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想起她从前对封棠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梁音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自责。特别是在听到护士议论她这个儿媳妇孝顺的时候,颇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就算是陆听南没有出国,他现在人在这间病房里,男女有别,他也只能找个护工来应付她,哪里会像封棠这样照顾她尽心尽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尹迦丞:再多叫两声“哥哥”来听,哥哥带你看喷泉。
第076章
梧桐
梁音的主治医生是位快退休的医生,
姓李,而给她办理住院手续的人,是送她来医院的中医馆的年轻医生方韶时。
梁音不在医馆,可医馆不能关门,
他把人送到医院以后通知的封棠,
两个人交接完,
偶尔他会在医馆关门之后来医院看一看梁音。
巧的是,
每次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封棠都不在病房里,而梁音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大的问题,
所以住院的第五天,封棠才第一次和李医生打照面。
李医生是田教授的旧友,
对封棠和陆听南这一对印象十分深刻。
一看到封棠,
就问起梁音和她的关系,才知道这是陆听南的母亲。
李医生夸陆听南:“现在疫情当下,
像陆医生这样有大局观、临阵不脱逃的男人已经不少见了,
是个难得的好医生呐,我觉得就连你们家属都应该被一起表彰。”
李涛话里有话,暗自讽刺的是谁旁边的两个护士都一清二楚。
李涛连续两年被推荐竞选沪城市的“行业楷模”,第一年败给另一个医院的一名老教授,对方是心血管方面的专家,名声响亮,
他自然没有话说。
可第二年,被尹迦丞这个“毛头小子”比了下去,他实在是不服。
故而田硕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他添油加醋说过不少闲言碎语,主张:尹迦丞是因为不愿意去援外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有位精神科医生的太太,随便给他伪造个病例简直轻而易举。
梁音不知道这些典故,反正听在她耳朵里面的是对她儿子的夸赞,当然是笑脸相迎的。
可一旁听着的钟婧却不乐意了,礼貌微笑,问他:“临阵脱逃,您是指神外的尹医生么?”
十月底的这个周日是田教授的生日,钟婧放弃原本的约会计划,陪尹迦丞去给田教授扫墓,护士长说要一同去,让尹迦丞交接班的时间顺路来接下她。
护士长在医院工作多年,比尹迦丞年长十来岁,田硕生前两个人有段时间走得很近,尹迦丞一直把她当半个师母看待。
田教授妻子早亡,许多年没有另娶,临终也是自己一个人。
想想便更觉凄苦。
等待的时间,尹迦丞刚好去趟实验室,钟婧便说来住院部看一看梁老师,带了些水果过来,正在帮她削苹果。
李涛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尹医生太太,还以为钟婧是梁音和陆听南的哪个亲戚,见她笑意盈盈一副八卦看戏的模样,就顺着她的话说了。
“是呀,不然我们医院也没有第二个报完名以后反悔的医生了呀。依我看呐,老田的这两个学生呀,我看还是你们家陆医生品学兼优,等他从X国回来以后呀,我看下一个神经外科副主任非他莫属。”
钟婧笑容僵在脸上,立刻变了脸,说:“我同意您说的夸奖陆听南医生的话,但咱们为什么要踩一捧一呢,尹医生上不了手术台被调去行政部,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田教授脖子上的那把手术刀,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是他反悔不想去了,一个不能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你让他去X美国打杂吗?”
封棠和梁音这下也尴尬地愣在当场。
既惊诧于李涛为何要如此说尹迦丞,又震惊于钟婧这样大的反应,咄咄逼人的口气。
钟婧说完这段话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些太不礼貌,最后一句怼人的话,其实应该换成更委婉一点的表达。
但她没忍住。
尹迦丞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外人看不到,但钟婧心里却一清二楚。
一个外科医生拿不了手术刀、上不了手术台,离开神外去行政部门打杂的那段时间,尹迦丞虽然面上平静如常,但其实他心里比任何人都要难过。
钟婧陪着他,有时候比他还要更加难过。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归根结底,钟婧觉得是因为她不是华山医院的医生,而且现在是休息时间,她只是钟婧,她不允许别人随便这样污蔑尹迦丞。
李涛忽然间反应过来,问钟婧:“你是尹医生的朋友?”
旁边的小护士拉了拉李涛的袖子,提示:“好像是尹医生的太太,之前在医院看到过她来接尹医生下班。”
李涛反应了几秒,故作淡定道:“目无尊长,说话没大没小的。”
钟婧不依不饶:“您这样背后随意揣测别人,自以为是地污蔑别人,属于诽谤,我希望您可以为刚才的话向尹迦丞道歉。”
封棠犹豫良久,正要上去劝,被梁音拦下来。
好巧不巧,尹迦丞就在这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室剑拔弩张的气氛,故意催钟婧:“杨姐已经换好衣服在外面等我们了,你和梁老师打个招呼,我们先走了。”
钟婧摇头,声音放软:“李医生要为刚才编排你的那几句话向你道歉,让杨姐等我们两分钟吧。”
李涛霎时觉得面子大跌,不愿开口,气急败坏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还装律师在这里说我诽谤,刚才我说什么了?谁听见了?谁录音了?没有证据证明我说了什么,我为什么要道歉?”
