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名年仅九岁的患者,他们在开病情研讨会的时候,一众主治医生包括尹迦丞在内,都预感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很可能只有10%左右。可是田教授却全程镇定自若,将这10%照进现实。
也难怪有那么多外地的患者和家属慕名而来。
而尹迦丞师从田硕教授这么多年,外界都传他是最有希望传承他医术和医德的学生,人人对他寄予厚望,他其实也倍感压力。
同样是田教授带的八年制学生,左修文师兄虽年纪轻轻就评上了副主任医师,可背地里使的什么劲儿,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私底下议论声常有,尹迦丞也听见过几次护士们讨论。
可尹迦丞知道,左修文身上也有许多值得他学习的东西。
毕竟……他曾经让钟婧另眼相待。
他也知道,钟婧看中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这样的职称。
他想要在行医的这条路上走远,不是为了成为谁或者超越谁,他只是为了靠自己这一双手,去挽救多一个类似岁岁那样的生命。
人情世故这一块,尹迦丞并不擅长,但他相信只要致力于临床,多学习多分析病例,他升副主任也是指日可待。
只是医院里评职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都说学医是一条不归路,“活到老学到老”是一名医生一生的写照,很多人以为医生的职称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但对于尹迦丞而言,还其实更看重的是一个副主任医师在和家属沟通手术细节时侯的说服力,他希望将来有一天,他尹迦丞的名字,也可以成为患者家属心里的定心丸。
就像田教授一样。
尹迦丞一直说,田教授是他学医这条路上的标杆。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最初想要走学医这条路,除了岁岁,还有一个人对他影响很大。
那便是此时此刻,开口和他说话的人。
钟婧始终能感觉到尹迦丞没有睡着,尽管他在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持续翻身了。
钟婧想起上学时那些睡不着的晚上,宿舍里总是会夜聊起各自的情感问题,而她每每总是作为一个听众,插不上话。
好像和其他人相比,她的青春真的无聊透顶,没有逃课去网吧的晚上,也没有和父母争吵离家出走的经历,就连喜欢哪一个人的春心萌动……也未曾有过。
所以那时候她总是自愿做傅芮乔的垃圾桶,听她夸赞哪个哪个高个子的男同学给她写了情书,听她抱怨她喜欢的男生在篮球场上喝了别的女孩子送的水,听她每一次短暂的恋爱经历,然后和她一起唾弃诅咒那些不值得的男人。
钟婧突然很好奇,开口问尹迦丞:“既然都睡不着,聊聊天?”
对方果然如她所料还醒着,应了一声,等她开启话题。
钟婧开门见山,提出疑虑:“我舅母和我说,你前三十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真的假的?”
尹迦丞侧过身来面对钟婧,窗帘遮光性很好,屋里黑漆漆一片,他看向她的眼神复杂但却隐蔽,如同此夜。
他说:“嗯。”
继而又问她:“你不也是一样,为什么不谈?”
钟婧大大方方,“我爸出轨这事儿,在我妈的描述里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我好像不太能轻易喜欢上谁。”
钟婧这样的回答尹迦丞是不信的,原因无他,大二那年冬天,尹迦丞曾在操场上亲眼目睹过钟婧向左修文表白的场景。
虽然,那天是以失败告终。
时隔十二年,尹迦丞对那天的印象依旧很深,沪城降温,尹迦丞和室友一起取去操场夜跑,走到转角处,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钟婧耷拉着脑袋,环视一圈精心布置的告白蜡烛,瞪着左修文的那双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星子,大声唾骂的那两句话堪称经典,那还是尹迦丞第一次见哪个表白被拒的人如此跋扈。
“你以为你是多么稀缺的男人吗,左修文!你这种在本小姐眼里就是菜市场五点钟的小青菜,五毛钱一大把,没人买你就等着枯黄烂掉吧你!”
