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姚洲将他叫住,“你们去楼下等我。”朴衡护主心切,还想再与二零区的人较劲,被姚洲的眼神一扫,不敢出声了,低头退下去。
江旗安排的这两名手下倒是一脸忠心的样子,惶恐虽则惶恐,守在门边也不退开。
姚洲没有立场清退他们,有什么话只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姚洲敲了敲门,他知道林恩在里头,但病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了能让林恩听见,姚洲放慢语速,“小少爷,婚毕竟还没离。夫妻一场,我见你一面也不行吗?”
门边的两个守卫都是年轻人,这辈子没遇过什么大场面,突然见到一个平时只在新闻里出现的大人物站在走廊上恳求开门的样子,两个人都呆住了。
姚洲等了半分钟,门没有开。
过去的两天姚洲在第六区拜票,行程排得很满,但只要一停下来,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林恩。
林恩在花园里站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林恩抱着清洁剂手拿打火机的样子,林恩问他“你爱过我吗”的样子,都会让姚洲反复地回想。
林恩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在提醒姚洲他曾经做过什么。一场短不过七个月的婚姻,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林恩都在医院里度过的。
那场火已经扑灭了,姚洲也冷静下来。是他的一些混账行为把这场婚约给搅散的,他欠林恩一个道歉。
但看眼下的情形,林恩已经不打算给他补救的机会了。
姚洲原本给林恩安排的是一间高级病房,林恩醒来的隔天就搬了出来,现在住在普通单间里。
走廊上不时有病人经过,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姚洲。姚洲就站在门外,任人打量也没有走。
他又等了片刻,再一次扣了扣门板,说,“我走的时候你还在重症病房没有醒,至少,让我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了。”
姚洲说完,大概是没指望林恩回应,他自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零区的两个守卫,总算还有点眼力见,稍微往旁边退了两步。
毕竟医院的病房是不能上锁的,姚洲一压门把就能把门推开,却还这么克制地敲了又敲,要等里面的林恩给个回应,看样子是不会硬闯的。
隔着一扇门的病房内,林恩穿着不怎么合身的病服靠在门后的墙上,垂着眼睑,嘴角微抿。
这两天他都要靠服用止痛片才能入睡。清醒且疼痛的时候,人总是更有自知之明,也更容易想清楚一些事。
林恩是把健康搭进去了,才换来一个离婚的结局。他知足了,不会回头。
他和姚洲的这段婚姻里到底还有没有爱,这不是林恩该考虑的。爱怎样,不爱又怎样,在这个优性Alpha占据绝对主导权的世界里,像林恩这样的弱者不配谈感情。
林恩没那么十足的把握,不会被姚洲说服或者对他心软,索性就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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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司从楼上的高级病房探视了高泽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朴衡带着几个人站在楼梯口,脸色都挺难看,而且都侧身对着走廊,像是在回避着什么。
兰司走下最后两级台阶,问,“怎么在这站着?”
朴衡解释道,“姚先生给关在病房外了。”
兰司正说要过去看看,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曹律师发来的信息,告知他林恩那边的离婚协议拟好了,不走诉讼,不要求财产分配,签字就离,又问兰司,姚先生要不要过目?
兰司读了消息,心说在这节骨眼上,谁敢把离婚协议呈给姚洲看,找死嘛不是。
再转念一想,自己不就是那个倒霉蛋么,于是摁了摁太阳穴,走上前去。
二零区的守卫一见有生人靠近,立刻很尽责地站回门口。
兰司扫了一眼守卫,在姚洲身边停住,问,“不给开门?”
姚洲不说话,兰司便不问了,陪同姚洲一道站着。不出一分钟,姚洲转身说回去了,兰司跟着他往出口的方向走。
离婚协议的事还是要说的,拖也拖不得。
兰司边走边起了个话头,“曹律师刚才联系我......”
他是顶会沟通的人,最伤人的那几个字藏着不会直说出来。
姚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等了几秒才说,“林恩提的什么条件?”
兰司把传到手机里的协议内容给他看,“就两页纸,没要财产。”
协议的最后一条有几个字很清晰地跳入他们眼中,白纸黑字地印着“和平分开,互不打扰”。
兰司一贯是在姚洲跟前最能自洽的一个人,这会儿都不敢多说一句了。
姚洲一目十行看得很快,最后问兰司,“什么时候签字?”
兰司说周五,就在两天后。顿了顿,又请示,“地点还没定,你看在哪儿合适?”
