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语气清淡地道:“抱歉,是我失态了。”段宁沉受宠若惊,忙说道:“不不不,是我一向放肆惯了,嘴上也没个把门,冒犯你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裴叙“恩”了一声,垂着眼睫,也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了。
段宁沉挠了挠头,将地上的剑捡了起来,收回了剑鞘中,看向了戚奉,“既然这样……我们就分开行动。你叫人按我说的去做,我带小叙回教。等到时候事情到了高潮,小叙的病好了一点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去武林盟看热闹。”眼下这个情况,肯定也不得去找洪长风了。
教中情况复杂。段宁沉回去后,只怕会更复杂。
戚奉咳了一声,“教主,大长老说现在教中在抓内奸,所以……”
段宁沉恍然,拍了下额头,“对!我忘记了!那我就先带小叙去个安全的地方住一会儿。你叫崔纹赶紧和我们汇合。”
戚奉应了声,又问:“教主打算带易公子去哪里?”
“这……”段宁沉犯了难,不确定地说道,“附近的城镇?嗐!总之等我确定好位置,我会飞鸽传信给你。”
“那教主可要人手?”
段宁沉眼珠一转,这可是大好的和美人过二人世界的时光!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不需要!”
裴叙于是被段宁沉给带出了邑平城。
段宁沉易了容,顶着灰扑扑的脸赶马车。
在他们出城后,天色渐渐地变得阴沉了下来,原本寒冷的空气更添了几分肃杀。
裴叙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各个关节都宛如沾水后腐朽的木头,手脚发麻,五脏六腑都传来了一阵阵的绞痛。
他靠在了车壁上,按住了腹部,轻缓地喘气,不过忍耐片刻,额上背上就渗出了不少冷汗。
颠簸的马车更晃得他脑袋发晕,腹内不仅有疼痛,还有了一股作呕感。
怕是马上要下雨了。
他手指蜷缩,深陷在了绵厚的衣料之中。
外面的段宁沉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找他搭话,“小叙,小叙!那里有小牛!哇!怕是只有一两个月!你要不要出来看?”
小牛有什么好看的?
“说起来,烤乳猪味道不错。嘿嘿!要不咱们一起吃?”
怎么又到烤乳猪身上了?
他大概意识也不大清醒了。若换做平时,他压根不会将段宁沉的胡言乱语过脑子。
“不过好像烤乳猪荤腥有点重,病弱的人应该不能吃。得等你先养病。你放心!我会等你的!嘿嘿嘿,是不是觉得我很好?”
他双眼合上,手随着颠簸而无力地落到了软榻上。
意识堕入混沌,只听见耳边传来了惊呼,“小叙!”
待他再次醒来,外面是雨滴“啪啪”砸在车板上的声响,而他被段宁沉搂抱在怀中。段宁沉一只手探入了他的棉衣,按住了他的背心,隔着单薄的里衣,在为他输真气。
他试着抬起身,但是攒不起丝毫力气。
“小叙你醒了?”段宁沉调整了一下姿势,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段宁沉输入的真气大大地缓解了他的不适,但阴雨天寒毒发作,仍是叫他提不起力气来。
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段宁沉输入他体内的真气的量。
——段宁沉简直没有丝毫顾虑,恐怕已经输了三成的真气给他了。
这更令他心情复杂。
他道:“段宁沉,我有些事想要同你说。”
“恩恩,你说。”
裴叙淡道:“我不喜欢男人。我不会接受你的感情。”
闻言,段宁沉对裴叙越发心疼了。不喜欢男人的美人还被迫在那种地方见各种男人……
他抱紧了裴叙,安慰道:“没事没事!”
裴叙:“……”这人是不是听不懂话?
他想要挣脱段宁沉的怀抱,但是身体提不起劲来。他又道:“所以,不要喜欢我。我可以加入轻岳教,在你麾下效力。”
段宁沉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郑重地说道:“我喜欢你,对你好,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接不接受我的感情,是你的事。两者又怎能混为一谈?我之前的话可不是说说的。我知你过去受过很多苦,但未来你有我,会变得幸福。”
裴叙敛下了眼眸,掩住了眸底的神色。
当真是动人的一番言论。
可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欺骗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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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我没事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美人软若无骨地虚弱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为所欲为,段宁沉又哪里肯轻易松手。他面上一派正经地道:“内力好像可以缓解你的寒症。我再多给你输一些没关系。”
裴叙淡淡道:“你的真气都给了我,不怕路上碰到你的仇人?”
