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段宁沉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徐荐又说道:“宁公子已经同我说了。所有参合你们中间的人,都会因为你们玄妙契合的生辰八字而不得好死。但是为了我的爱情,我都不怕。况且,我小时候找过算命先生,他说我命硬,所以我无所畏惧。”
裴叙:“……”他看向了段宁沉。
段宁沉背脊发凉,苍白无力地道:“小叙!你听我解释!”天知道这徐荐为什么不按照他预想的套路来走。
徐荐又问段宁沉,“宁公子,昨日我说我要送易公子一样礼物,你爽快地说我送什么都行,对吗?”
段宁沉麻了。要不是他误以为徐荐打算放弃,并且教众不断劝他要大度,他怎么会同意?怎么会同意!
他忍痛道:“你送。”
徐荐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精美的檀香木盒,递给了裴叙,说道:“易公子,在下出来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这是御赐的玉佩,君子如玉,我觉得它适合你。”他着重强调了“御赐”二字。
在段宁沉灼灼的目光下,裴叙扫了眼那木盒,神情也没太大变化,说道:“多谢。”
徐荐又体贴地道:“马上午膳,在下也就不叨扰了。不过在下已经同附近的产业管事传了讯,不日就会有人送药材与食材来,曾经做过御厨的厨师也会随行。届时,在下会请易公子……哦!还有宁公子,一起用餐。”
尽管段宁沉非常想说“滚你大爷,吃个屁”,但考虑裴叙在场,他含着血泪,咬牙“客气”地说道:“我们这里有厨子,就不必了。”
徐荐学着段宁沉方才虚伪的语气,说道:“宁公子这两天对本世子关照有加,要的,要的。本世子对于两位那传说中玄妙的八字也很好奇呢。不知宁公子可否详细地同本世子说一说?”
段宁沉都不敢看裴叙,拉着徐荐出门,“走走走,我们出去说。”
他们离得有些远,裴叙也懒得运内力去听他们聊了什么。
他打开了徐荐给他的那个檀香木盒。
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这是一块难得的暖玉,据说常年佩戴在身上,可以调养气血。十几年前西疆国进贡将其给大启,先帝直接就将它赏给裴叙了。
那时裴叙远在长临山拜师学艺,先帝派人给他送了去。
裴叙佩戴了它许多年,不过去年离京时,无意间将它落在了京城的王府中。想着专门让人给他送去过于麻烦,所以也就没有管。
——也不知道徐荐这厮怎么就给他带了来。
他拿起了那块玉石,入手温热润滑,他垂眼看着它被摩挲着,不禁又忆起了自己父皇两年前辞世的场景。
先帝与当今太后从小订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无疑是相爱的,但身在那个位置,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先帝娶了不少妃子,有不少子嗣。
先帝临终前,单独把他叫到了床前,对他说了一番真心话,言中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有把其他子嗣视作自己的亲子过,只当他们是博弈的棋子——除了他的皇后为他生的一子一女,也就是裴叙与他的胞姊。
裴叙的母后生下他的长姊,身体一直不好,十几年间怀过几次孕,但都滑掉了。
裴叙知先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甚至先帝临终前也心心念念想要把皇位传给他,但他拒绝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更知他的那几个哥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恐怕他位置刚坐稳,就一命呜呼了。届时,又会发生什么?
群龙无首,诸王反叛,举国混乱。
——既能预见这些,他又怎么能坐上帝位?
时隔两年,他至今都记得先帝当时声声如泣说:“若你身体康健……”,以及他最后闭上眼时的遗憾与失望。
裴叙倒不埋怨命运的不公,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皇,辜负了他的期许。
直到今日,当年那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消除的烙印。
但这也是他亦无法去改变的事。
他能做的,也唯有作为“定王”
,为大启尽上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守世间太平,护百姓安居乐业了。
平生最大的心愿,也就是能尽可能地多活上几年罢了。
“先帝最初钦定的继承人是定王,而定王拒绝了”的事,流传到了坊间。
不清楚定王是什么人的百姓皆感叹说“这定王真是傻,好好的皇位都不坐”。
——这也是段宁沉听说了定王的事,会评论说“他是没种的懦夫”的缘故。
裴叙不在乎这个舆论,总归以他敏感的身份,他若是得了民心,那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过了约莫半柱香,段宁沉一脸菜色地回来了,看裴叙拿着徐荐“送”的玉佩,他脸色更黑了,嚷嚷说道:“小叙!你等着!我也要送你礼物!肯定比徐荐的好!”说罢,他又转身冲了出去。
裴叙:“……”他不对段宁沉送的礼物抱以什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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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宁沉这一去,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晚上的时候,他回来,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小叙,你且看着!我送的礼物指定比徐荐那厮要好上一万倍!”
