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几次张嘴,他都欲言又止。江津屿像是看不见他那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茶盏搁在茶托上,声音细微,但干脆利落。
终于,史北鲲忍不住了。
“听说你上周和高凌鸥在美国见面了……”
江津屿眼都未抬,“我去美国是谈项目,遇见她纯属巧合。”
“我知道你对她没意思,但她这次给你的签名球你即使不喜欢,也别丢的这么明显嘛。”
史北鲲捏捏手里的矿泉水瓶,硬着头皮继续,“唉,我不是替她说话啊,就是觉得你这样……挺不给面子的。”
“什么东西?”
史北鲲早就料到他贵人多忘事,掏出手机点开二手交易平台,“给,你自己看。今早整个圈子里都传遍了。”
江津屿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照片拍得颇为用心,球身干净光滑,签名龙飞凤舞。
球上的字母缩写,独特的烫金设计,确实是他的。
“东西是我的没错,”江津屿随手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呢?”
“然后?”史北鲲瞪着眼睛,“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东西送出去,是她的事;我要丢,也是我的自由。”
江津屿抬眼,语气不疾不徐,“你特地提醒我,是想让我捡回去?”
史北鲲讪讪一笑:“你也知道我和高凌鸥从小一起长大,她这人自尊心极高,面子薄得很……这事儿现在整个圈子都传开了,说她热脸贴了冷屁股,丢人丢到家了。”
休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阳光透过树影洒进来,光影斑驳在江津屿的眉眼间,他随手捻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表情随意。
“算了,看在你这么卖力替她求情的份上。”他终于开口,“我让人联系一下这个人。”
史北鲲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谢了老江,不愧是咱们兄弟情深!”
江津屿睨了他一眼,“你这么上心,倒让我好奇,你为她求情,到底藏了几分私心?”
史北鲲一怔,抬手捏了捏鼻梁,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自在,故作轻松道,“怎么可能?你知道我什么都无所谓的。”
江津屿没再追问,懒得拆穿。
终于劝动了这尊大佛,史北鲲如释重负,“我去趟洗手间,一会再聊。这事我记你一个大人情!”
他前脚刚出门,落在桌子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江津屿看了眼屏幕上“总裁办”的来电显示,随手接起。
“哪位?”
那声线似屋檐上的冰雪初融,清冷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电话那头苏却微微一愣,总觉得这个声线有些熟悉。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切换至专业模式,“史总您好,我是京大校友办公室的苏却。”
苏却握着手机,语调平稳流畅,自信满满地陈述着活动背景和校友采访的重要意义。江津屿半靠在沙发上,食指轻点着桌面,眼底带着一丝兴味。
这个声音有趣,不卑不亢,说起话来倒是很有分寸。
只是略显稚嫩,虽然努力装成专业人士,但仔细一听,就能猜到还是个学生。
“听上去还挺有意思。”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不过你刚才提到校友峰会,我记得之前你们也办过一次。那次活动上我发表了什么观点?”
苏却一怔。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要考她,校友峰会本来就是她瞎编的,难道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当然记得。”她快速滑动手机屏幕,一边查阅史北鲲的资料,一边不露痕迹地答道,“您提到新能源行业对可持续发展的重大影响,还分享了‘上里’的品牌定位,以及如何打造核心竞争力。”
这些商业大佬的发言都是八股文,她背着背着就顺口了。
“是吗?”电话那边紧追不舍,“具体说了什么?”
这位史总也太自恋了吧,还要考她能不能背诵他的演讲吗?
苏却朝天翻了个白眼,但声音依旧沉稳流畅,“比如您提到的,‘新能源不仅是技术革命,更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方向’”
这句话是她刚从《人物》杂志里看到的,管他的呢。
“我当时还说,‘到2050年,我们要把新能源覆盖到世界所有的沙漠地带’。”
苏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道,“对,这一点尤其振聋发聩!”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一声低笑,“我确实没有说过这些,你编得不错。”
“唉,你拿我手机干嘛?”
苏却:?
什么情况?刚刚的人不是史北鲲?她是被耍了?
她还沉浸在被愚弄的震惊中,那道曾经在新闻访谈里出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对不起,刚刚手机落下了……”
苏却瞬间回神,打起精神继续下去。
“京大校庆?”
