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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类精神障碍既可以延迟出现,也可以持续存在,患者可出现创伤性再体验、回避和麻木以及警觉性增高等表现。

    尹迦丞表现出来的是没有办法拿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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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

    他握不住那样小小一把手术刀。

    握不住。

    法医对田硕教授的尸体描述和分析都很清楚,凶手大概率是从背后袭击死者,右手持手术刀,伸手绕到正前方割破死者颈部动脉,一刀致命,等到死者倒地后凶手又补一刀,直插在死者颈部,而后进入厨房换作案工具斩其双手。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作为凶器的手术刀就插在田教授的颈部,警方判断的死者死亡时间是前一日夜里的十一点多,而尹迦丞发现并报警的时间是八个小时以后,当然地上所有的血液都已经凝固,那把手术刀毅然挺立。

    第一眼……也许就扎在了他的眼里。

    钟婧突然间毛骨悚然,在尹迦丞办公室里和他给他做催眠试题。

    门诊的时候一切如此,尹迦丞除了某天早上查过房之后忘事又重新查了一遍,工作上再无其他的差池。

    也是因为一切正常,孟主任今天才安排他进入手术室,安排的也不是他来主刀。

    谁想到大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尹迦丞,”钟婧得出最终结论:“你短时间内不适宜再进入手术室了,我建议你之后的工作重心以门诊为主,需要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双管齐下。”

    尹迦丞明显早有准备,问她:“严不严重?”

    钟婧点头:“你的情况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没太大影响,但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认为是比较严重的。”

    然后认真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他:“如果……如果你以后都没有办法拿手术刀了,怎么办?”

    “不会的。”尹迦丞回答的云淡风轻,目光清澈明亮。

    越是如此,钟婧越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心痛。

    他在这时候依然情绪稳定,这反而是让钟婧更难受的事情。

    钟婧把尹迦丞的情况如实和孟主任和陆听南说明,几乎是不假思索,陆听南决定代替尹迦丞加入这一次的援外医疗队。

    医院里年轻医术高超的医生不在少数,但这样临时换人去,大家理解归理解,但却很难有人自愿。

    陆听南在孟主任面前郑重承诺:“不论是出于职业道德还是朋友情谊,这次能且只能是我去,放心吧主任,我和家里之前就沟通过这个事情,他们都理解且支持……刚好,我去和田佳做个交接,好让她回来亲眼看见田教授的案子宣判。”

    ……

    春节后援外医疗队就要出发,许多事情容不得再纠结犹豫,陆听南果断提交报名表、情况说明以及体检报告,计划于农历正月初五乘机前往X国。

    周日,尹迦丞沮丧地看见孟主任发过来的信息,陷入沉思。

    钟婧按时提醒尹迦丞吃药,突然听见尹迦丞开口问她:“通常我这种情况,完全恢复需要多长时间?”

    “可能会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一般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恢复时间也不同,不排除比较严重的情况下,恢复时间可能超过一年……”

    钟婧实话实说:“有少数人恢复时间很快,可能一个月之内恢复正常,但……我们也见过有的人创伤后应激障碍几十年以后,症状还存在的特殊情况。”

    “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通过的那些电话吗?”钟婧突然想给他举一个很直观的例子。

    尹迦丞心里了然:“你是想说你自己?”

    钟婧点头:“因为我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所以那件事情对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那之后我不敢一个人过马路,再次看到车与车相撞也会觉得异常恐惧,我曾经克服了很多心理压力才去学习的开车,一直非常害怕交通事故。”

    尹迦丞忽然想起那次的追尾事件,问她:“现在症状还在吗?”

    钟婧摇头:“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我突然就没有再出现过那种恐惧了,也许是从你第一次牵我过马路的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后来的很多次你牵我过马路开始,那种晕眩和呼吸困难的感觉,我再也没有过了。”

    尹迦丞听得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你害怕吗?”钟婧伸手握住他温热的手,与他对视。

    尹迦丞不假思索地点头:“会怕。”

    “但没有那么特别害怕。”他补充道。

    钟婧却明显比尹迦丞还要紧张,一个看似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开口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短时间内你的症状无法消失,如果需要面临转岗,你可以接受吗?”