同样是在少许沉默后,姚洲给了话,“别墅。”
说完姚洲把手机扔回给兰司,他没去电梯间,直接疾步下了楼梯。一群手下跟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兰司没抢那么快,他还在给律师回消息,避让着朴衡带上保镖超过了自己,他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头。
消息传完了,兰司一想到两天后的签字,这才有点相信了姚洲是真的同意放林恩离开,不禁大为感慨。
能让一个S级的Alpha在没有真正厌倦的情况下签字和离,在姚洲这里,林家小少爷真是独一份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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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律师金岩近日接手了一个回头客的生意,要替对方拟定一份离婚协议。
金岩是去年初才通过的律师考试,供职的律所规模不大,平日里他接的案子有限,因此来找他的每个顾客他都记得清楚。
大约是去年暑期将尽的时候,一个年轻的Beta带着一名侍从来他这里咨询,付了五百元30分钟的咨询费,了解与Alpha结婚的相关问题。
金岩对他印象颇深,一是对方很年轻,才刚过婚龄,谈及结婚却不见一点喜色,金岩怀疑他不是自愿的;另外对方从头至尾没有提及结婚对象的身份,连姓氏都没有透露,这种神秘感也让金岩记了很久。
时隔八个月,那名自称江旗的侍从又拿着名片找上门来,金岩再次接待了他。
听说是要离婚,金岩一开始觉得难办。Beta要向优性Alpha伴侣提离婚的案例并不多见,离不离得掉很大程度要看Alpha的意愿。
后来一听说当事双方已经谈妥了,只差协议签字的一步,金岩松了口气,说你把你们的条件说一说,协议我今晚就能拟好。
没有孩子,也不涉及财产分配,这婚离得倒很干脆。
金岩在电脑上输入协议内容时心里犯嘀咕,这个Alpha的名字挺眼熟的,好像在哪儿看过。
金岩不是一个关心时政的人,也根本没往当下最有权势的联盟领导候选人那上面去想。待到对方收到协议后,主动和金岩通了一次电话,提出再付一笔费用,请他在签字当天去一趟,因为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律师在场。
金岩周五上午正好没有顾客预约,当即就答应了。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坐着出租车提前半小时到达别墅门口。
金岩从前没有来过地下城,远远地在车里见到这座戒备森严的大宅子,不禁心生疑虑:能在地下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坐拥着半匹山的地产,该是什么身份的人物?
出租车停在大铁门外,金岩下车走了一段路,同时给江旗打电话说自己到了。
等他绕过前庭,走到别墅门口,江旗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他。
金岩跟着江旗进入室内,过了玄关,就见客厅里坐着一个脖子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用手机。听到脚步声,青年抬起头,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映入金岩眼中。
分明是在去年夏天见过的,但金岩一时间说不上来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到底与当时有什么不同,只是感觉他整个人变了许多。
林恩站起身,客气地说,“金律师,劳烦你来一趟。”
说着,向金岩伸出手。
有了举止和声音,刚才那种模糊的念头一下变得清晰了。林恩曾经留给金岩的印象像个学生,气质很干净,但如今从林恩身上已经看不出那种青涩了,他的眼神里有种大伤过后的平静。
金岩与林恩握了握手,也客气地说,“不麻烦。”
林恩请他坐下,很快便有女佣上前为金岩递茶。
距离签字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林恩没有主动攀谈,江旗站在一旁也不出声,金岩慢慢地饮着茶,三人就这样在客厅里坐着,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临近九点,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似乎是有两三辆车同时到了。
金岩一下紧张起来,看着别墅入口的方向。管家迎上去开门,先进入的是一个助理模样的Alpha,他替后面的人扶着门,接着一道挺拔颀峻的身影走进来,步速有些快,穿着正装,直接走向客厅,视线落在林恩身上。
金岩惊得几乎要站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协议离婚上的那个名字不是重名的巧合,竟然就是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联盟总统候选人。
金岩不敢再坐了,默默地起身站到沙发旁边。
整个客厅里坐着的人就只有林恩了。他的行动有些慢,几天前花园失火的那一晚,他跳窗时烧伤了左小腿的一块皮肤,面积不大,但一有动作就痛感明显。
姚洲伸手要扶他,林恩避开了。他忍着身上的伤痛,端端正正地站起来。
这是自从他在花园晕倒以后,与姚洲的第一次见面。
姚洲问,“今早吃药了吗?”
林恩便点点头。
“早餐呢?”
林恩说,“也吃了。”
两人对话的间隙,姚洲聘请的律师也进入室内,对方先是与林恩握手,又与金岩握手。
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称得上是金岩律师生涯里见过最平和的离婚现场。
江旗和一名女佣都从客厅里退了出去,只剩下离婚双方和各自的律师。
林恩对姚洲说,“我刚才收拾了一些衣物和书,还有那幅摄影,都放在车上了。管家检查过,你要再......”
不等他说完,姚洲打断他,“不用检查。”
林恩又说,“那不耽误你的时间,我们签字吧。”
金岩注意到,Alpha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恩身上,当林恩说出签字时,对方皱了皱眉,似乎在控制情绪,但最后还是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了。
根据联盟的婚姻法规定,如果聘请高级律师监督协议离婚,可以由律师本人作证,离婚当场生效。
尽管金岩作为初级律师没有监督的资质,但姚洲聘请的曹律师是业界大牛,可以作为离婚的证人。
协议的内容都是事先核对过的,无须再讨论交锋。
林恩先签的字,签完以后他把一份附加的财产分配协议推了回去,说,“这个不必了。”
曹律师见此情形,先扭头看了看姚洲,见姚洲沉着一张脸,当下没表示异议,曹律师便把林恩推回的附加协议收进了文件夹。
接下来轮到姚洲签字,他接过律师递上的笔,笔尖已经快触到纸面了,他的手一顿,突然将笔拍在文件边,一下从沙发里起身。
林恩以为他反悔,失声叫了句,“姚洲!”
