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只见谢循长腿一迈,与肩同宽,左手执弓,右手从箭篓里抽出三支白羽铁箭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箭矢锋利,顶端锐如寒芒,烈日下他挺拔如松,冷硬刚毅的面庞上棱角分明,点漆般的眸子里透露出锋芒,地上的影子拉的欣长。
随着弓弦紧绷,谢循脊背绷直,双臂弯曲,衣袖下肌肉隆起,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箭在弦上,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檀音亦是,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谢循的神色,目光掠过他的肩头担忧一闪而过。
“咻——”
三支利箭离开弓弦,划破长空,如闪电般疾驰,势不可挡地朝着远处靶心而去。
“砰——”
三支箭矢同时正中靶心,并且已然穿透靶子,最后牢牢钉在百米外的树干上,箭头已全部没入,难以取下。
“长兄厉害!”
“谢侯厉害!”
校场沉寂一瞬后便是雷鸣般的喝彩,谢循将弓箭交给护卫,抬眸看向檀音,那目光如烈火,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灼人心神。
第89章
妒火
谢循出现令喧闹的校场一度陷入沉寂,而他的箭术又令校场进入沸腾。
三箭齐发,同时命中并射穿靶心,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何况他身上有伤,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将弓箭交给一旁护卫,谢循目光追寻檀音而去,想从她脸上捕捉到惊叹,或是欢喜的情绪,然而失败了。
檀音眉眼弯弯,神情看上去和旁人一致,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只一眼,谢循便意识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心微沉。
没有在校场待太久,离开后两人驻足。
谢循低头问她:“想去哪里?”
檀音不动声色地瞧了眼他的胳膊,顾及着还在外面,她便道:“外头日晒,妾身想回去了。”
说着她已然抬步,顺着来时的路回去,身后谢循眸色沉沉,似有化不开的浓雾。
进了帐篷,檀音二话不说去扒他的衣裳,谢循面色一顿,没有阻拦,任由她的行径。
“你生气了?”
解开领口的几颗扣子,檀音一把他的外裳掀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深色里衣上晕染的一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气息。
她眼底闪过一丝愠怒,眉眼愈发冷淡。
“妾身不敢。”
面对谢循的提问,檀音冷冷道。
冰冷见简短的几个字宛若一把浸润在雪山中刺棱,直直地扎在男人的心口。
不致命,却生疼。
谢循周身气息倏地冷凝,面色冷峻地望着檀音,气氛一度降到冰点。
“为什么生气?”
明明他们一起出去时还好好的,一路上她脸上是带着真挚的笑,看到路边的一棵野花野草她会停下来瞧上几眼,却没有摘回去的大打算。
在校场上看到认识的人会笑着打招呼,听谢瑜兄妹俩拌嘴也是笑意盈盈,唯独在他射箭后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勉强。
“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沈卿云?”谢循语气冷冽,夹杂着寒霜。
他想起方才沈卿云望着她神情恍惚,心中便像是塞了一团火焰,熊熊燃烧。
檀音错愕,“您在胡说八道什么?这同云....沈公子有什么关系?”
谢循没有忽略她的停顿,神色顿时紧绷:“你方才听到他三箭命中靶心时便笑了,为何到我时你却生气了?”
“还是说在你心中,我那一箭比不上他的三箭?”
一番话脱口而出,檀音整个人都听懵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无理取闹的话?
“你——”
她张口欲言,又变得哑口无言。
注意到男人逐渐变冷的神色,檀音咬唇,控制住心中怒意,冷冷问道:“侯爷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他?”
她连‘妾身’都不喊了,一双美丽明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谢循,似有泪光闪烁。
谢循眸光一顿,怔然未言。
明明在两人中,他才该是那个掌控一切,拥有主动权的一方,结果却时常败在她的眼泪中。
她是真哭,或是假哭,他怎会看不出来?
方才的话着实幼稚,不像是他会说出的,可的确是他当下心中所想。
尤其是在得知她和沈卿云的交集,不过短短几面却被她记在了心底,记得一清二楚,反观.........
喉结滚动,谢循眸光一暗,嘴唇阖动,“罢了,是我失言。”
见他要轻轻揭过,檀音脱口道:“此事不能作罢!”
她松开他的袖子,一下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板着脸道:“请侯爷说清楚,为何会觉得妾身生气是因为旁的不相关的男子,而不是因为侯爷您而生气?”
他说罢了就罢了,她却一头雾水蒙在鼓里,檀音不允许这样不清不楚地揭过,更不愿意任由乱七八糟的误会阻挡在二人之间。
否则万一未来哪一天此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扎进肉里,再想要发现拔除就难了。
谢循神色微变,隐隐不可置信:“因为我?”