    “我相信不会那么糟糕的,”尹迦丞伸手把钟婧捞进怀里,气息落在她后颈处,说:“你要相信自己的医术,请对你自己再有信心一些,你会治好我,而且会很快。”

    钟婧使劲摇头:“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精神科医生。之前小侯的病情复杂我应对不来,跟着汪教授学习了很久,自以为有所理解,可是写的那篇论文并没有被发表;之前的那位患者把我当朋友,我也没能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正面临的家暴问题,拯救她于水火,后面真正帮到她的也是乔乔而不是我;还有陶大海,明明是我的病人,我却没有在一切发生之前治好她的精神疾病……”

    “尹迦丞,我好像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精神科医生。”

    尹迦丞扭过她的脸看向自己,坚定地说:“不,你很合格,并且十分优秀。”

    “为什么每一个外科医生都要去计算手术成功率,而不去计算手术失败率?钟婧,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自己做不到一件高难度的事情,就因此感到自责和痛苦,因为那不是我们医生的义务,所有的患者都有特定的情况,手术成功或者失败都有可能,我们只要尽力而为,就是完成了我们作为医生的使命。”

    “钟婧,你不仅是一个很称职的精神科医生,你还是一个生来就注定要当医生、治病救人的人。”

    “钟婧,你治愈的第一个患者,不是六年前才出现的,是十七年前,是我。”

    “所以我相信你的医术,我会好起来的,会很快好起来,也请你继续相信你自己,不要自我怀疑,好吗?”

    作者有话说:

    尹迦丞:所有的一切,我都是老婆的第一次,嘿嘿。

    作者有话说:【钟婧,你治愈的第一个患者,不是六年前才出现的,是十七年前,是我。】

    这段话,是这个故事最初在我脑海里形成的时候,第一帧灵感。

    我真的最喜欢的主题就是治愈和救赎,起码它让我透过表面的甜能够看到一些核心的价值,大概也许作者本身就是一个渴望被治愈的人,所以很主观地喜欢写【治愈】和【救赎】,也非常相信宿命感这个东西真的

    ps: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大年初一鸿运当头,开启新的美好的一年~

    第69章

    除夕

    农历新年,

    钟婧最后抵不过孙慧芹盛情邀请,还是在尹家吃的团圆饭。

    钟雅茹随陈爵一道,体验了一把三亚度假过春节,

    没让钟婧操一分钟的心。

    钟婧看着钟雅茹照片里肆意的笑容,拍了拍旁边刚写完对联的尹迦丞,

    说:“等疫情好起来,

    我们也出去旅游吧。”

    尹迦丞偏头看她,

    问:“想去哪里?”

    “想去看看青海湖。”

    后半句话被钟婧藏进眼睛里,尹迦丞和她对视,良久,

    才说:“好。”

    然后又说:“去那边最好是自驾游,

    疫情不疫情的其实都可以去,约上傅律师一起也可以,听说他们前两天去领证了。”

    钟婧点头:“孙总那天的求婚虽然被泼了冷水,

    但好在话都说开了,

    真替他们开心。”

    孙慧芹从楼上贴完福字下来,

    听着这话,

    拍手:“今年最后一天,你们有什么话也都说开,新的一年就不要有矛盾了。”

    钟婧脸一红,想起来上回的尴尬。

    忙不迭应声:“放心妈,我们以后一定好好的。”

    尹迦丞去贴上春联,

    站在门口踩着凳子贴横批,钟婧去给他扶住凳子,

    说:“以后有什么话我们就都说开,

    你还有没有什么一直不敢确定的事情想要问我?”

    尹迦丞贴完对联,

    和钟婧坐在沙发上摆果盘,

    说:“青海湖的事情,你在家里看到了?”

    钟婧点头:“我认出来了,那张照片里面,有一个小男孩,是你。”

    尹迦丞惊讶于,曾经同窗那么多年,钟婧都不记得班级里有他这样一号人物,如今二三十年过去,她居然可以认出来幼年时期的他。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钟婧轻声问他。

    “没有。”尹迦丞从果盘里给她挑出最大的那颗车厘子,喂到她嘴里,说:“这张报纸是之前方院长临终前给我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拐卖案犯人也都不在了,找肯定是找不到了。”

    “爸妈对我很好,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尹迦丞笑容丝毫不掺假,已然看开了当年的事情,与一切和解。

    钟婧点点头,去厨房看孙慧芹炸春卷去了。

    家里常年有阿姨做饭做家务,孙慧芹的厨艺却经久不衰,年夜饭几个菜做的不比饭店看着差。

    钟婧挨着孙慧芹站在厨房里帮着递东西,听见孙慧芹说:“你和迦丞是高中同学,大学也是一个学校的,如果缘分早些让你们认识的话,没准儿结婚再早几年,奶奶也能看见。”

    钟婧顺着话茬子去聊:“奶奶去世几年了?”

