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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因为我就是真的疯了呀,牧长觉。”燕知打断他,声音逐渐控制不住了,“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陪在我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你,你看到我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刚才下电梯你看见四周的人怎么看我了,我不在意他们但我不能不在意你,以后我们就这样了吗?以后你要永远小心翼翼地陪着一个疯子演戏吗?你不累吗牧长觉!”

    所有的委屈和担忧一瞬间爆发出来,让他短促的呼吸把每一句话都切得四分五裂。

    “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我对不起你。我总是在犹豫,我永远想要你。我前一秒在想我吃药就能快活几年,哪怕几个月也值,后一秒就在想要不然我和幻象过一辈子不就能更久地记得你?”燕知不停地深深吸气,“我把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当成最后一秒,每一次独处我都提醒我要和你保持距离。但一听见你说话,一摸到你的手我就全忘了,我根本控制不了。燕征天十九就死了你明白吗?最近每一次跟你在一起,我都努力想假装成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他没受过伤他被你教得很好有尊严有勇气无所畏惧……可我呢?”

    他缓了一下,声音仍然很沙哑,“今天林医生跟我说了一个方案,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原本想,等我治好了,我就……”

    “我更好奇的是,你原本的假设里,如果治不好,你准备怎么办?”牧长觉轻声问道:“你治不好,就还能看见幻象。你有人陪了,就打算不管我了,是吗?”

    燕知让他彻底问哑了。

    “我能感觉到,幻象比我好。”牧长觉垂下眼睛,“你说了,跟我一起得假装成燕征天。跟幻象在一起,你可以当燕知了,又轻松又快乐。我斗胆猜测一下,‘他’比我善解人意吧?‘他’应该是集合了我身上你最喜欢的特点吧?”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我明白了,换成我是你,我也选‘他’。”

    “你怎么能这么想?”燕知的眼睛是干燥的,语气也缺乏起伏,“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想呢,天天?”牧长觉平静地问完,看了看他,“我能理解你所有的想法,除了离开我。”

    他低下头,“你明明说了,你永远想要我。”

    燕知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你给我一点时间吧。我现在太乱了,什么都想不清楚。”

    “好,你想。”牧长觉尊重他的决定,点点头,“今天我先送你回公寓,燕老师想好了通知我一声。”

    他转身朝车走的时候,带伤的一侧被路灯照出来一片深色。

    燕知跟了他一步,手一摸就全红了,“牧长觉……”

    “嗯,你想好了?”牧长觉平静地转头看他。

    燕知的手指都在抖,“你流这么多血,没感觉吗?”

    牧长觉拨着自己的衬衫袖子看了一眼,只有瞬间的诧异,“没关系,可能刚才不小心用力崩开了,我自己去门诊处理一下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燕知用力把眼泪擦干净,挽他的袖子,“我看看。”

    “你别看了。”牧长觉很温柔地把他的手按住,“我除了心会疼,别的地方都不知道疼。”

    燕知很茫然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局部神经性痛感缺失,燕教授应该听过。”牧长觉笑着回答他,“我不会疼,你不用心疼我。”

    他说着话,血就沿着他的手肘往下滴。

    燕知当然听过。

    神经系统损伤导致的后天性局部痛感缺失,不可逆。

    燕知没说话,跟着他上车了。

    牧长觉上车之后披上了一件外套,把湿漉漉的衬衫掩住了。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燕知的呼吸稍沉就盖过去了。

    很突然。

    他咳嗽了一声,捂着嘴躬下腰,极力地呼吸。

    他的眼睛大张着,抓着安全带的指关节全泛白了。

    他捂住嘴的手指抖得合不拢。

    混合了铁锈腥甜的空气急速通过他的气管,带起成片的灼烧感,让他想要干呕,却只感到一阵阵窒息。

    “天天。”牧长觉迅速扶着他直起身,把他满是血的手替下来,“天天,天天,看着我。”

    燕知朝着他眨眨眼,瞳孔近乎失焦。

    他几乎是在抽搐中呼吸,浑身颤抖得难以自已。

    他用残存地意识抓着牧长觉捂在他脸上的手,像是即将淹死的人在抓够浮木。

    “你听我数到‘5’再呼气。”牧长觉按住他的胸口,声音过分的平稳,“1,2,3……”

    “呼气。”牧长觉的手指稍微松开,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拍,“宝贝呼气。”

    燕知后知后觉地把胸口里堵着的气呼出来,立刻要吸气的时候又被牧长觉捂住了。

    “再来五秒。”牧长觉数完,“吸气,慢慢的。”

    燕知跟着他,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才慢慢有了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还留着牧长觉帮他呼吸时压出来的苍白指痕。

    燕知的白发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牧长觉轻轻帮他理开刘海,“怎么样了?稍微舒服一点儿了吗?”

