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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能在牧长觉旁边,干什么都是好的。

    燕知从小就是个勤奋好学的,很快就把牧长觉的作业本画满了“夫夫”。

    牧长觉一手做作业,一手掏着闷声写大字的小崽。

    他明明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豪情万丈的奋笔疾书,却不曾阻止。

    燕知写完那些字,靠在牧长觉肩膀上,看到殷红的液体从书房的门缝下面渗过来。

    很多,明明边缘已经干涸凝固了,却好像仍然在流动。

    2,3,5……97,101,103。

    燕知平静地睁开眼。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怀疑自己又在做另外一场梦。

    窗帘、床单、床头的夜灯,他都确认自己没见过。

    燕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燕知没穿床边的毛绒拖鞋,光着脚踩上地毯,出了房间,沿着旋梯扶手往下走。

    他走下半层楼,看到了牧长觉的背影。

    牧长觉在读一本书,手边是一摞看上去和心理学相关的资料。

    听见燕知的脚步,他仰起头,平淡地问了一句,“醒了?”

    燕知想问“这是你家吗”,但又觉得问得太多余。

    他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下来,友善地笑笑,“烧坏的房子这么快就修好了?”

    “烧的不是这一处。”牧长觉站起来转过身,从容喝了一口咖啡,“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我不知道你钥匙在哪儿,就先带你回来了。”

    燕知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实在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睡着了。

    别的都是次要的,但他知道自己偶尔会说梦话。

    他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轻声开口:“抱歉。我昨天有点累,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添了。”牧长觉说着,又呷了一口咖啡。

    他把咖啡杯放在梨木花架上,朝着燕知走过去。

    燕知的心慢慢提起来,等着牧长觉接着说。

    “但是我说过,我遇到过更大的麻烦,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牧长觉走到燕知面前,低头看他光着的脚。

    燕知还在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在牧长觉和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言未发。

    牧长觉上了楼又很快下来,手里拎着放在床边的那双拖鞋。

    他弯腰把鞋放在燕知脚底下,“燕教授现在是当老师的人了,总要注意仪容得体。”

    燕知看着那双拖鞋。

    白色毛绒底上两个鹅黄色的小圆耳朵,怎么也不能跟“教授仪容”四个字挂钩。

    他没动。

    牧长觉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身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鞋,要握燕知的脚腕。

    这动作燕知太熟悉了。

    熟悉得他忍不住地向后躲,“你跟剧组里的同事都这么互帮互助的?”

    牧长觉抬头看他,笑了,“对,这是国内新流行的一种社交礼仪。燕老师,能穿鞋了吗?”

    燕知心里酸得受不了。

    梦里最后一眼的场景轻而易举地穿破他的防线,像是一个让他进攻的信号。

    他想起来自己九年前曾被迫听的那些话,甚至觉得那双柔软的、毛茸茸的卡通拖鞋面目可憎起来。

    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好像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牧长觉,你以后会结婚吧。”

    牧长觉依然在地上蹲着,没有一丝犹豫,“会。”

    燕知有一片刻屏住了呼吸。

    那么多年前,牧长觉就告诉过他,“男的和男的,不结婚。”

    他没有打击到牧长觉,只报复了自己。

    他想不明白。

    只是让他穿一双鞋,自己心里为什么会这么抵触。

    但他不甘心,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片刻间头脑发热。

    他保持着声音的从容,稍昂着一些头,“你以后结了婚,准备生几个孩子?”