裴叙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段宁沉又想到徐荐那货口无遮拦地将他编造的故事给捅了出来,生怕裴叙介怀,忙挨着他坐了下来,说道:“那个什么……徐荐他非要问我们俩之间的事,王四他们就随便编了个故事给他听……”
他也不敢去看裴叙,使劲挠了挠脑袋,“好吧,还有,就是徐荐他碍眼得紧,想要插足我们中间,我想要让他知难而退,所以还编造说,说……”
“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裴叙淡淡道。
他的原意是,他与段宁沉又没有什么关系,段宁沉同徐荐说什么,他也管不着。这全是段宁沉自己与徐荐之间的事。
但是耐不住段宁沉脑回路清奇。
此言一出,便见段宁沉的眼睛骤亮,无形的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去。他狂喜抱住了裴叙,快乐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小叙!”
裴叙敢肯定他理解的不是自己的意思,说道:“我的意思是……”
段宁沉美滋滋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彼此信任,无论我对徐荐做什么,对他说什么话,你都不介意,全心全意地向着我!”
裴叙:“……”
“我不是……”
段宁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道:“嘿嘿嘿嘿,我知道的!你就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但我是谁啊?未来将会一统江湖的男人!你不必把话说全,我也知道你的意思!”
裴叙:“……”算了。
说起一统江湖,最近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的段宁沉就想起了这几天收到的外界消息。
他越发志得意满地道:“嘿嘿嘿嘿,小叙真的太厉害了!幸亏有小叙之前出的主意!听说武林盟抓了好几个偷摸潜进去的江湖人士,并加严了守卫。现在江湖上找怪侠洪长风的风声倒是小了不少。”
说罢,他搂紧了裴叙,大手一挥,威风凛凛,颇有几分坐拥美人与大好河山的帝王架势,并壮志凌云地说道:“有了这么聪明的小叙在,想必我不日就能一统江湖了!”
裴叙:“……你为什么想要一统江湖?”
就算段宁沉于他有恩,作为补偿,他会送段宁沉权力,但让段宁沉一统江湖是万万不可能的。
毕竟,江湖太大,涉及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动乱朝局,是以他唯有亲自掌控在手中,才会放心。
段宁沉一统江湖的愿望,多半都是异想天开,头脑发热,也不考虑其中的复杂与困难。
果不其然,段宁沉回答道:“因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啊!”
裴叙:“……”头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就只有段宁沉了。
然而,只听段宁沉又说道:“我从小时候就觉得挺不公平的。我们轻岳教的人走到哪里去,他们都说我们是十恶不赦,作恶多端的魔教。我义父伯伯他们分明一直和我在隆宁,教我习武,陪我玩。结果发生了什么惨案,他们都说是义父他们干的。就好像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们所为。但明明,自从义父接管教主之位后,我们轻岳教就转向正途了,就连生意也从之前的刀剑,变为了现在的丝绸。”
“义父跟我说,不要因为外界的看法,就真的成为了他们眼中的样子,要坚守自己的本心。我就想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们轻岳教,明明我们轻岳教的都是很好的人!义父很好,伯伯们很好,婶婶很好,他们都很好。所以,我就想要一统江湖,让那些有眼无珠的人都好好瞧瞧!”
裴叙沉默了半晌,淡淡地道:“你得知道,世间的事总不会如预想的那样简单与称心如意。人心亦是无法操控的东西。”
“凡事无愧于心就好了嘛!反正我朝着我想要做的事情去走,能不能成权看天意。”段宁沉顿了下,又得意地说道,“况且我可是天选之人,我一定能成功的!”