    “今年第六年了。”

    钟婧忽然想起来尹迦丞之前说的那的套房子,是奶奶的旧房子卖掉以后置换的,便不由自主问道:“奶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尹迦丞偶尔提起的时候总说奶奶很凶,小时候尹迦丞就怕她。”

    “老一辈的么,不就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和你爸都不是那种会对孩子凶的人,但教育如果一直慈眉善目又很难做好,奶奶就一直唱红脸呗,迦丞从小是挺怕奶奶的,但其实奶奶对我都是夸她孙子优秀的,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想着留给他。”

    钟婧迟疑着说:“妈,今天是过年,您也说了有什么话最好是说开,免得有什么误会放在心里不断发酵。所以……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希望您不要觉得冒昧。”

    孙慧芹把春卷慢慢摆盘,放上装饰的香菜,“你问。”

    “当年……您真的打算把尹迦丞送回孤儿院去吗?”

    孙慧芹将手里的盘子搁到桌子上,转身看向钟婧,似乎是真的惊讶于钟婧问出来的这个问题。

    钟婧舔了舔唇,紧张地补充:“您还记得曾经有几年时间,尹迦丞很少开口说话吗?”

    孙慧芹点头:“他从小升初开始,性格突然变得比较内向。”

    “高中的时候,我是学校里面的心理站助理,尹迦丞曾经给我打过很多个倾诉电话,他……一直很难过你和奶奶说要把他送走。”

    惊讶的表情在孙慧芹脸上定格,她反应了许久,向钟婧再次确认:“我说要把迦丞送走?什么时候的事情?”

    厨房门从外面打开,尹迦丞拿着茶壶进来泡茶,接话道:“就是岁岁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有一回在你的房间里,你和奶奶……”

    钟婧和孙慧芹一齐朝尹迦丞看过去,有那么几秒的时间,钟婧为她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而感到后悔。

    但孙慧芹接下来的回答,让钟婧前一秒的这种“后悔”只是稍纵即逝。

    而且,已经完全放下了的尹迦丞,又何惧直面这个问题呢?

    “我当时和奶奶商量,等岁岁出生,就把你送到奶奶那边去住一段时间,因为小孩子出生会有很多繁琐的事情,我和你爸也都没有育儿经验难免手忙脚乱,此前看到你的考试成绩就有所退步,我们害怕影响你,就说让奶奶辛苦辛苦帮忙照顾个一年半载的……”孙慧芹眼神真挚,抬高声量去叫尹康。

    钟婧和尹迦丞面面相觑,都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孙慧芹两句话一说,尹康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颇有些旧案重审的架势,过来给孙慧芹辩护。

    “我们当年是去孤儿院办的正规的收养手续,养孩子又不是买东西,哪里还能有退货的道理?”尹康拿过去尹迦丞手里的茶壶倒开水,解释说:“收养孩子是件很严肃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毕竟这是要对人家一辈子负责的事情,就算要把迦丞送回,我们也必须要和他商量,除非他也不喜欢我们这对父母、不喜欢这个家,想要回去孤儿院,否则我们怎么可能私底下就决定把他送回,这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啊。”

    钟婧听着尹康的话连连点头,又听孙慧芹补充道:“像迦丞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遇到了就是捡到了宝,我哪里会想着把他送走?送到奶奶那里去我最开始都不太愿意,只能想着先拿话去搪塞奶奶,老人家一碗水难端平,肯定是会更护着些小的,这一点你们要理解奶奶。”

    钟婧喃喃道:“遇到了就是捡到了宝,还真是……”

    然后看着尹迦丞眼里的雾气慢慢升腾,钟婧抱着他的胳膊出去,说:“我也感觉是捡到了宝,老公……其实我们都很爱你。”

    除夕团圆饭,一家四个人。

    尹迦丞从口袋里摸出来几个厚厚的红包,给尹康、孙慧芹和钟婧都发了一个。

    “婧婧过年给我们都买了礼物,爸爸妈妈也给你们准备了红包。”孙慧芹不知从哪里取过来两张银行卡,递到尹迦丞和钟婧手里,说:“这是爸爸妈妈的一点心意,婧婧说想去看青海湖,这个妈妈出了,另外这张卡里的钱,是给你们将来生孩子准备的。”