    “你穿上鞋,我告诉你。”牧长觉似乎完全不觉得燕知的问题越界,甚至接了一句几乎不相关的话,“这双鞋是我让小陈新买的,昨晚刚拆的吊牌,没人穿过。”

    燕知犹豫了几秒,一只脚一只脚地伸进鞋里。

    等他穿好鞋,牧长觉站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近,身高的差异一下就凸显了出来。

    燕知的后背挺直,仍然在等他的答案。

    牧长觉也低头看着他,完全没用之前开玩笑的口吻,说得极为认真:“那要看他有多大的本事...给我生。”

    第16章

    燕知吵不了架。

    他听见这么一句话,眼前立刻就一阵发花。

    和小时候一样,他偶尔休息不好或者情绪激动也会这样,稍坐一会就能缓过来。

    他安静地站了片刻,想朝着印象里沙发的方向走过去。

    但是他毕竟对环境不熟悉,即使他有意识克制,但还是没忍住小幅度地摸索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就被扶住了。

    牧长觉什么都没问,一手带过他的腰,要扶着他往沙发走。

    燕知把手从牧长觉的手里轻轻抽出来,“没关系,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烦了。”

    “这倒是不麻烦。我有问题想请教燕老师,做学生应当的。”牧长觉重新把他的手握住,力度和之前一样。

    好像只要燕知稍微用力,仍然能让牧长觉放手。

    甚至他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稍远了一些,就没再抵抗。

    燕知坐下,手里被放了一只温暖的杯子。

    他只是用手捂着取暖,并没有喝。

    “杯子也是新的。”牧长觉像是很不经意地提起,“这个房子是上个房子烧了之后刚搬的,没别人来过,房子里的东西都是陈杰新买了拿过来的。”

    燕知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是热巧克力。

    他记得牧长觉从不喝甜饮料。

    一方面是控制摄入,一方面是个人喜好。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只能隐约看见手里橘黄色的玻璃杯。

    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燕知放平语气随口聊了一句,“现在还在拍摄期,牧老师也可以喝饮料吗?”

    “不是给我喝的。”牧长觉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眼睛上,“只是让小陈买来备着的。”

    燕知的眼睛问题不大,稍微坐了一会儿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把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放在桌子上,“有什么问题,你问。”

    工作就是工作。

    他收了剧组的薪水,就会履行应尽的职责。

    牧长觉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留着。

    燕知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是什么问题?”

    他谈工作时会习惯性地清除不相关的情绪。

    但是被牧长觉的眼睛看着,他却忍不住想要汲取牧长觉身上的味道。

    哪怕他知道这不对。

    好在牧长觉很快把剧本摊开了,“那天我看了你跟小康对话的回放,你对剧本掌握得很全面。”

    为了确保能发挥与佣金对等的价值,燕知一拿到剧本就先通读后精读。

    他前前后后看过四遍,仔细摸索里面可能会需要他参与的地方。

    这个习惯也是牧长觉留给他的。

    他翻开剧本的时候,想象中的那个人就坐在他身边,“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这个剧本的故事很简单,甚至在燕知看来有些过于通俗。

    这种偏小众的同性题材,不像是能对牧长觉的演艺事业有什么重大提升。

    但燕知也知道如果想要在新的领域有所突破,总要尝试不同角色。

    《咫尺》讲述了一位年轻的天才教授赵楼在车祸之后忘记了自己的爱人江越。

    除了每天当中不固定的一小时,其余时间他都认定了爱人已经在车祸中去世,而身边的人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追求者。

    牧长觉饰演剧中的主角赵楼。

    他把剧本翻到用荧光笔标黄的一页,“在这一部分中,‘我’因为过度思念‘死去的’江越,经常在实验室过度地工作来逃避现实。我试了几种表达方式,都感觉不够准确。”

    燕知听得很认真,“嗯。”

    他记得这里。

    “所以我想问,”牧长觉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燕教授,你有过通过过度工作来缓解情绪的经历吗?”