裴叙轻叹了声。只能说,段宁沉恐怕是永远都不会成功的。他现在还在,就更不必说。他若是身体撑不下去了,也会委托一个可靠的人来负责——也是毫无心机可言的段宁沉无法对付得了的。
段宁沉又道:“老实说,李叶舟其实人还不错。虽然他毒舌又臭屁,让人讨厌得恨不得揍他一万顿,但他不是那些徒有虚名的‘正道人士’,他是真的君子。我都挑衅到他头上去了,他也没有因我身份而对我动杀手,或者仗着武功高于我,就暗中下毒手,废我根基。他下手很有分寸,我养好伤后,就又活蹦乱跳,什么旧伤也没留下——第二次也纯粹是让我丢丑,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不过,其他那些人就委实恶心了。”
“我初入江湖那一阵,大概十五六岁,看到一个所谓名门正派的大侠仗势欺辱一个妇女。我拼着重伤把他杀了,结果事情传开后,反倒成了我是奸淫女子,还杀了劝阻大侠的恶贼。那大侠的门派还要找我报仇——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
说着,他就有些忧伤,“所以小叙,你可千万不要听外面那些传言,就觉得我私生活很乱。其实我还是处男,这辈子还只牵过你的手,搂过你的腰,亲过你的嘴,多的事就什么也没干过了。”
话题转变得太快,就连裴叙也是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冷淡地道:“亲过我的嘴?你什么时候亲过?”
段宁沉:“!!!!”糟糕!说漏嘴了!
他急忙补救道:“我是说,亲脸,亲脸!”
裴叙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擅于得寸进尺的段宁沉瞅着他的脸色,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年夜可是因为徐荐的干预,没能骗到美人的吻呢!
他搓着手,笑嘻嘻地道:“但是……我在新年许下了一个心愿,小叙想要知道是什么吗?”
裴叙:“不想。”
段宁沉嗔道:“我知道你想的!你这么爱我,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说着,他又自顾自地接了自己的话头,“我今年的心愿就是!能被亲亲小叙夺走初吻!”还有就是,破处男之身。
只是后者,他怕触动裴叙在青楼的伤心往事,就没敢说出口。就只是害羞地瞅裴叙。
——在第三次偷摸躲在小角落里,研读那哲学书籍后,他突然茅塞顿开。
既然怕唤起了美人的悲惨回忆,那大可让美人作为主动方来上他,总归他们都是男人,体位是小事。
只是他也不知道美人愿不愿意和他做。
经过大年三十那夜,裴叙的“害羞”事件后,段宁沉现在坚信裴叙也深深地爱着他,只是情到深处,心口难开,不好意思言表罢了。
所以,哪怕他说出了他的新年心愿,裴叙冷漠地要他滚,他也强行扭曲大脑认知,从那简单的一个“滚”字中,听出了娇嗔与欲迎还拒的味道来。
于是,他越发心醉,有了种甜蜜的烦恼。
小叙嘴硬,不肯承认真实心意的样子,也是那么的可爱呢!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小叙直面自己的内心呢?
小叙说:你在想屁吃。此时的小段不知道,自己高谈阔论说要一统江湖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江湖的真·老大。*换书名了!因为我想起来,这篇刚开文的时候,我就是随便先取的一个名字,想着后来再改——但是后来我就忘记了!所以现在就改了。新书名简单来说,可以做两个解读,一是,小段入了小叙的心,暖了他的心。二是,小段把他炙热的小心心送给小叙。希望不要有小可爱看到这陌生的书名,心想着啥时候收藏的这本?然后取收。哭唧唧!正经的文名,沙雕的正文,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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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少有人知道的是,段宁沉擅长雕刻。
当初,他学雕刻是为了锻炼眼力与手指灵活,以练一个掌法。
现在他决定重新捡起这个多年不用的技艺。
——徐荐送的是御赐的东西,世间能够比得上它的,也就只有宝贵的心意了。段宁沉打算把自己满满的爱全都寄托在这份礼物上。
白天的失踪,是因为他跑去城镇,去购买相关的材料了。
习武暂且搁置,在裴叙睡去后,他跑去了放了东西的偏屋。
段宁沉已经想好了,他要雕一只老虎送给裴叙,一来,虎是他与裴叙的生肖,这象征裴叙,也象征着他。二来,虎是今年的本命年,代表着“虎虎生威”,以希望裴叙的身体快点好起来。
他憧憬地想,如果这礼物送出,小叙肯赏他一个吻,那该有多好啊。
几名教众也在这里。
一见他进门,他们纷纷激动地道:“教主!我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声音混合在一起,段宁沉听得也不大清,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人,“你说。”
那帮众受宠若惊地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的,教主。我们想到,之前你手臂受伤,夫人不是很紧张地让你去找大夫治吗?”