    燕知眨一下眼,眼泪就往下掉一颗。

    他的声音虚弱又委屈,“为什么会痛感缺失?你受过伤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没有受伤,我怕你心疼才那么说的。”牧长觉小心地给他揉胸口,“其实我可疼了,疼得快受不了了。”

    “那流那么多血你为什么不说啊!”燕知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溃堤了。

    他忍不住地痛哭,“你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牧长觉你是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

    “不是,不是,”牧长觉伸手把他拥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我知道天天在意我,我怎么舍得呢?”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燕知哽咽着反问,“你觉得我不告诉你是折磨你,所以让我体验一下。我知道你心思多我一直都知道,我不用牧如泓或者我妈妈或者任何人告诉我。你要是敢,牧长觉你要是敢伤害你自己……”

    “我不敢,我怎么敢。”牧长觉护着他的胸口,“不着急,我们不说了,缓一下宝贝。”

    燕知忍了一晚上,一哭就停不住。

    之前他说他想要一点时间,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要多少时间才能想出一个结果。

    没有牧长觉的每一条路,好像都是死胡同。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牧长觉。”他内心最深的恐惧终于兜不住了,“我要是治不好了该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以后要怎么办。”

    “你有我。”牧长觉很轻地贴他的脸颊,“要是天天更喜欢‘他’,那我就可以扮成‘他’,我之前不是演得很好吗?演一辈子我也愿意。但是如果天天更喜欢我,我心思这么多,总有办法不给‘他’机会。”

    他十分恳切地求证,“天天选牧长觉,是不是?”

    第50章

    “天天选牧长觉”是燕知小时候当成口头禅似的一句话,经常在他嘴边挂着。

    现在牧长觉这么问,问得他心里全是后悔和委屈。

    沉默了片刻,燕知看着牧长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那不哭了好不好?”牧长觉用纸巾极小心地轻压他的眼睛,单手扶着他的胸口,“呼吸慢一点儿,你跟着我的手。”

    燕知的胸腔贴着他的手心起伏。

    呼吸刚恢复一些节奏,燕知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赶紧去医院包伤口,我们别开车了,出去打车吧。”

    “你再说一遍。”牧长觉愣了一下转过头,用目光含着他。

    “说一遍什么?”燕知又有点着急,“包伤口,还流血呢。”

    牧长觉揉了一下他的手,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吗?过了这么久,你第一次说‘我们’,让我想起来你小时候第一次叫我‘哥哥’。”

    燕知情绪波动太大,靠在座椅上几乎有点动不了。

    听见牧长觉这么说,明知道是在安抚自己,燕知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

    他看见牧长觉把车倒出车位,又确认了一遍,“刚才说的痛感缺失,真的不是真的,对吗?”

    牧长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他的手指,“我都不知道痛感缺失是什么样的,只是刚刚在你们学院一楼的学术海报上看见了这么一个词,现学现卖罢了。”

    学院一楼也大多是神经方向的实验室,谈及感知觉障碍也很常规。

    但燕知还是认真看着他,“真的吗?”

    牧长觉坦荡地回视他,“我怎么舍得骗你?”

    燕知稍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担心,没事儿。”牧长觉揉揉他的手指,“你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燕知累得睁不开眼。

    手被牧长觉握着,他心里踏实,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是在熟悉的卧室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窗外有淅沥的雨声。

    燕知撑着床坐起来,在四下摸了摸。

    都是空的。

    “牧长觉?”燕知低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燕知揉了揉眼睛,踩进拖鞋,刚站起来就顿住了。

    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装了门。

    “天天。”牧长觉的声音就在门后面,很温柔。

    燕知稍微定了一下神,走过去握住金属门把手,缓缓拧开。

    门的后面还是门。

    同样的材质和款式,紧闭着。

    燕知的手心不停冒冷汗,贴着浑圆冰凉的铜球,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

    牧长觉又在门外喊他,“天天?”

    燕知坚持着推开五六扇门,眼前的场景仍然没有变化。

    他走不动了。

    像是一只察觉危险的鹿,他盯着门的下缘。

    看到血从门下漫出来的时候,燕知本能地后退。

    却退到了另外一扇门上。

    卧室也消失了。

    这是一个梦。

    燕知冷静地分析。

    但心跳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变快,让他感觉到了空气的稀薄。

    “牧长觉……”燕知踩着血走向那扇他打不开的门,用力地敲,“牧长觉!”

    “天天,天天。”牧长觉一直在轻轻揉他的手,“醒醒,天天。”

    燕知睁开眼的一瞬间就起身把牧长觉搂住了,“牧长觉你是真的吗?”

    “我是,宝贝,我是。做噩梦了是不是?”牧长觉护着他的后脑,不停地捋他的头发,“我是真的,噩梦不是真的。没事儿,我在这儿。”

    “这一切都是梦对吗?”燕知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这些年都是梦对吗?不然你为什么一直不来。”

    他起身太快,眼前又黑了一片。

    “我的错,宝贝。现在我来了,不害怕了天天。”牧长觉握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摸摸,我在这儿,是不是?”

