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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从那儿往后的十几年,牧长觉跟他互动的都是一些快乐或者温和的戏。

    如果是锻炼一些肌肉记忆,牧长觉大部分时候自己练,让燕知在一边看着。

    过去燕知很喜欢牧长觉接一些有感情线的戏。

    这样他就有机会跟牧长觉“练习抱抱”。

    但是牧长觉接戏有明确的个人偏好。

    他更倾向接偏剧情型或者单一人物塑造的作品,而非感情戏。

    小时候的燕知顶多能跟他“练习抱抱”,一直很遗憾不能“练习亲亲”。

    他对此很有意见,心情不好的时候朝牧长觉张手:“练习抱抱。”

    那时候牧长觉是怎么说的?

    他毫无保留地把燕知抱个满怀,“等会儿要不要一起练习吃?”

    那时候的燕知真的觉得,就算天立刻在他面前塌下来,他都一点不伤心。

    但是现在被牧长觉拥抱着,燕知却忍不住挺直了后背,双手下意识地向后收。

    “如果我是江越,你是赵楼。”牧长觉低声在他耳边说:“你把我忘了却以为我死了,一天当中只有一个小时记得我。现在就是那一个小时的‘失而复得’,你会是怎样的反应?”

    燕知垂下眼睛。

    他太记得这种“失而复得”。

    他曾成百上千次地“失而复得”。

    第一次在教堂,他狼狈地扑在空无一人的扶手椅上。

    跑出教室,他无数次追过拐角之后终于从楼梯上摔落。

    他因为在冷饮柜前语无伦次地崩溃失去便利店的兼职。

    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是如此亲密的姿势和距离,燕知可以分辨身前的人是谁。

    他抬起手,极为拘束地搭在牧长觉的侧腰。

    “赵楼,完全不想我吗?”牧长觉问了他一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还是说,你经历了什么让你退却的事情?”

    燕知很清楚地记得剧本。

    哪有什么让他退却的事情呢?

    无非是太笃定不可能罢了。

    “对不起,我不是赵楼。”燕知把牧长觉推开了,“而且我今天已经累了。”

    他没说谎。

    他很少视力暂失这么长时间都没恢复好。

    牧长觉顺着他的力把他放开了,甚至自觉地站起身,“那我回去了,燕老师早点休息。”

    燕知眼睛看不见也不算稀罕事。

    他能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这个房间没有灯,他也可以自如地在黑夜中走动。

    只是牧长觉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

    说是不舍得就太没分寸。

    说得客气,他俩是同事加邻居。

    说得残酷,牧长觉是他久别重逢却早已无望的旧爱。

    都不是什么容许他舍不得的关系。

    极可能只是牧长觉体温一瞬间的远离,让他感觉有点冷。

    “那牧先生慢走。”燕知没起来送他。

    “好。”牧长觉果然走了。

    燕知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从眼前闪过。

    也就十来秒,牧长觉“啧”了一声。

    燕知以为怎么了,摸索着要起来。

    “不动不动,”牧长觉又回来了,扶着他的手,“你坐好,稍等我一下。”

    燕知听到身边有衣料摩梭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我家门钥匙找不着了。”牧长觉翻动着身上的口袋,“我之前的门不是这种锁,没有装钥匙的习惯。”

    “你想想,上次锁门的时候放哪了?”燕知帮着他回溯。

    “锁门……”牧长觉想起来了,“我刚才回那边房子的时候换了个包,可能落在之前的包里了。”

    燕知想了想,“那要不你回去住?这么晚了,开锁公司应该都已经休息了。”

    “燕老师,如果是你学生忘带钥匙回不了出租屋怎么办?”牧长觉语气里有些失落和忿忿。

    燕知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我学生有宿舍啊……”

    “假如他们宿舍回不去了,你也不管他们吗?”牧长觉言语间几乎带出点儿酸味来,“燕老师对学生那么好,我忘带了钥匙就得大半夜开车回家吗?”

    “不是……七八点也不能算是大半夜吧?”燕知让他说懵了,“而且你是大人,你都……”

    “他们不也二十多了,还是孩子吗?”牧长觉的语气越来越冲,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波澜,“我也叫燕老师一声‘老师’,难道连学生的待遇都没有?”

    牧长觉很少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

    燕知有点招架不住,但刚刚那种孤独感反而淡了,眼睛也稍微好转了一些。

    他想两个人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天,确实都挺辛苦。

    试探地问:“那你住我这儿?”