说着就要去下一个病房。
钟婧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炸裂的话,正思索该如何应对时,护士长杨蓝走进来,笑说:“早就听说咱们医院里有人喜欢嚼舌根,大男人比女人的嘴还要碎,尽说些没有依据的话,不就是“行业楷模”没有选你,选了人家尹医生么,这一口气都两年多了还没消是吗?”
“李副教授,你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没有人给你录音,但之前好几个小护士都和我说过,这话就是从你这边传过来的,在法律上,证人证言也是可以充当证据的,你信吗?”
“怪不得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副教授,光是品德言行这一方面,你没有评选上‘行业先锋’,那简直就是评委组火眼金睛。”
尹迦丞终于弄清楚钟婧这是在给他鸣不平,杨蓝这番话一说,原本尹迦丞就听到过的闲言碎语立刻被摊到台面上来,他想装傻也没法再装了。
尹迦丞原本是不想和谁正面起冲突的,可杨蓝看不下去了,站到钟婧旁边去也要求他给尹迦丞道歉。
医院里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那么多,没几分钟病房外就围满了人,杨蓝说:“田教授生前拿你当朋友,你背地里没少说过他闲话,今天是他生日,你连这个歉也一并道了吧。”
医院里人多是非多,除了家喻户晓的医生护士喜欢乱搞,表面朋友背地里坑的事儿也不在少数。前不久,心外科的左修文医生,就是被同科室另一名竞争对手告发的靠关系进来,把事情抖落到往上,连带着把他那位前岳父也拉下了马。
勾心斗角,吃相难看的人太多。
杨蓝性子直,早就看不惯这些老鼠屎,总败坏医生这个职业的风评。
好在李涛也是个识时务的人,眼看着门口围着的人多起来,他认怂道歉,可嘴上服了心里却更加不服,心底里又不知在酝酿些什么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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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田教授扫墓的路上,尹迦丞开车,杨蓝坐在后座感慨:“从前在医院里遇到这种不平的事情,总是田教授站出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今天就算是田教授在场,肯定也会这样公平公正要他道这个歉的。”
钟婧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冲杨蓝笑,谄媚道:“杨姐真威武,气场太强了不愧是统领整个护士团队的女人。”
“你少恭维我了,我就是看不惯小人得志。陆医生这出去快一年,尹医生一个人做了多少工作大家有目共睹,实在没道理被胡乱诟病。”
说着拍了拍驾驶座的靠椅,冲尹迦丞说:“李涛这人嘴碎,医院里多少女职工都看不惯他,也就弟妹护夫心切敢和他正面硬刚,我是受了她的鼓舞才站出来的,今天这个公道,是你太太为你主持的。”
“我知道。”尹迦丞轻吐了口气:“我知道你今天是在替田教授主持公道,一会儿我们把东西送到,敬了酒就走,给你们多留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钟婧也清楚尹迦丞话里的意思,两个人没再揪着这些事情不放,几个人在田教授墓前待了会儿,钟婧和尹迦丞先走。
“主持公道”四个字在尹迦丞心口揣了半天,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有人替自己撑腰的感觉,真好。
原来,男人也是可以有人撑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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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尹迦丞接到梁音的电话,对方问他:“小尹,你老实告诉我,棠棠之前是田教授的病人,得过很严重的脑部肿瘤,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尹迦丞忽然呆住,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继续帮陆听南瞒着。
钟婧在一旁也听到了这句话,从尹迦丞手里拿过来手机,帮忙解释道:“阿姨,天灾人祸疾病是我们受害者所不能预料的事情,生病这事儿不能怨棠棠,陆医生没告诉你也是担心您接受不了,怕您棒打鸳鸯,真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什么?”梁音难过道:“所以你们也和陆听南那个二百五一样,觉得我蛇蝎心肠,知道了这事儿以后会看不上棠棠,是吗?”
“难道不是吗?”钟婧看向尹迦丞,用口型和尹迦丞交换观点。
梁音声音突然放软,低声说:“早知道她这个病容易复发,不能要孩子,我也就不那么把人往死里逼了,要是因为我把人害死了,我老太婆和杀人犯有什么两样?”
钟婧和尹迦丞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连忙给陆听南发消息,让他自求多福。
陆听南也是个不怕死的,一个电话打回给梁音,直接说:“要打要骂,您等我回来再说,别当着棠棠的面说难听的话,否则别说是孙子了,陆家马上连我这个儿子也没了,您信不信?”
据说,梁老师当时气得差点呼吸差点都上不来,但还真就没把这件事情摊开来和封棠对峙。
天下为人父母心,其实梁音心里愧疚,在知道了这事儿以后她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自怨。
心中谜团解开,梁音才知道这些年她对封棠成见太深,误以为是她自私任性、蛊惑了自家儿子,却原来,曾经一度她也想过要冒着生命危险,想要留下那个孩子。
“你说这事儿梁老师是怎么知道的?”钟婧百思不得其解。
“医院里嚼舌根的人太多,大概率又是李副传的,当初陆听南结扎的时候李副还打趣过他,说他华山医院第一深情,给封棠做流产手术的魏主任又是他太太,事情来龙去脉他肯定也清楚。”
钟婧突然去抱尹迦丞的胳膊,问他:“如果以后我生孩子的时候,也面临这种保大保小的问题,你会怎么选?”