钟婧嗓门大起来的时候就连尹迦丞听了都害怕。
可左修文却充耳不闻,自顾自抱着本书越走越远,也不知眼瞎成那副样子是怎么独自回的宿舍。
很久以后,尹迦丞和左修文在田硕教授的实验室里狭路相逢,左修文介绍自己时满脸的自信,尹迦丞对他的印象却还始终停留在当初
出于性格原因,除了大学同宿舍那个社牛的陆听南,尹迦丞还真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所以和左修文之间虽然相处的机会不少,但也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不过虽然左修文的眼睛不太好,但后来接触多了尹迦丞不得不承认,钟婧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人中龙凤般的人物,虽然钟婧口口声声骂人家是下市的小青菜,可现实中却十分畅销。
后来尹迦丞曾目睹过左修文的几任女友,个个貌美妖娆,据说家里也都殷实,而他后来明媒正娶回家的老婆,听说是沪大副校长聂文忠的千金。
但愿钟婧能够放下这一段往事,明白爱情这件事情其实与身份地位无关。
左修文不喜欢钟婧是他不识货。
有的是人争前恐后喜欢。
钟婧不是不知道尹迦丞话少,可夫妻之间关起门来说说真心话,往后工作忙碌起来未必有今天这样好的机会,她是e人她不和他见外,有些话大大方方说在前面,省的日后动不动就要吵架。
钟婧穷追不舍问他:“那没有前女友,总有过喜欢的人吧?”
尹迦丞不作声,不说“有”也不说“没有”,黑暗中他的目光是无人察觉的烫,艰难地挤出来那一个“嗯”字。
“那你们……拉过手吗?接过吻吗?”钟婧整一个好奇宝宝,自己没试过的事儿,总是格外有兴趣。
她从前也时常这样去八卦傅芮乔。
然而尹迦丞并不是傅芮乔,他含糊其辞:“我们只是每天打电话,没有做那些不合年龄的事情。”
钟婧扑哧一声笑出来,一只手撑起脑袋,笑说:“原来是网恋呀,那时候的确是流行网恋,哈哈哈,现在网恋不行了,容易被诈骗。”
“……”那你早被抓进去了。
喉咙干涩,尹迦丞干脆掀了被子坐起来,开了墙上的壁灯,去厨房倒水喝。
走到门口,他问钟婧要不要喝水,钟婧摇头:“晚上喝水容易水肿,你也少喝一点吧。”
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是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搁在床头,“你说的话多,容易渴,喝一两口总不会水肿的。”
说着去给她掖了掖被子。
钟婧莫名不太高兴,捉住尹迦丞的手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的白月光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作得莫名其妙。
明明先前两个人交流都还是和和气气的。
尹迦丞踌躇之间,钟婧已经甩了脸子,命令的语气呵他:“尹迦丞,我现在是你老婆,法律要求你必须得先救我,你要是胆敢黑着心肠不管我的死活,我妈和乔乔绝对剁了你!”
“……”某人吓到不敢说话。
哪里知道他出去倒水的这一分钟里,钟婧从哪儿又受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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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醒来时飘窗早已收拾成最初的模样,她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然后套上睡袍去开客厅的空调。
难得睡到自然醒,钟婧洗漱完去厨房找吃的,冰箱在中厨和西厨中间,门上贴着尹迦丞给她留的字条
钟婧咕噜噜干完一碗粥,又躺到沙发上开始去追剧,盘算着一个小时以后胃里的粥消化殆尽,她再出门去采购和去物业录脸。
在这之前,她还可以先看一集韩剧并在电商平台下单几件商品。
钟婧不喜欢尹迦丞和陆听南一起给她挑的那双卡通拖鞋,幼稚、难看,还不防滑。想来门口超市里也不会有多么精致的款式,钟婧干脆点开某多去淘,最后在两个款式里左右为难,保存了图片发给傅芮乔让她给意见。
傅芮乔自那天被她亲爱的爹地欺骗之后,心情一直不佳,相亲局也只是应付应付双方都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兴趣,钟婧问过她一次这婚她还想不想结,她答得坦诚:“结不结都行,反正现在婚姻里受益的也只有男人,我有钱有闲,才不像你一样恨嫁。”
钟婧听觉敏锐,察觉到她身边有人,不出所料是左修文。
休假的最后几天,傅芮乔毫无疑问是和左修文腻在一起的。
钟婧恨铁不成钢,她对左修文这个人的意见从大二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这十多年以来傅芮乔和左修文三分三合,甚至中间左修文还有过一段长达三年的事实婚姻,虽没有孩子,可这种事情搁谁身上不膈应?