    他犹豫了两秒,“我去办公室住?那也有沙发。”

    眼睛不好的时候耳朵就灵,燕知听见牧长觉的呼吸中断了三秒。

    牧长觉像是被他气笑了,“贵沙发借我暂住一晚上,燕老师,行吗?”

    燕知听他说得这么磊落,把内心最深处的一点想法压下去,“那有点儿凑合了吧?”

    “燕老师能去办公室睡沙发,那这儿怎么算凑合?”牧长觉说话的时候语气随着内容起伏,表情一直微微绷着。

    他始终专注地盯着燕知的眼睛。

    等燕知松口的时候,牧长觉的目光才稍微柔和了一点。

    燕知想起来自己暂时看不清,地上的一堆东西都还没收拾,要走到卧室很麻烦,又提议,“要不然我睡沙……唔?”

    “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儿上,燕老师,”牧长觉抱着他往卧室走,声音轻得像叹息,“饶了我吧,好吗?”

    燕知确实精力弱,几乎头一碰枕头就睡着了。

    他今天有点累着了,呼吸比以往慢且沉。

    牧长觉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来家门钥匙放进口袋,又抽出来一个牛皮色的纸袋子。

    体检档案袋的姓名栏上“燕知”两个字是他自己手写上去的,疏放从容,像燕知本人一样舒展漂亮。

    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牧长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袋口的绕线一圈一圈地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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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26章

    (三合一)

    牧长觉真就在燕知沙发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燕知极为罕见地睡过头了。

    一睁眼手机显示六点半,而他都不记得闹钟响过。

    他这一觉睡得很舒服,甚至在被子里又磨蹭了两分钟,不想起来。

    但是他上午约了跟薛镜安的见面,总还是要去实验室。

    燕知穿衣服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醒了?”牧长觉的声音在问他。

    燕知快速地反应了一下,想起来昨天晚上牧长觉确实是在他家留宿了。

    而且就算牧长觉已经走了,燕知现在也不担心别人看见自己。

    “嗯。”燕知没回头,继续给衬衫系扣子。

    “这两个坎肩儿,你挑一个喜欢的。”牧长觉两托各着一条羊绒背心,“别的我先给你收一边了,有点挡事儿。”

    燕知没好意思仔细打量,随手拿了其中一件千鸟格的,“这个就好。”

    “我也喜欢那一个。”牧长觉把另一条收起来,“燕老师,今天上午忙什么?”

    “我上午约了个新的学生,”燕知把背心从头上套下来,低着头拽平衣摆,“这次我会把时间控制好,下午不会像上次那样耽误去剧组了。”

    “正好我上午没安排,我跟着你去办公室可以吗?”牧长觉靠在卧室光秃秃的门框上,征求他的意见。

    燕知感觉这种场面在他拍戏上不一定用得着。

    但是牧长觉对背景调研的执拗程度他也了解,所以没像上次那样回绝,“我没问题,但是我要征求一下学生的意见。”

    “那当然,非常合理。”牧长觉欣然同意。

    燕知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眼睛有些浮肿,眼白也泛红了。

    他克制着关心,“没休息好?”

    “沙发有点软,但还好。”牧长觉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我也不像小朋友,觉少。起来把衣服收拾了收拾。”

    燕知昨天八点多就睡了,早上六点半才起。

    他脸有点热,“那沙发是学校配的,可能年头也早了。”

    “这没什么,正好今天下午有熬夜戏码,”牧长觉冲他笑笑,“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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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燕知询问可不可以带着牧长觉一起谈话的邮件里,薛镜安简单秒回了一个“那太好了”。

    在她进来的时候,燕知又跟她说明了一下,“这是我同事牧长觉,因为有一些角色塑造的需要,他想要旁听我们的对话,但对于内容他是绝对保密的。”

    “完全没问题,”薛镜安大大方方地回答:“我磕你们的cp很久了。”

    一句话里有俩生词。

    燕知不知道“磕”和“cp”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牧长觉。

    牧长觉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在女孩说了那句话之后也没有任何神态的变化。

    燕知估计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稍微清了清嗓子,“好,那我们就说正事儿。”

    哪怕放在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孩当中,薛镜安也是出类拔萃的漂亮,尤其是目光中有种头脑清晰的敏锐犀利。

    燕知一开口,她立刻就捡出来她觉得最重要的事,“如果您对我父亲有任何成见,或者担心受到我父亲的任何影响,都不用勉强收留我。我退学也没关系。不搞科研,我也有的是路走。”

    她语气挺强硬的,眼睛却没看着燕知。

    “那些事对我不重要。”燕知似乎完全没介意她的态度,“你父亲怎么样,你退不退学,都跟我没关系,不属于正事儿。”

    房间里的另外两双眼睛一起望着他。

    燕知在工作的时候习惯了完全屏蔽情感,对于他们的注视非常坦然,“我想聊的正事儿,指的是你对从免疫跨到神经的困难接受程度,以及对可能后果的容错率。”

    他想了想又纠正,“你接受退学说明你有能力承受消极后果,这很好。”

    他几句话把薛镜安的认知刷新了,“燕老师,你知道我爸的情况和我的处境吗?如果我来你实验室,基金委那帮孙子很难说不针对你。”

    “这是我要处理的问题,不需要和你沟通。”燕知在这种事上不拐弯抹角,“你看过我发表的文章吗?”