江津屿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发小的表情从困惑渐渐转为专注。对面那个声音似乎有种魔力,让向来散漫的史北鲲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这个角度倒是很新颖......”史北鲲点点头,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你说得对,确实可以聊聊艺术和商业的关系。”
江津屿挑了挑眉。
这个小骗子显然很清楚史北鲲最爱谈什么,从艺术家到商业领袖的转型一直是他的得意话题。
“行,那就这么定了。”史北鲲痛快地答应下来,“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公司等你。”
挂断电话后,史北鲲将手机随意丢回桌上,舒了口气,“你听到了吧?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咱们学校没白出人才。”
江津屿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桌上的手机,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史北鲲见他不搭腔,也没在意,忽然想起什么,用捏在手里的矿泉水瓶敲了敲桌沿,“对了,上次你让我找的那个人,已经到位了。”
江津屿的目光这才稍稍凝聚了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津屿……”史北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都五年了……”
茶室陷入一阵沉默。
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但史北鲲知道,这事是让面前这位从一位不谙世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变成如今城府极深,手段雷霆狠戾的话事人。
“明天我亲自过来拿。”
“啊?”史北鲲一愣,“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让人直接送去……”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语气不容置喙。
史北鲲也懒得再劝,望着江津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真是稀奇了,平时求他来自己公司都不来,今天吹得是什么风,竟然要主动上门?
老史:事出蹊跷必有妖![白眼]
[6]06
苏却站在京大西门外,双手插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往来的车流。
丁溯薇跑得气喘吁吁,背着那个装满文件的托特包赶到她面前,脸上还挂着些许红晕。
“对、对不起,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又对不起?”苏却挑了挑眉,拉长声音,“你还欠我三顿饭呢。”
“呃……”丁溯薇脸涨得通红,抱着托特包的手指紧了紧,“要不……今天采访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行啊,”苏却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语气悠闲,“我要又好又贵的。”
车门关上,丁溯薇终于松了口气。但想到接下来的采访,她又忍不住紧张:“苏却,你说这次采访会不会很难啊?毕竟是史总这种大人物……”
苏却靠着车窗,眼神漫不经心:“难不难看你自己。我是陪你来壮胆的。真要跑了,你丢的可是京大的脸。”
“我才不会跑呢!”丁溯薇鼓起腮帮子,语气却飘飘的,“最多……紧张得说不出话吧。”
苏却笑了笑,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就你这点出息!别怕,到时候不行我接手。”
出租车停在了上里大楼前。
那是一栋流线型的玻璃建筑,阳光洒在银白色的外立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大楼像一道凝固的水流,优雅地矗立在金融中心的核心位置。旁边的“上里”标志低调又醒目。
来之前苏却查过资料,这栋楼是两年前建的,耗资十亿,据说整个顶楼都留给高管当休息室,会员会议室用的椅子据说一把都上万。
“啧,”苏却抬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兴趣,“不愧是前艺术家,史总这总部设计得够新潮。”
她转过头,就见丁溯薇站在后面,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
“苏却,我怕……”
“怕什么?”苏却随手翻了翻采访提纲,推了她一把,“就当是跟普通校友聊天。你这次准备得那么充分,有什么好怕的?”
丁溯薇吸了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小声念叨:“普通校友……普通校友……”
前台确认预约后,将她们带到顶层会客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木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史北鲲站在窗边,正和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低声交谈。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一同转头。
史北鲲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热情:“是京大的苏同学和丁同学?”
“史总。”丁溯薇连忙低头,紧紧抱着托特包,声音有些怯。
“别这么拘谨。”史北鲲摆摆手,“把我当你们师兄就好,随便聊聊。”
完全没有任何成功人士的架子。
他的随和让丁溯薇稍稍放松,手指从包带上松了松,拘谨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坐吧,别紧张。”史北鲲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向苏却,“这位就是你的搭档吧?气场果然强。”
“哪里的话,”苏却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笑意淡淡,“今天的主角是您,我不过是打个下手。”
奉承话永远不嫌多。
说话间,苏却的目光悄悄扫向落地窗前的那人。
逆光下,他的一侧面庞隐在阴影里,修长的身形裹在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中,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与史北鲲的轻松随意不同,他的气场安静却压迫,仿佛一把寒光内敛的刀。
他正好抬眸看了过来,眼神平静如寒夜松林,冷而疏远。
即便只是短暂的对视,苏却也从那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无声的威压。
“老江,这边采访可能要一个小时。反正报告还没到,你要不要去vip室坐坐?”史北鲲回头小声提醒。
“上里大楼最好的房间是这里还是vip室?”