男人面色阴鸷地往外走,扔下一句,“抽根烟。”
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也没有不回应林恩。
客厅里的三人在他走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金岩一个外人,看着这对离婚的夫妻,总觉得哪里奇怪,他们并不像是撕破了脸难以为继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走不下去的?
好在姚洲没让人久等,也就半支烟的时间,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了笔,在需要签名的几处地方一一写下名字。
笔盖扣下的一刻,林恩心里隐隐地抽痛了下。
姚洲签完字,隔着茶几看着他。林恩没有与姚洲对视,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因为他确信自己隐藏得不好。
曹律师这时候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考虑到姚先生正在竞选过程中,离婚只是他的私生活,我们会尽量低调的告知媒体。”
言下之意是请林恩自重,不要擅自炒作或宣扬这桩婚姻解体。
林恩没有意见,配合地说,“我明白,交给你们处理。”
说完林恩收好了自己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说点什么,但他的大脑很混乱,完全无法组织语言,就只是转头对金岩说,“金律师,我送你出去吧。”
——其实是他自己该走了。
金岩慢了他两步,就在林恩快要走到姚洲跟前时,姚洲站了起来,不待林恩有所反应,姚洲伸手握住他的一条胳膊。
林恩滞了滞,抬眸。
姚洲看进他眼里。片刻后,对他说,“小少爷,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又道,“医院的费用我预付了,记得按时复查。”
林恩只是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不管有多不舍,姚洲还是松手了。
林恩与他错身而过,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抬腿迈过门廊。
江旗就等在外面,金岩与他们一道离开。
台阶没走两步,金岩的余光就注意到姚洲也出来了,连同他的助理、律师和一众保镖,都站在台阶上方。
然而林恩一直没有回头,离开的步伐很平稳,像是觉察不到身后的视线。
三月的日光开始变得明亮刺眼,林恩低下头眨眼的时候金岩才发觉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很快的,林恩就以恢复平静的声音,对身边的江旗说,“去二零区。先去...看看矿山。”
第69章
楼上会不会出人命了
姚洲周围的气压很低。
曹律师走的时候,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而留在原地的朴衡和几名保镖只能格外小心翼翼。
姚洲没去西区的仓库,他让朴衡通知所有要开会或找他议事的人,今天都到别墅来。
朴衡一点不敢耽搁,立刻对照着行程表,给白越之等人打去电话。
林恩乘坐的那辆挂着二零区牌照的车已经开远了,姚洲回到屋内。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没变,此前的两个多月,林恩大多住在医院,他留在这个家的痕迹本就已经很淡了。
姚洲走上二楼,先进了主卧,与之相连的衣帽间里空出来了几格。
林恩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姚洲给他买过的手表、袖扣等礼物,有一部分连包装都没拆,他全数留下了。
姚洲离开卧室,又去了林恩的书房。
墙上有一大块空白,林恩把他母亲的那幅遗作带走了。那也算是姚洲当初下的聘礼之一。
如果不是兰司从黑市找到祁恩美遗作的下落,林恩不会那么快点头结婚。
姚洲独自在白墙前站了很久,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空出来的不止是墙上的这块地方。他心里有个更大的豁口。林恩带着一纸离婚协议走了,这口子恐怕补不齐了。
别墅里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就连这间林恩待过最长时间的书房,都透出一种瘆人的寂静。
姚洲在小书房的沙发里坐下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点火的打火机是那晚在花园里他从林恩手中夺下的,这些天他一直带在身上。点烟的时候看见了,提醒他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火,以及林恩说过的话,也会让他压制住一些内心的暴戾。
因为更改地点,会议被推迟,暂时没人打扰他。
姚洲在小书房里一根一根地吸烟,他很久没抽得这么凶了。高泽上楼来找他,被一整间屋的烟雾缭绕给熏得直接退了出去。
高泽是前一晚办的出院,虽然走路还不太平坦,幸而终于脱拐了,也能自己开车。
他住的地方离姚洲最近,接到朴衡的消息后他是最先到的。
姚洲没和他打招呼,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
高泽没跟他计较,也跟了上去。
气压很低。这是高泽的第一反应。高泽甚至感觉走廊上被一种恐怖的气氛支配着,让他有想旷工一天的冲动。
进入书房后两人先说正事。高泽这阵子也没闲着,有几笔军火的买卖仍是他在关照,马上要到交货的时候了,他来和姚洲商定交接的细节。
十几分钟后,话不投机的两人在书房里打起来了。
尽管Alpha天性里就有逞凶斗狠的倾向,但高泽自认为这些年修炼得足够老练淡定。他经手的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但心里早没有年轻时的躁动意气。
上一次和姚洲动手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八年前,高泽都想不起来了。
姚洲心里有火,高泽能理解。把已经标记上的老婆放跑了,换谁谁都急。更何况兰司背地里动过一次手脚,高泽到底是于心亏欠些,又有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加持,所以一开始他没想还手。心说打就打吧,打消气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