段宁沉就挺骄傲,“是啊!”
“所以这次的礼物,你也可以‘意外’地受点伤,这样,夫人想必会更加感动!”
他们自恃这次又为教主与夫人的爱情做出了贡献,一个个皆是想要邀功的模样。
然而,段宁沉却是皱起了眉,“这样不太好吧?”
“啊?有什么不好?”
段宁沉认真地说道:“这是欺骗。”
帮众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能说会道地站了出来,说道:“教主,爱情呢,想要达到如胶似漆的地步,总是需要耍些小伎俩的。”
段宁沉摆了摆手,走到了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这是利用了他的同情心与善心。他被利用被骗,是我最最最最讨厌的——哪怕骗他的人是我。这些小手段得来的感情,也是虚假的。我只想给他全天下最纯粹最诚挚的爱。”
“但是徐荐那厮虎视眈眈,难免他不会使些手段,骗走了夫人的心……”
“他敢骗小叙,爷撕碎了他——不过他现在也没这么做。因为假设里‘他的骗’,我就先去骗了小叙,这不是很奇怪吗?反正,我不会按你们说的那样做。送礼物就送礼物,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累不累嘛?”
段宁沉困惑地摇了摇头,拿起了木材与锉刀,斗志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礼物制作,“我相信,我的诚心一定会打动小叙的!”
聂彬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山庄里游荡,是以,他无聊到去关注那些帮众的动向了。
——他现在在屋顶上,段宁沉他们的对话尽收他的耳底。
他从十几岁时就跟在裴叙身边,眼看着裴叙从羸弱孩童,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到现在算无遗漏,运筹帷幄的病弱青年。
这些年,喜欢裴叙的人数不胜数,有含蓄传情的千金小姐,有大胆示爱的江湖侠女,也有暗恋在心的世家公子……
然而,由于身体与身份,裴叙无意去发展一段感情,从来都只当他们是过眼云烟,没有一人能入他的心,或是让他交付真心。
这段宁沉,无疑是裴叙众多追求者中最别树一帜的一人。
自家主上最初待在段宁沉身边,下命令对付轻岳教。而后,又突然说要慢慢收手。
官府抓的走私的轻岳教徒在被处以了不痛不痒的刑罚后,被释放了。只形式上地收缴了他们的货物。
等过一段时间,定王府名下的产业负责人将会去找轻岳教谈商业合作,给他们一笔厚利——届时,会借徐荐的名头来办。就说是感谢段宁沉在这里的关照。
这些,全都是裴叙示意的。
不管是否为了报恩,这也意味着主上对段宁沉以及轻岳教态度的转变。
开始时,主上谈起段宁沉,语气满满的厌恶。现在……不仅心平气和,语气中还掺杂了一些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柔和。
噫。
主上的感情,他管不着。会不会成,他更是不知道。
他只是个弱小无助的护卫,只忠心耿耿地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主上。
他偷摸地去了主屋,果然,裴叙没有睡着。
他把段宁沉和教众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裴叙。
裴叙靠坐在床头,沉默良久,淡声道:“我知道了。”
聂彬识趣地退了下去。
段宁沉。
裴叙望着桌上微弱的烛光,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阵心跳加速又来了。
——“不愿利用欺骗”,“最纯粹最诚挚的爱”吗?
他手指蜷缩,深陷在了衣料之中。
但,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利用段宁沉,欺骗段宁沉。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总归他事后也会给段宁沉补偿。
一份莫名其妙的感情,与金钱权力相比,算不了什么。
只要他离开,这份感情会随时间而消散,体验过权力滋味的段宁沉自然会脱胎换骨,去寻找新的恋情。
——他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段宁沉与他不同,与他所想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