“当然是这……”
“那我就在这里。”他言简意赅,径直坐下,“你们继续。”
史北鲲一步三回头地坐回座位。
这位爷今天怎么了,向来最恨被打扰的人,竟然主动留下来看采访。
从昨天到今天就一直奇奇怪怪的!
采访开始后,丁溯薇逐渐进入状态。或许是史北鲲的随和鼓励让她放松,又或许是她对采访提纲已烂熟于心,提问时越发流畅,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苏却坐在一旁,时不时抬头观察局势。她原以为自己得随时准备接手,没想到丁溯薇表现得还算不错。她不由得多看了史北鲲几眼。
这个看似洒脱随意的企业家,的确有一套让人卸下防备的本事。
越容易获得周围人的信任,越容易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史北鲲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他的成功绝对不是侥幸。
苏却支着下巴,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那位“助理”。
他倒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黑色设计师款衬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靠在沙发上的坐姿闲适从容,对周遭一派漠然。
又是个靠关系上位的豪门子弟。苏却在心里默默吐槽,她在学校里见多了这种trust
fund
baby,走捷径走惯了,把一切当理所当然。
他站起身,走向会客室角落的茶水台,倒了一杯水。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轻巧地把水杯接了过去。
“谢了。”苏却头也不回,语气轻快。
江津屿的手一空,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这是什么操作?
苏却将水杯递给丁溯薇,“润润嗓子。”然后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助理小哥,再麻烦倒一杯,史总的杯子也空了。”
回过头,发现他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
“怎么了?”苏却莫名其妙。
“没什么。”江津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我刚准备自己喝的。”
果然是关系户,连这点眼色都不会看。
苏却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哎,你好歹比我大好几岁吧?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她蹬蹬蹬地走过去,恨铁不成钢,“史总和丁同学谈得正起劲,茶杯都空了。做助理得有点服务意识呀。”
“服务意识?”江津屿偏头看她,眼里染上几分笑意,“要不,你给我示范看看?”
那语气,懒洋洋的,尾音上扬,活像在逗猫。
非常讨打。
苏却心里默念,忍字头上一把刀,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不能耍小姐脾气。
“那你好好看着。”
苏却拉着他到茶水台前,“首先要观察客人的需求,比如史总喜欢喝茶,所以……”
她熟练地摆出茶具,娓娓道来:“热水温杯,冲茶时水温85到90度最好,这样不会破坏茶香。再......”
“原来如此。”江津屿半倚着墙,双手插兜,饶有兴味地看她忙活。
她一边倒茶一边解说,语气随意得像个大喇喇的师傅在教新来的徒弟,目光全在茶杯上,没抬头看他一眼。
那是一套锦鲤戏水的骨瓷茶具。苏却执壶的手势沉稳而优雅,热水注入茶海,茶香随着升腾的热气缓缓散开。她垂眸专注,指尖轻巧地摆弄着茶具,连平日里骄纵的神态都柔和了许多。
午后的阳光映在茶汤上,泛起浅褐色的涟漪。
这一刻的她,安静得让人意外。
从江津屿的方向,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细长的睫毛低垂,鼻梁挺秀,脖颈后的一小片白皙肌肤在阳光里晕着柔光,如同上好温润的羊脂玉。
他的目光略作停留,若无其事地移开。
突然手指被碰了碰。
“茶倒好了。”她递过茶盏,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拿去。”
江津屿低头看了眼那只细白的手,目光在她的指尖和茶盏之间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接过。
透过琥珀般的茶汤可以看见杯盏底部的红色鲤鱼栩栩如生,随着水波微微摇曳,像要游出来似的。
他抬手一口饮尽,“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