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燕知一开始也没觉得有问题,上了飞机先吃药睡了一觉。快到半程的时候燕知醒了,就一直靠在座位上出虚汗,也不怎么说话。
牧长觉看他表情不太对,一摸他后颈全是潮的,轻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燕知的目光朝他偏过去一个角度,却没有真正看他,还是没吭声。
牧长觉的嘴角绷紧了,但声音还是温和的,“我叫一下林医生,马上就回来,可以吗?”
这次燕知立刻把他的手抓住了,声音非常小,“……你别走。”
“我不走,宝贝我不走。”牧长觉轻声回应他,“我就在这儿,好吗?”
燕知的呼吸快而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好。”
“没事儿,没事儿,放松一点儿。”牧长觉握着他的后颈,让他靠着自己胸口,“我在这儿呢,你摸摸,是真的。”
燕知嘴巴干得几乎张不开,声音极低,“我一直能摸到,我也能听到,能看到。但不代表你是真的。我不说话了。别人会注意我。”
“好你不说了,我说着天天听听。”牧长觉看了一眼四下的乘客。
大家都在休息。
他们声音很小,也并没有被人注意到。
“我跟天天一起上飞机的,记不记得了?我们还一起分了一个门丁儿。”牧长觉小声哄他,“再过三个小时,我们就要降落了。”
燕知闭着眼睛,深深地吸气,“我总想起来那天晚上。”
牧长觉把自己的毯子展开,自己搭了一点,用剩下的大部分把燕知包进来,“没事儿你跟我说说,别人听不见。”
“那天晚上……”燕知说起来这几个字,就忍不住往牧长觉的衣服上抓。
“在呢,我在呢。”牧长觉坐在了两个座位之间,几乎跟舷窗一起把燕知护进了一个死角。
“他们跟我说是去找你,”燕知一眨眼,睫毛就湿了,“然后到机场的时候,我妈妈跟你爸爸就都跟我说,让我开始新的生活,让我以后不要老想着过去。”
“你爸爸还跟我说……”那句最疼的话几乎让燕知发不出声音,“说我爸爸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说完他的眼泪就一滴一滴往下掉,停不住一样。
“他们说得不对。”牧长觉安抚着他,“你要和我在一起,不用问任何人的意见。我们在一起,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对吗?”
“可是我伤害了我妈妈,”燕知哭得几乎有些吸不上来气,“当时很多血。她用我爸爸的手术刀,她……”
他说不下去,嘴唇很快就泛白了。
“听我说天天,伤害她的不是你。”牧长觉护着他的胸口,“伤害她的是意外和她自己。”
“你看着我,”牧长觉扶着他的后颈让他微微仰头,“错的不是你,天天不要惩罚自己。”
燕知眨了一下眼,泪水从他眼角滑到脸颊,“可是他们不让我回去,当时就在这样的飞机上……他们总跟我说我回不去了,他们不让我回去。”
“不管我怎么说,不管我怎么求他们,我想见你我……我不是故意让你……”他控制不住,吸着吸着气就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牧长觉护着他的后背轻拍,“我错怪你了,不着急。现在我就在你旁边,不会见不到了,好不好?”
燕知想回答他,但是咳得两只手都捂不住。
牧长觉请空姐把林医生叫了过来,给燕知用了一次镇定剂。
牧长觉眼睛都不挪地盯了一个多小时。
燕知睡不安稳,一直小声说肚子不舒服。
商务舱的座位宽大,牧长觉让他靠着自己,持续在给他按摩腹部。
每次燕知有一点动静,牧长觉就立刻安抚。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牧长觉眼睛也熬红了。
林医生隔一会儿就过来看一眼。
牧长觉低声问她:“上次回去也这样吗?他每次坐飞机都这么受罪?”
林医生有些于心不忍,“他绷太紧太久了,应激的概率会大,但也是脱敏的好机会。你是辅助他做心里重建的最佳人选。”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牧长觉一刻也不敢放松,燕知刚一抬身子他就把清洁袋准备好了。
燕知一路没吃东西,只吐出来一点消化液,吐完就更难受地蜷成了一团。
牧长觉一手护着他的肚子,眼睛红得愈发严重,但声音还是极轻柔,“天天,我们稍微吃一点东西,就一小点点。”
燕知半昏半醒的,“牧长觉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牧长觉屏住呼吸,“我们就吃一口,我从家里带的,我给天天做的小饭团,让空乘帮我们热热。”
燕知枕着他的肩,没什么力气地点点头。
牧长觉只喂了他两口,燕知就用手推了一下,“头晕,不吃了。”
“行,那不吃了。”牧长觉刚把饭团收起来,燕知就又吐了,一直说头晕。
后来飞机上的急救过来,给燕知吊了一针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燕知虚弱地靠着牧长觉,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听着他一直跟林医生和急救人员沟通,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一直强撑着听他们说话。
牧长觉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一直护着他的后背拍抚,等说完了低头看他,“怎么没睡?”