尹迦丞伸手去弹她脑门儿,严肃道:“等会儿回家我就好好给你上上课,别成天看些粗制滥造的电视剧了,医院里根本不会问保大保小这样的问题,你一个医生难道还不清楚?”
“钟婧,”尹迦丞忽然叫她名字,无奈道:“填得满通往你灵魂的通道,却实在堵不住宝贝你缺的那颗心眼,以后这种傻问题,再问,我可就要拿教棍捅你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钟婧:捅……哪里?
ps:科室副主任是职务,副主任医师是职称,不一样哈。副主任医师是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考、评选,但科室副主任是要医院聘用的,每个科室只有一个,是科室二把手。
第077章
梧桐
陆听南怎么解决的这件事情,
尹迦丞无从知晓,且无暇顾及。
因为没两天,钟婧阳了。
虽然网传疫情即将放开,可还没等真的放开,
沪城就“沦陷”了。
上半年的时候,
沪城已经有过一次小范围的封闭,
当时也是好几个小区封锁抗疫,
传染科一下子转进来许多新冠病人。
躲得了那一波疫情,却没躲过这一波。
夜里,钟婧突然病中惊坐起,
拍了拍沉睡的尹迦丞,说:“完蛋了,
我头好痛,
嗓子也痛。”
尹迦丞迷迷糊糊说:“昨天时间太久了,嗓子叫坏了?”
钟婧无力拍过去绵绵一掌:“我觉得……可能是阳了。”
尹迦丞睁开眼睛,
胳膊上枕着的脑袋烫得吓人,
他立即开了灯去找温度计,一量烧到三十九度。
测了抗原,果然是阳了。
尹迦丞暗叫不好,家里只有些板蓝根就999,之前囤的退烧药在很久前就吃完了,一直买不到新的。
沪城疫情反复,
买药难,尹迦丞当下心急,只能物理给她降温。
同是做医生的,
尹迦丞自然清楚现阶段的新冠轻症已经无需大惊小怪,就算不吃布洛芬,
很快也能康复,只是稍微要熬一熬。
钟婧靠在床边叫腿疼,又要喝水,尹迦丞套了件外套,跑前跑后,又发短信告给两个人都请了假,才复又躺回床上。
睡肯定是睡不着了,又给孙慧芹留言问家里还有没有布洛芬。
钟婧更加睡不着,头爆裂的疼,胳膊和腿也越来越叫嚣着酸痛难忍,钟婧哭着抱住尹迦丞,说:“你带个口罩吧,不想传染给你让你也这么疼。”
尹迦丞帮她把耳边汗湿的那一缕头发别回到耳后,无奈道:“新冠有潜伏期的,现在才戴口罩哪里来得及?昨晚我可没少吃你的口水。”
尹迦丞撑起被子,往下滑,去捉住钟婧的腿帮她捏,说:“毛巾不凉了告诉我,我去换水。”
钟婧“嗯”了声,侧身朝向他躺着,嘟囔:“不是说你明天还有一台手术,现在好了,要好多天都出不了门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么推迟手术,要么另外安排其他医生,主任会做好安排的,你嗓子疼就少说话,别操心我了。”
钟婧闭目养神,昏昏沉沉地感受到额头的毛巾被一次又一次地更换过,然后……天亮了。
和尹迦丞相比,钟婧的生活习惯虽然有点小邋遢,但仅仅是和他做对比,和旁人比起来她还是很爱干净的。
就算高烧不退,起床再晚,钟婧也坚持要先刷牙再吃东西。
尹迦丞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钟婧起床的动静,特地把声音降到最低,方便他随时能听见钟婧叫他。
果不其然,她人刚进去就开始连声叫老公。
尹迦丞还系着围裙,一只手去关了天然气的火,去洗手间查看情况。
钟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被摔碎在地的又一瓶护肤品,“老公……我以后再也不买玻璃瓶的东西了。”
尹迦丞觉得无奈又好笑,把人端走放到马桶盖上面坐着,来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清扫工作未完,他中途折去卧室给她拿了条毛毯披着,心疼道:“本来就发着烧,衣服也不好好穿,冷也感觉不到么?”
钟婧只觉得头烫,四肢酸痛再无其他感觉,她甚至有点忘了现在是深秋。
“老公,”钟婧不听劝地继续用嗓,哑着声说:“你能不能抱着我刷牙,我腿疼。”
“别说抱着你刷牙了,刷我都行。”
钟婧笑不出来,裹紧她的小毛毯,看着他腰间的围裙问:“中午吃什么?”
尹迦丞特地去找了只纺布袋来装玻璃碴,回答她:“你生病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我做了仓鳊鱼,一个清炒豆角,还蒸了一碗水煮蛋。”
钟婧摇头:“不想吃,听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手机上下单买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增强免疫力,这样你能好得快一些。”
钟婧转了转眼珠:“想吃榴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