    燕知立刻抓紧了他的衣服,用力地深深呼吸。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牧长觉轻轻抵着他的额角,“天天看看我,放松一点儿。”

    燕知不想抬头,往他的怀里躲得更深了。

    “好了,宝贝放松。”牧长觉牢牢地托着他的背,声音极温柔,“这些年不是梦,是我没做好,让天天过得不好。但是天天一直特别坚强,做得特别好。现在我们已经开始解决问题了,对吗?”

    燕知没回答,抓着他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我不是没有找天天,也不是不要天天。是我太笨了,一直没找到。”牧长觉安抚着他颤抖的后背,“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觉得我特别幸福。我也一点都不担心未来,因为只要天天在我身边,我觉得我是什么都解决得了的。”

    燕知的呼吸逐渐均匀了,声音也平静下来,“牧长觉,我总是很害怕。”

    “害怕是很正常的。我家孩子一个人支撑了那么久。”牧长觉爱惜地在他头顶蹭了蹭,“现在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吗?慢慢就不害怕了。”

    “我担心你是假的,担心又是一场梦醒过来,”燕知的声音低了很多,“你又不见了。”

    “那怎么会呢?”牧长觉单手护着他的肚子,很轻地揉了揉,“牧长觉这么不负责任吗,嗯?”

    燕知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那天天担心点别的吧。”牧长觉的声音里带着些失落。

    燕知清醒了一些,有点不好意思,“担心什么?”

    “天天现在就已经很厉害了,一提起你,稍微懂一点学术的人都听说过。啊,师承诺奖,大学是世界顶尖,年纪轻轻就是国内顶级学府的正高。”牧长觉一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再看看我,年纪一大把了,除了带孩子和演戏什么都不会。以后被天天带出去见世面,别人第一眼看见天天这么漂亮就得说我‘这男的怎么会运气这么好’,第二眼把你认出来又要说你‘燕教授这么聪明还做慈善扶贫凡人’。”

    “你怎么就年纪一大把了……带孩子又是什么?”燕知躲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你还什么都不会,你还想会什么?”

    “我只要会哄孩子就行了,别的不用会。我孩子又聪明又漂亮还乖,只要他开心,我什么追求都没有了。”然后他故意用很紧张的语气问燕知,“我把天天哄好了吗?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了,你别打击我啊。”

    燕知放松多了,直起腰,小心扒拉了一下他胳膊,“怎么就到家里了?你伤口处理好了吗?”

    “给天天看看。”牧长觉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来整整齐齐包着敷料的上臂,“是不是没事儿?”

    燕知想起来那天陈杰在片场说的话,“当时不是被道具车剐了一下吗?怎么会划成这种锐器开放伤呢?”

    牧长觉撇了撇嘴,“车身主要撞在我肋骨上了所以没什么事,但是我当时被带倒了,车身一侧的铁皮划在我胳膊和血袋上了,弄得很热闹,才被路人拍下来了。”

    这前后就能都说通了,燕知刚松了一口气又皱眉,“那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划得这么深?不是说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牧长觉亲亲他的耳廓,顺便就在他耳边说了,“哇我都要疼疯了,但是我怕我天天担心。而且我多有职业素养,肯定咬牙带伤坚持拍摄,对吗?”

    燕知想了想牧长觉三天两头说歇就歇,没有任何制片和导演能按着他拍。

    如果他还能坚持拍,那当时应该也确实不会太严重。

    只是不严重也不代表他不担心。

    燕知用手指碰碰伤口附近,“可是这都好久了,怎么还流血?总是愈合不了肯定也不对,我们还是应该去医院看看。”

    “医生说没事儿。再等两天好不好?要是还不好我就听天天的再去医院看看。”牧长觉揉着他的后背哄他,“昨晚太辛苦了,再休息会儿吧。”

    燕知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等眼睛缓得差不多,摸索着看手机上的时间,“天都快亮了,我起来看文献。”

    “不着急,”牧长觉又想会读心似的把他的想法读出来,“天天怕做噩梦是不是?”

    外面确实在下雨。

    燕知垂下眼睛,“我正常的工作时间差不多是从四点开始的,现在已经晚了。”

    “我们最近不舒服,在养身体,怎么能睡这么少?”牧长觉扶着他慢慢躺好,“是因为我刚刚没在旁边陪着吗?”

    燕知躺着床上看着他。

    最近燕知的头发又长长了,在枕头上自然散开,像是一层柔软的雪。

    “那你呢?你凌晨不睡在忙什么?”

    牧长觉贴着他躺下,伸手把他抄到怀里,“我哪儿不睡?没想到起来出去喝口水我天天就吓醒了。”

    燕知一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意识逐渐散开,又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声音很低,“你揉揉,有点儿不舒服。”

    “我揉我揉,天天放松,没事儿宝贝。”牧长觉哄着他,仔仔细细地把被子盖好,“我在呢,保证不会做噩梦了。”

    被他安抚着,燕知的呼吸重新变得缓慢绵长,终于睡熟了。

    牧长觉保持着单手搂着他的姿势,一边轻轻拍抚着,一边打开了手机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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