段宁沉眼睛一亮,惊喜地道:“小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裴叙冷漠地道:“我是怕你害我一道被杀了。”
“放心!我武功高强!就算只剩了一成的功力,也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嘴上虽是这样说,他觉得裴叙的话很有道理。他知道轻岳教在江湖上有多少仇人,况且他们刚摆脱武林盟不久,难保前面不会还有。
他皮糙肉厚,受伤没关系,但是身娇体弱的美人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要护美人万无一失!
于是,他停止了输真气,但是抱裴叙的手不曾松开,美其名曰:“我再帮你暖暖身体。”
外面的雨势不曾停歇,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密集的雨点砸在车身,搅得人心烦意乱。
体内的寒毒虽因段宁沉的真气而停止了发作,但这湿冷的天气使得他的关节一阵阵的酸痛。
裴叙闷不吭声,但仍叫段宁沉发觉了他身体本能的颤抖。
段宁沉握了下他的手,是热的。
“小叙?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焦急地问。
裴叙道:“我没事。”
“小叙!”段宁沉难得严肃地道,“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裴叙不想搭理他,没有做声。
段宁沉突然将他放在了坐垫上,自己蹲在了地上。
裴叙皱了下眉,便见段宁沉伸出了手,按住了他的大腿,揉了揉,问道:“是这里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段宁沉,你大可不必……”
段宁沉打断了他的话,认真道:“总之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也不必因我的举动而困扰。”
裴叙眼睫轻颤,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但段宁沉发现了他眸光的波动。
——做事不求回报是傻蛋。他段宁沉才不是傻蛋。
他就是想要美人发现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段宁沉过去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但是在看到裴叙的第一眼,他就信了,心中还生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这一生就是为了遇见裴叙。
或许前世今生真的存在呢?他前世与裴叙就是一对爱侣呢?
所以,他这一世也是要和裴叙在一起白头偕老的。
他发现裴叙就是吃软不吃硬,尤其听不得他说“对你好全是自愿,不求你回报”这种话。
这话出于他的真心,是以说得情真意切,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许是美人过去从未遇到他这样的人,所以就格外感动。
他想着,有几分得意洋洋,觉得抱得美人归的日子又近了一些。不过想着美人难受的身体,担忧又重新涌上心头。
他仔细地盯着裴叙的神情,又按了按他的膝盖,见他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于是便明了了。
他将裴叙的腿搁在了自己腿上,手掌运了些真气覆在了他的膝盖上,力度适中地按揉了起来,一面问道:“感觉好一点了吗?”
酸痛的确有了大大的缓解。
段宁沉双眼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仿佛一个希望得到赞扬的小狗。裴叙实在没法不搭理他。
他喉结轻轻地动了下,轻轻地“恩”了一声。
得到了他的肯定,段宁沉又浑身充满了动力,斗志昂扬地继续给他按,不仅按了膝盖,还按了小腿。一只腿按得差不多了,他又换了一只腿。
裴叙从小就没有缺过人伺候。
每逢阴雨天,也常有人替他按摩,但感觉都与现在不同。
裴叙略出神地思考着其中的不同之处。
一个娴熟,一个生疏?
可段宁沉也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适。
段宁沉的内力特殊?
不对,这感觉不同似乎更趋向于内心。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身份尊崇,手段狠绝,尽管他体弱,周围也没人敢小觑他,皆对他又敬又畏。下属给他按摩,是他的要求,亦是他们职责所在。全程他们都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多碰了一下,冒犯了他。
——又哪里像段宁沉?
这货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有多么危险,像是恨不得有机会就将他全身都摸个遍。
而段宁沉给他按,并非是他的要求,也并非段宁沉的职责所在。仅是因为段宁沉想要缓解他的疼痛。
段宁沉。
这世上又怎会有这种人?