    “没有。”

    燕知说谎。

    刚到斯大入学的时候,他在康大的本科学习并不作数,仍然要从大一读起。

    升入大二之后,他从原本的物理系转到生物系。

    他定下一个很没必要的目标:一年内拿到学士学位。

    除了必修的学分,他早早地作为本科生申请了实验室轮转。

    他坐在惠特曼教授的办公室里,忐忑地自我介绍,“我对成瘾相关的课题很感兴趣。”

    和许多诺奖得主一样,惠特曼教授看上去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普通老人。

    他看了看燕知雪白的卷发,笑着认可,“你的品味和我一样好,对科学和对时尚,都是。”

    他听见燕知问:“除了对药物,人也会对其他东西成瘾,对吗?”

    “当然,你一定做过文献调查了。”惠特曼教授耐心地回答:“人类是有情绪的、高级的动物。比起简单的糖水依赖和神经兴奋形成的极端古典制约,人类会有更多可以诱导多巴胺释放的信息源。”

    “那这些……信息源,”燕知的目光忽闪了一下,“也可以像是糖水或者神经兴奋一样,被戒掉吗?”

    惠特曼教授很温和地从镜片上方看他,“你可以尝试,知。科学就是持续地尝试。”

    燕知太想知道答案了。

    首先他要拥有可以匹配实验室的知识背景,一天几乎只睡一两个小时。

    他大量地阅览文献,反复练习实验室新教给他的动物手术。

    燕知知道怎么学习,但他不知道怎么停止。

    他像是这个学校里最如饥似渴的学生,不分昼夜地上课、调研、实验。

    但其实他内心深处最清楚。

    那段时间的他,只是不想看见牧长觉。

    太久了。

    他总是做重复的梦。

    雨水,撞击,飞机的引擎轰鸣,门缝下的血不住地涌。

    每一次。

    燕知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更痛苦了。

    他反复地失去。

    他的综述里平淡地描述着“压力与悲剧”:好的悲剧不是偶发的、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找不到根源的失重感,无力终止的慢性压力。

    燕知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足够好的悲剧,因为那么多接踵而至的意外,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偶发。

    自从他第一次在教堂看见牧长觉,燕知就停不下来去想他。

    而且他总是难以相信他不是真的。

    燕知坐在神经生理学的课堂里,只是一个闪念,就从隔着玻璃窗的走廊里看见了牧长觉。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他总是想:万一这一次真的是真的呢?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疯了一样地从教室里跑出去。

    走廊里水滴形的泛黄吊灯被夏日的风吹得轻摆,红白棋盘格地砖上的走廊尤为空荡。

    他总是听到牧长觉轻笑着靠近,“天天。”

    那么温暖的掌心,只握住一秒就消散。

    虚假的拥有比失去痛苦。

    他整夜整夜地坐在图书馆里,无法入睡。

    他曾不择手段地想要停下来。

    直到燕知终于被校医院和人事部重点记名为“定期确认状态人员”,惊动了惠特曼教授。

    惠特曼为他介绍了自己的爱人林医生,“孩子,你是我非常珍视的学生。你还非常非常年轻。我恳请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立刻采取任何行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我或者林,好吗?”

    但已时过境迁。

    如今燕知稍微斜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回答得冷静而坦然:“只是曾经有段时间要赶课题进度,压力比较大,偶尔会工作到比较晚。”

    牧长觉稍一挑眉,露出一个不够认可的表情,“燕老师,可以有一些诚意吗?即使是普通人,也会用工作逃避情绪的情况。对于这个角色,你的教育和工作经历无疑是最贴合的,可以再仔细想想吗?”

    他的目光从剧本挪到燕知脸上,“即使你没有,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想一想,像是赵楼这样一个人,在最重要的人消失之后,会怎么排遣?”

    他平静地问完,端起已经冷透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燕知安静地看着他。

    “我看过文献里的一段话。”

    牧长觉等着他说。

    “刚刚成瘾的患者往往是不希望治疗的,去医院里治疗的人大部分经历过戒断的痛苦。他们要治疗的不是对药物的渴望,而是得不到药物时的痛楚。”燕知垂下眼睛,“所以赵楼,他以为工作可以作为治疗,但其实只是在试图抵抗戒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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