    “妈!”钟婧想把手里的这张卡还回去,又听见孙慧芹说:“我们也不是催你们要孩子,就算你们不打算要孩子,这些钱放来放去以后也是要都留给你们的,所以以后需要什么缺什么,大可以直接向我们张口。”

    “拿着吧。”尹迦丞帮钟婧把银行卡收进口袋里,故意说:“你那天不是还说现在生育成本高吗?妈这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们以后生几个都行。”

    钟婧瞪他一眼:“那你自己生呗。”

    “好呀,那等医学再进步两年,我去代替你生孩子。”

    “……”一言为定!

    尹康和孙慧芹年纪大了,过年再守不到十二点便困了,钟婧陪尹迦丞在客厅里等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才去洗漱睡觉。

    钟婧躺上床的时候,枕头下面塞的满满的,是尹迦丞给她的压岁钱。

    “白天的时候给你们三个人一样多,晚上再补你一沓。”尹迦丞侧身撑着脑袋看她进被窝,眼里满是宠溺。

    “老公~”钟婧夹着嗓子叫他,不知又在酝酿什么。

    尹迦丞伸长胳膊去捞她入怀:“老公给你暖好被窝了,有没有什么奖励?”

    钟婧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直勾勾盯着他。

    愧疚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我给你分享的头头是道,实际上是污蔑了爸妈,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送走……”

    尹迦丞也愣了愣,说:“是我自己误会了他们,也没有开口去问,自己在心里胡思乱想难过了那么久,哪里是因为你?”

    “你当时那么用心开解我,让我开始接受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不公,亲情不公平、爱情不公平,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的偶然事件会发生,不仅仅是当年,在以后很长的人生道路中也都给了我帮助,你是最好最棒的医生,宝贝。”

    钟婧轻轻把脸贴到他脖颈,嗲声说:“可是你那时候总是很忧郁、很悲伤,你因为这个误会还哭过很多次鼻子,尹迦丞唔……”

    尹迦丞不得不把钟婧喋喋不休的小嘴堵住,重重索取一波“压碎”的感觉。

    良久的深入交流之后,尹迦丞浮在她身上,握着她的手接住多余的热浪,表情无比虔诚地看着她,恨不能给她更多一份欢愉。

    然后钟婧就听见了新的一年,最动人的一句话——

    “这一颗心,要先变得潮湿,才能被谁拧干。”

    “钟婧,一切都是命定的缘分,如果不是你,很多心结我一辈子都打不开,即使是放下,和彻底打开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所以,你注定要遇见那时候脆弱的我,也注定是你把我变得坚定和勇敢,所以我之所以这么爱你,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

    陶大海偷跑出医院的那天,是谢薇查的房。

    因为当天陶大海的病情还算稳定,谢薇发现这件事情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人,忘了上报。

    而夜里陶大海主动返回医院,情绪稳定,谢薇一时之间为了不被问责,选择了没有上报当天的事情。

    这事儿随着陶大海被警方带走开始,在院内迅速发酵,谢薇接受记过处分,成为了食堂里反复议论的事情。

    周檀后怕地和钟婧说:“幸亏咱们当时去北城参加论坛活动去了,否则这么严重的事情如果出在你手里,你该自责一辈子了。”

    钟婧摇摇头:“如果那天查房的人是我,我如果陶大海不在的话,第一时间就会打电话让田教授别离开医院,我是个悲观主义,我知道他们之间有积怨。”

    周檀没说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她:“所以你是觉得……陶大海在行凶的时候是意识清醒的状态?”

    钟婧点头:“他不可能逃脱的了法律的制裁,我作为他的主治医生,虽然也承认他之前病情十分严重,但是我现在确信,他那天晚上一定是意识清醒的。”

    这一点和谢薇的表述却对不上。

    谢薇主张陶大海完全丧失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是法律上的弱势群体,不应与穷凶极恶的罪犯相提并论。

    案发后,钟婧拿着这件事情和邵启明电话讨论过许多次,尽管邵启明和网上许多媒体都在拿陶大海的精神病说事,但钟婧却一再笃定这个案子与犯罪嫌疑人的精神病没有重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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