毫无心机,毫无算计,直白地将一颗真心递给他,毫无顾虑地说喜欢。将凡事都会谋划好的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自恃非良善之人,直接死在他手上与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数不胜数,可他做事有底线。
魔教实际上自从上任教主继任后,就没有在江湖上掀起什么大乱子了,只是常有黑锅扣在他们头上,再加上过去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就难以洗白。他们更不屑于去澄清。
壮志凌云,一心想要一统江湖的段宁沉自不必说。
段宁沉没有干过对不起他的事,亦不曾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反而他的内力对他大有帮助。
忘恩负义的事情,他干不出来。
段宁沉的喜欢实在来得过于莫名其妙,思维和常人大不相同,以至于他之前难得错误地理解了对方的目的,甚至还为自己的计划而对付了轻岳教。
尽管现下尽力亡羊补牢,但是对轻岳教的损失已经造成。
他现在心中的歉意居多,而段宁沉率真的言行越发加重了这份歉意。
先前他有多么反感段宁沉,现在心中就有多么五味杂陈。
他对段宁沉这个人越发感到困惑。
他想,如果段宁沉现在不再喜欢他,他加入轻岳教完成自己的目的,恐怕他承受的心理负担会比现在这情况要小很多。
但是……
他垂眼看着专心致志的段宁沉,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段宁沉,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段宁沉抬起了头,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因为上天的指引啊!”
裴叙:“……”
他很确定自己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有颗赤诚之心,一心一意地对他好。
他不缺爱。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意他,关爱他。但以他的出身,感情中总会掺杂很多复杂的东西。
他也习惯了算计。
因此段宁沉这纯粹无瑕的感情,就让他难以招架了。
他开始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段宁沉不再喜欢他。
小段:你们都说我虎,其实我一点也不虎,我聪明着呢!(骄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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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大,也不过一阵,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雨势就变小了。只是仍是绵密。
段宁沉给裴叙按完腿,问道:“还有哪里难受吗?”
裴叙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
“你放心,雨很快就停了。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不远处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好了。”段宁沉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车身并不宽敞,因为他与裴叙是腿挨腿坐着的,他瞧着裴叙神情缓和了些许的侧脸,心口被塞得满满的,得意极了。
正在这时,他听裴叙清淡地说道:“你打算在哪里落脚?”
“这个……我还没想好。”段宁沉挠了挠头,道,“得找个没有武林盟的人的地方。”
“半个月后就是新年,届时各大城市对于进出城的人会更严格盘查。我没有通关文书,至于你……似乎是被通缉过的吧。”
段宁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一笑道:“没想到小叙你这么了解我的事!”
裴叙眼帘微垂,挪开了目光,“轻岳教主的名头,恐怕没人不知道吧。”
“那是!我堂堂轻岳教主,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肯定天下人皆知。”段宁沉骄傲地拍了拍胸膛。
裴叙:“……”
他淡淡地道:“如果你没有地方去,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应该可以落脚。”
段宁沉眼睛一亮,“真的吗?在哪里?”
裴叙道:“仁林阜附近有一座被废弃的山庄,似乎只定期有人前去打扫。”
“仁林阜……小叙知道在哪里吗?”
裴叙只知道一个大概的位置,“应该是往西。”
“那我们的方向没错,等到了前面的村子去问问。”
所谓的仁林阜“废弃”山庄,自然是裴叙名下的产业。他实在受不了顶着这么个病弱的身体和段宁沉在外面漂泊了。
他的寒毒唯有冬天最为严重,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春天,他的身体就会有好转了。
他没有忘记谷主为他诊断所说的,他活不过二十四岁。
他明年四月满二十三岁,也就是说他大抵活不过明年冬天。在那之前,他需要把握段宁沉身上的那一线生机。
——之前段宁沉询问他生辰,他懒得搭理,回答敷衍,段宁沉以为他们是同年生,实际上他应该是比段宁沉要小了一岁。这种事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之所以他毫无顾忌地同段宁沉提出这个山庄,是因为他的势力为他编造出来的假身份中,“易叙”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附近。
不过他想以段宁沉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大抵是不会记得这个小细节。
他以为段宁沉会询问,但是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