叙的下落,而且裴叙如今很有可能就在蜀州。
而且,现在回想当初裴叙提出的“帮轻岳教转移武林盟视线”的法子,结合裴叙的身份来看,怎么想怎么微妙。
裴叙理应要维持安定,却要挑起事端。
现在事件越演越烈,不仅是轻岳教在里面参和了,其中也有武林盟的含糊其辞,以及间接的推波助澜。
李叶舟那厮性格谨慎,若不是故意为之,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段宁沉推断,裴叙多半与武林还有联系——因此,铁定认识武林盟主李叶舟。
而如今事件即将到达高潮,作为真正始作俑者的裴叙没理由不来。
正在段宁沉打算进一步逼问出裴叙的下落时,巷口传来了一个清丽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别期待小叙这层马掉!很牢固,还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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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二更呀!!!!
这一声,犹如天籁,将生无可恋的徐荐给解放了出来。
徐荐忙看去,喊道:“邓姑娘!”
话音刚落,便听对方道:“段哥哥,你和徐公子认识吗?”
段哥哥又是什么鬼啊?
徐荐不禁愕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蹦跶到了一脸不耐的段宁沉身旁,全程人家姑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忽然有了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松灵,我和他有事要单独聊,你先回避一下。”自觉自己已经是有对象的段宁沉避嫌地离她远了一些,语气颇是疏离。
“段哥哥和他有什么要谈的?他就是个自大的讨厌鬼。”
徐荐的心中了一刀。
裴叙抬头望了眼,那位徐荐心心念念的邓姑娘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平平,个头也不太高,只是那双眼睛黑亮且透着狡黠的光芒。
“这与你无关。”对邓松灵说完,段宁沉看向徐荐,“徐荐,我们去……”
心都碎成渣渣的徐荐大喊:“我不要和你谈了!”他伤怀地扒拉在裴叙身上,说道:“盟主,我们走!”
段宁沉皱眉,欲拦下他们,哪知邓松灵出手欲拉他,他只得躲闪,眼瞅着那两人走出了小巷,他有些急了,“邓松灵你让开!”
“唉,段哥哥别和他聊了嘛!”
她都拦得这份上,还做出这般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小女儿作态,傻子也能看出她是故意的了。
两人在巷中动起了武。等段宁沉好不容易摆脱了她的纠缠,冲出了小巷,街上人来人往,那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段宁沉愤懑地一拳打到了墙上,“该死!”
另一边,接连遭受段宁沉和邓松灵打击,已然失智的徐荐还在独自心伤,拉着裴叙哀嚎,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她和段宁沉是什么关系?”
“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她都没叫过我徐哥哥。”
“她说我是自大的讨厌鬼!”
“她都几天不肯见我了,今天居然主动出来是为了段宁沉。”
“……”
裴叙想着段宁沉揭露他身份的事,也没闲工夫搭理身旁那聒噪的家伙。
他以为段宁沉粗神经,不会发现他的身份,却未曾想是自己低估了他——低估对手,素来是他的大忌。但在段宁沉日复一日的神奇脑回路的影响下,他不自觉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段宁沉远比他想的要聪敏,竟还用话术套路了徐荐。
而原本无忧无虑的段宁沉开始谋算,有了心机,这份改变,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吗?
希望也罢,不希望也罢。
这终究是他造的孽。
面对阴狠的政敌,莫测的朝局,他尚且能够从容不迫,运筹帷幄地进行谋划。但是对于这么一个执拗寻他的男人,他内心充满茫然,束手无策。
背叛,仇恨,向来都是相连的词汇。
他以为,因他而承受挖苦嘲讽的段宁沉会恨他。
但是从方才段宁沉的反应来看,他有焦虑,有怒气,有不耐烦,唯独就是没有恨意,一丝一毫都没有。
甚至他连说“杀”都舍不得。
——要和他见一面,好好谈谈吗?
但……
他捂住了自己心跳得猛烈的胸口,微微垂下了眼眸。
既已决定放下,斩断情缘,再与他见面,岂非藕断丝连?若见了面,恐怕就真的分不开了。
可,若是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