怎么她傅芮乔就昏了头上赶着要去接这个盘呢?
罢了,是她钟婧感情方面小白,不理解大小姐口中所谓的“白月光”的杀伤力,不理解不支持不评价!
反正都是成年人了,也该自己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傅芮乔回消息很快,做选择也丝毫不纠结,给出选择这双黑色夹拖的三个理由:简约、显白、贵。
同样一个东西,在纠结到底买哪个的时候,傅芮乔优先选择贵的。
钟婧随手滑过去和傅芮乔的聊天记录,看到昨晚她发来的那句:【最新消息,你老公以前暗恋过咱们班叶慧贞,证据确凿!】
叶慧贞。
钟婧压根不记得他们班还有这号人物。
钟婧没有理这个婚后才来打预防针的女人,也并不觉得那么多年前的暗恋有什么分量,但不知为何,等尹迦丞从厨房端着水杯进房间的时候,她脱口而出问的就是那样一道送命题。
呵,好奇心使人生闷气。
钟婧发誓,以后她再也不去问尹迦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反正米已成粥,他现在是有妇之夫,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的,早已经是过往云烟!
钟婧放下手机,余光扫见卫生间门口那双黑色的普通男士拖鞋,不禁怀疑起她那双粉拖鞋是陆听南的眼光,听尹迦丞提过一嘴陆医生的太太年纪小他五岁,大概也许可能会喜欢这种款式。
嗯,钟婧下单那双黑色的夹拖,并不是故意想要和尹迦丞的凑成一双。
单纯因为不想要家里颜色太跳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尹迦丞没有暗恋过叶慧贞,不实消息!!!
钟婧没有表白过左修文,纯属误会!!
岁岁是尹迦丞夭折的妹妹!这里说明一下。
第9章
抱抱
休假的最后一天,钟婧是被姨妈痛醒的。
从卧室回到厕所的短短距离,她已然寸步难行。
醒来时飘窗上已经不见人影,钟婧给尹迦丞拨过去电话,对方接的时候气喘吁吁,应当是在晨跑。
钟婧有气无力,求救:“回来的时候,可以在门口帮我买两包卫生巾回来吗?”
尹迦丞秒懂,问她:“你现在在卫生间里?”
“嗯。”
“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你找找。”
钟婧照做,打开抽屉,引入眼帘的是各种牌子的卫生巾,钟婧忍者小腹的疼痛去找她习惯用的牌子,然后意外发现他把买来的卫生巾按照日用和夜用分别摆放成了两排。
对于这种东西,钟婧当然不全看颜值,长度合适,她从来不计较牌子。
终于解了燃眉之急,钟婧躺回被窝里时已经没有丝毫热气,她赤着双脚,虽然拖鞋是毛绒绒的,可依旧能感觉到凉意从足底升腾而起。
钟婧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脑袋嗡嗡的,直到尹迦丞跑完步回来,她还依旧保持着这姿势,只是缩得更紧。
尹迦丞跑步回来时通常先去快速洗个澡,然后吃些简单的早餐,譬如土司加煎蛋、或者喝碗粥,偶尔会做些减脂的三明治、燕麦碗。
同居三日,他已经发现她不喜欢吃干巴巴的土司,于是开始煮粥。
今天煮的是小米南瓜粥,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他临出门前留了便签在冰箱上,没敢进卧室打扰她睡觉。
钟婧的起床气不是一般严重,前两天尹迦丞已经开了眼界。
那晚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的一夜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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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究竟算不算睡着过,意识不算清醒,但却总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声。
而比这更清晰可闻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冬天的风总是走得很急,光听着就让人觉得冷。
可尹迦丞却不觉得冷,身下的垫被绵软,身上的被子也厚。
不远处女孩睡得安稳,也是让他感到暖的其中一个理由。
早晨起来时,尹迦丞蹑手蹑脚地出去洗漱,给她扯被子的时候见她眉头拧着,以为她是已经醒了,问她早上有什么什么特别想吃的,结果毫无预兆地,被一个枕头砸过来。