    “看过。”薛镜安答得干脆,“从您博士期间发表的七篇一作文章到博士后期间的全部文章,我都通读过了。”

    “好。”燕知觉得这样聊天就轻松多了,“那你对哪一部分最感兴趣?”

    他现在的工作主体是博士后时期的延续。

    薛镜安的兴趣是他对接下来工作安排的重要参考项。

    “成瘾。”薛镜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您在博士期间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关于解除古典制约的。后续的系列文章,包括非药物性物质的渴求抑制和对精神渴望的主观抑制,都很有意思。”

    听到这,燕知就觉得这姑娘做学问确实已经上道了,但还是进一步询问:“你觉得你可以消化百分之多少?”

    这次薛镜安思考了一会儿,“神经方向的实验只看文字方法还是有点抽象,这一部分我大概可以看懂百分之七十。但是文章的立意故事性很强,我基本是可以完全看懂的。”

    “请说说看,”燕知稍微放松靠在椅子上,“你对立意部分的想法。”

    “现在做药物成瘾的人很多了,对我来说有点无聊。您那部分工作最吸引我主要因为它是关于非药物成瘾的。”薛镜安凝聚了一下语言,“就好比爱上一个忘不掉又得不到的人,在我看来比药物戒断疼一百倍。”

    “如果能戒掉不应该存在的感情,某种程度上不是be美学吗?”

    燕知不太确定什么是“be”,但“美学”应该是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另一个问题,关于你接下来的规划。你选的这个方向我还有一些前期未发表的数据。你还有大概两年的时间,我预测实验部分是可以完成的。但是我们这个方向文章的投稿周期大概要将近一年,所以我还需要知道你对延毕的接受度。”

    薛镜安笑了笑,“我原来的老板想让我拿着本科毕业证走人呢,我对延毕还有什么接不接受?我现在能拿个博士的证儿都该叩谢学校不杀之恩吧。”

    “最后就是关于你毕业后的规划,现在你不用给我答案,”燕知稍微按下她的话,“只是需要你思考这件事,有稳定答案的时候请告知我。”

    薛镜安“嗯”了一声,忍不住地打量了一下桌子后面的燕知。

    燕知白卷发,透明框眼镜,皮肤薄而苍白。

    整个人像是一张安静冷漠的画儿。

    但是他今天穿着一件一看就很柔软的千鸟格毛绒背心,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柔和温暖了不少。

    他身上没什么烟火气,却被包裹着一层温柔。

    他谈论工作的时候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态度也不算亲切,却能让人有种安全感。

    仿佛无论遇上什么狂风巨浪,他也知道怎么把船开出这片海。

    很矛盾,他一面很强大,一面又让人想保护。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再三提醒他:“燕老师,我跟之前的导师闹得挺僵的,他跟院长关系很好。”

    燕知正把整理出来的数据压缩,抬头看她,“你害怕他们找你麻烦?”

    “我害怕他们找你麻烦。”薛镜安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犹疑,“这个姓邹的院长上杰青的时候就想找我爸托关系,结果那一年他成果不够被刷下去了。等我爸退休之后,他今年才评上的。”

    “我知道了。”燕知开了一个新硬盘拷数据,“但如果你不担心你自己,就不必担心我。”

    等了一会儿,他把拷好的数据递给薛镜安,“转过来的第一个月不用做实验,先做背景调研。相关的文献按年份回溯,重点看我的引用。每周来我办公室聊一下。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薛镜安把硬盘双手接过来,比刚来的时候显露出更多的信任和依赖,“如果我每周中遇到额外的问题,可以来找您讨论吗?”

    “当然,随时。”说完最重要的,燕知的态度温和了一些。

    他甚至有些羞涩,“实验室相关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晓生,我跟他打过招呼了。实验室的学生人都很好,他们也会非常乐意帮助你适应。”

    燕知给实验室打了个电话,把杨晓生喊过来,让他带着薛镜安去安置座位。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下燕知和牧长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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