燕知抬着头,几乎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了,“你是真的对吗?不是骗我。”
“我是真的,不是骗你。”牧长觉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应着回答他。
燕知固执地张着失神的眼睛,“那我不用再回去了,对吗?”
“你不用再回去了。”牧长觉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过来找你。”
燕知下飞机的时候没能恢复意识,一直睡到了一天之后的现在。
牧长觉说的“有点晕机”,实在是太客气了。
燕知现在想起来,把脸深深埋进牧长觉怀里,又抓他的衣服,“我都告诉你了?”
牧长觉把他从床上抱到自己腿上,“我们天天跟小时候一样诚实勇敢,不爱吃饭。”
“那我难受我怎么吃饭?”燕知的注意力一被转移,就没那么忐忑。
“这个事儿怪我,”牧长觉护着他的肚子揉了揉,“我没喂好,来之前稍微养出来一点肉,坐个飞机一点儿没给我剩下。”
燕知被揉舒服了,在他肩头趴着,抓着他的手往小腹挪了挪,“这儿冷。”
“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坐飞机了。”牧长觉下了一个很简单的结论,轻松地抱着燕知站起来,让他的肚子贴着自己,“我们去看看吃点儿什么?”
燕知把脸别开,“不吃。”
牧长觉把他倒到一个手上抱着,另一只手拉开冰箱,“啧。”
“怎么了?”燕知以为他对冰箱不满意,毕竟这房子恐怕岁数比他俩加起来也不小多少。
牧长觉单手在冰箱里翻了翻,最后扭头看燕知,“我记得你是不是说过,‘他’让你吃你就吃。”
燕知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伸手抱紧牧长觉的脖子。
他这一抱,把牧长觉抱笑了,“别糊弄人燕天天,今天我们得说清楚。”
“‘他’行我不行,是吧?”
作者有话说:写在衔接处:大家的留言我认真看了,有的宝宝觉得正文结尾突然,我理解~但给我个机会解释!可能看过桃完本的宝宝知道,桃偏爱在解决所有问题的感情高点结束正文,然后把糖和一些后续起伏留番外集中写,正文里面涉及到的点(比如这本的电影结婚治疗)该有的全文都会有。正文完结点只是节奏节点的一点个人偏好,相信我不影响完成度~
第58章
RELIEF-2
燕知别开脸,“什么行不行?我只是还不饿。”
“不饿?”牧长觉挑挑眉毛,用手轻拨了一下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又在梦里跟‘他’一块儿吃什么了?”
“你……”燕知卡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现在怎么这样儿?”
脸皮挺薄,脸又红了。
“我哪样?”牧长觉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小青菜放他怀里,“你跟我说说,我是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吗?”
燕知拿着小青菜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菜还新鲜不新鲜,没搭理他。
小青菜很水灵,日期是昨天的。
应该是牧长觉叫的超市外卖。
虽然燕知一直昏昏沉沉的,也知道身边一直有人。
在飞机上和刚醒过来的时候,燕知总觉得牧长觉不是真的。
但是现在清醒过来,他又莫名地确定,牧长觉始终都在他身边,没片刻离开过。
牧长觉接着从冷藏里拿出来一只挺漂亮的青花大瓷碗。
燕知探着头看。
碗用磨砂保鲜膜包着,也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这什么?”燕知好奇了。
“不告诉你。”牧长觉一手抱着人,一手端着碗,走得慢慢吞吞。
“幼稚吗你?”燕知皱了皱鼻子,“你把我放下来吧,我不怎么头晕了,不用老抱着。”
“不乐意了?”牧长觉把碗放到微波炉前面,语气明显往下放了不少,“我这不是担心你不想吃,总逼着你吃给你压力吗?”
燕知一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根本没力气跟他逗。
嘴上说让牧长觉把他放下来,实际上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有点胸闷。
“好了好了,怎么真动气了?”牧长觉揉了揉他的手指,带着他去揭保鲜膜,“给你做的,怎么不告诉你呢?”
燕知抽开手,把头枕他肩膀上,既不看碗里的东西,也不说话。
“不舒服了?”牧长觉用手贴了贴他额头,小心地问。
“没事儿,眼睛有点难受。”燕知躲开他的手。
“不气了,等会儿我给看看。”牧长觉一边哄着,一边自己撕开保鲜膜,把碗放进微波炉里,开了个定时。
微波炉有年头了,转起来“嗡隆嗡隆”的。
牧长觉带着燕知远离了厨房,重新在床边坐下,“昨天晚上我听到好几次火车从旁边过,天天不觉得吵?”