“不吃!”大清早的,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尹迦丞立刻识趣地把枕头放回去,去收拾飘窗上的痕迹。
他怀疑如果他再多说一句废话,某人就会坐起来拿枕头捂死自己。
如此一想,便觉得日后叫她起床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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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迷迷糊糊间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她还是蜷缩在被子里,只是人已经从最初的床头位置爬到床尾,被子被她卷的只在床的一侧,另一侧床单皱皱巴巴,有她翻来覆去踢过的痕迹。
尹迦丞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午休时间回来取一本陆校长的专著,下午田教授在沪大医学院有一个专题讲座,他随行去旁听,同行的还有陆听南。
从手术室回办公室的路上刚好与心外科的左修文碰上,尹迦丞本意只是打个招呼,却没想到被拖着说了几句话。
尹迦丞没有休婚假,结婚的消息于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平时手术繁多他几乎也不把婚戒戴在手上,可左修文却很清楚他已婚的事实,问他:“新婚生活怎么样?有何感悟?”
毫无疑问,这消息他必然是从钟婧那里听来的。
遂又想起相亲的那天,萧瑟的马路边上,她向自己打听左修文这个人。
尹迦丞淡淡一笑:“师兄结婚时间也不算久,不如你先分享分享经验?”
左修文眼里未有半分不自在,悠悠然道:“我一个失败者,有什么经验好分享的?”
听得尹迦丞一愣。
“我离婚了,”左修文直言不讳:“当年结婚结的仓促,相处下来才发现彼此之间的不合适,还好现在社会开放,离婚也不算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左修文不隐瞒,原因是知道尹迦丞和钟婧如今的夫妻关系,而钟婧又是傅芮乔最好的朋友。
可话落到尹迦丞耳朵里,就突然间变了味儿。
离个婚还要大张旗鼓来通知他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左修文拍拍他肩膀,提醒他:“下午的讲座聂校长也会去旁听,他上回给你的那本专著,你有不懂的地方刚好可以在讲座结束以后问他。”
尹迦丞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儿,回家去取书。
结果入目便是家里冷冷清清的景象。
尹迦丞出门前拉开了客厅巨大的窗帘,此时正午阳光暖暖照进来,虽然冷意还是在的,但外边多了几分明媚。
他进屋时开了客厅的空调,预备叫钟婧起床,明天她就要恢复正常上班时间,得让她提前倒倒时差。
屋子里静得出奇。
尹迦丞推开房间门,连预想当中可能会有的短视频或者电视剧的声音都没有,只几秒钟,他就发现这张床变得不太对劲,而钟婧裹在被子里,支支吾吾嘟囔了一句什么。
尹迦丞走过去靠近一点,才听到她说的那个“水”字。
床头桌上的水还剩一半,可热水经过了一夜早已凉透,尹迦丞转身出去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拿进来递给她的时候才觉察出她的异样。
不是张牙舞爪的睡姿。
是她人不太舒服。
尹迦丞第一反应是去探她额头的温度,不热反而尤其的凉,他刚去厨房倒水的功夫顺便看了眼电饭煲里的粥,因为保温的时间太久,水分蒸发已经变得格外的稠,于是他又倒进去些水继续煮。
一番动作下来,寒意全无。
钟婧半坐起开喝空了一整杯水,才好像活过来一些,有气无力问他:“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班?”
尹迦丞进门时喷了酒精消毒,酒精味凑近,钟婧忙不迭打了个喷嚏。
他不好穿着室外的裤子坐到床上,于是隔着床沿几厘米的距离站着,说:“回来拿本文献,今天没有门诊和手术,下午要去沪大听一个讲座,想拉你起床先吃个饭的。”
“起不了床。”她闷闷的,连话都没力气说。
大脑中神经元互相交换信息,尹迦丞想起晨跑时她给他打的那通电话,猜想很快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