燕知不是很会闹脾气的性格。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但是牧长觉问,他就挺配合地回答:“刚搬来的时候一直睡不着。不过并不是因为火车的声音,反而是安静更难以忍受。”
他很清楚地记得刚搬来的那段时间。
支璐订的房子刚盖到一半,她就不在了。
而燕知自己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被判定为“经济信用不足无法承担贷款”。
他年纪太小,不知道怎么跟房产商打交道,最后只被很小的一部分定金退款打发走,房子就没有了。
燕知只是个学生,却既没有信托也没有家庭,就没有任何经济支柱。
在帕市是很难找到人愿意租房子给他的。
之前的房东人不错,是位年长的亚洲女性。
她没有因为支璐的事情迁怒给燕知,还给他宽限了半个月的搬离时间。
但是燕知举目无亲,手上的钱也是用一天少一天。
最后如果不是当时学院里的老师帮他做了担保,燕知很有可能就要露宿街头。
当年他搬进来的时候房间就跟现在差不多,窄小,昏暗。
每天晚上从十点到凌晨三点的整点,都会有运货的火车从不远处经过。
燕知没能因为找到房子就松一口气。
他一整夜一整夜地在床上干躺到天亮,数着六趟火车逐次开走。
后来他就有些依赖上了火车开过去的短暂热闹,好像终于不是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段时间把火车的低鸣当成一个讯号,告诉大脑休息一会儿。
在那几分钟里,他可以稍微不那么努力地分析牧长觉、分析支璐、分析他自己。
他可以只是安静地躺着,任凭意识短暂地支离破碎。
后来他就养成了四点起床的习惯。
那是火车最后一次离去。
“那我在这儿,睡得好点儿吗?”牧长觉给他揉着眼角,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问得很轻。
燕知点点头,“好一些。”
“好一些?”牧长觉敏锐地捕捉到答案的不确切,“我没哄好?”
“我很少这么连着睡,而且睡眠也分快速眼动和非快速眼动,我也不可能一直睡得特别沉。”燕知知道他想听什么,故意不说,“跟你没关系。”
牧长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小朋友心眼儿也挺小的,还有气呢?”
燕知本来还是不怎么爱搭理他,但空气中慢慢弥漫开的香味儿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突然眼圈就红了。
牧长觉不笑了,立刻弓着腰凑近他,“怎么了,怎么哭了?我惹着了,还是难受得厉害了?我陪着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燕知摇头,“不难受,不用去医院。”
“那是怎么了?”牧长觉反复查看他的眼睛,“是眼睛不舒服?”
燕知本来挺想就顺着他说的含糊过去,但平常能觉得能当饭咽下去的苦处突然就哽在喉咙里下不去。
“我能不能说?”燕知极短地看了他一眼,“是特别小的事情,也过去了,但是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吃力地吞咽了一下,“我想起来就觉得很难过。”
“你说。”牧长觉握着他冰凉的手指,把他向自己怀里揽了揽。
“就是当时我每天都吃不下饭……”燕知说起来又难为情,说不下去。
牧长觉搂着他鼓励道:“嗯,那怎么办?”
“然后我就想让你陪着,但是你不在……”燕知每说一个字,声音都更低。
“我现在就陪着,以后也陪着。”牧长觉护着他的心口轻抚,“你接着说。”
“我知道我不能不吃饭,就一直想着你跟我在一起会怎么样,然后那个时候我记得你跟我说,”燕知的下巴皱了皱,还是没能把眼泪忍回去,“你跟我说是家里煮的面……”
牧长觉听明白了这里面的“你跟我说”,还是把错揽下来了,“我骗你了?”
燕知点头,“你还说如果我肯吃一口,你就陪着我吃。”
他垂下眼睛,委屈里面有倔强。
“其实呢?”牧长觉耐心地问道。
“其实只有我自己。”燕知一眨眼,大颗的眼泪就掉下来。
“是因为这个不想吃东西?”牧长觉摸摸他的头发,“那不能怪天天了,怪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燕知迟疑了,但最后还是图心里痛快点了头。
“那我这得弥补。”牧长觉护着他的腰,“我答应的是什么?牛肉鸡蛋面?”
那是燕知小时候最喜欢的,每次一碗吃不完,但没关系,剩下的给牧长觉。
燕知又点头。
牧长觉带着他到厨房里挑面条,“超市里总共就这十一种,你看看喜欢吃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