檀音头一撇,冷着脸,语气硬梆梆:“侯爷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答应了我不再让自己受伤却做不到!”
“明知自己伤势未愈,还要开弓射箭,根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如今好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崩开了!难道我还不能生气吗?”
“现在还要被您误会、冤枉,早知如此,我便不管您了!随您怎样,反正伤痛不在妾身身上!”
她口齿清晰,语速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愤怒,说到最后满是置气,夹杂着被人误会的伤心。
胸腔的妒火蓦地被浇灭,紧接着一颗心像是坠入了温热耳的蜜罐,又甜又胀,令人欲罢不能。
谢循面上的冷意一扫而空,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道:“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我以为你生气是因为他,至于为何会这样想,你就当我是魔怔了。”
他是魔怔了,竟也学一些毛头小子猜忌这猜忌那的,令人匪夷所思。
檀音目光闪烁,闷闷道:“妾身怎会因旁人而生您的气?明明是气您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转头便忘了对妾身的承诺!”
“射箭何时不能射?您是很厉害,同六公子说得那般能百步穿杨,可妾身又不是非看不可,待您好了再比试给妾身看不也成?”
“何况待您伤好了,还得教妾身骑马。”
谢循喟叹:“是我不该,下次不会了。”
记得一清二楚又如何?真哭假哭又如何?她总归是在意自己的,这便足够了。
银环这时在门口道:“侯爷,主子,太医来了。”
檀音轻轻推开他的,“妾身喊了太医来,快让太医好好看看您的伤口。”
见她神色担忧,谢循反倒安慰:“莫担心,我心里有数。”
太医听闻谢循的伤口崩开了,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待检查后发现,伤口崩是崩开了,但并没有很严重。
不过太医还是肃着一张脸,语重心长道:“侯爷身子强健,但也不能如此糟蹋,两处伤口若是再崩开,可就难好了。”
“还有,这两日莫要碰水。”
檀音看了眼谢循,后者面不改色道:“记下了,麻烦了。”
第90章
隐疾
听闻谢循伤口崩裂,当晚景祐帝亲自前来,并且提议再稍等两日回行宫,被谢循否决了,景祐帝只得作罢。
翌日,围场返程如期进行,当天下午便抵达了避暑行宫。
经过半月,行宫中满园荷花尽数绽放,再找不到一朵含苞,此时也正是赏荷的最佳时节。
每日亭廊中皆有不少贵女在此,抚琴作画吟诗品茶,并未因上次梁琴之事而有所忌讳。
毕竟行宫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来的,此景也不是人人都能欣赏到的。
第二日上午太后亲自驾到,问候了谢循的伤势情况,姐弟俩说了一些话,檀音在一旁作陪。
“迹临,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若是瑞儿出了事,这京城又得陷入混乱局面,大齐堪忧啊!”太后忧心叹气道。
‘瑞’字既是景祐帝做皇子时的封号,又是他名字中的一字,太后喊习惯了。
谢循眉宇间神色淡淡:“太后安心,陛下龙福齐天。”
太后感到愈发难过:“私底下你还是喊我长姐吧,一口一个太后,没得叫生疏了。”
谢循如言道:“长姐。”
看着比自己小十余岁,容貌气质冷硬刚毅的亲弟弟谢循,太后心中无奈叹息。
她是谢家这一辈的长女,又是大房嫡出,及笄后便参加选秀入了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在皇宫中待了二十余年,早已后和这个亲弟弟有了生分。
太后后悔,年少时未能仔细爱护这个弟弟,以至于如今他们姐弟俩关系看似亲近,实则生硬。
在一旁的檀音也看出来了,不过这些同她无关,因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两人讲话。
然而很快太后便道:“咱们大房一脉子嗣单薄,你如今已近而立尚未有自己的孩子,着实冷清了些。”
听到‘子嗣’一事,檀音心口下意识咯噔,果然接下来就听她问自己:“宋氏你进侯府也有四个月了,肚子可有动静?”
太后目光盈盈,看向檀音的腰身。
这种问题檀音已经回答过很多人了,如今也不怵,如实回答:“回太后娘娘,妾身福薄,还未怀上。”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接而对谢循道:
“迹临,你也知咱们大房的情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母亲一心礼佛不问世事,父亲又在外地,至于那对庶生子......”
她语气一顿,“不提也罢。”
“你总归是要有自己的孩子,即便不是嫡出,庶出也行,你若是不想麻烦,不如长姐再为你挑选两门妾室——”
“长姐。”谢循眉心一跳,下意识打断她还未说完的话,
目光落在檀音脸上一瞬,便听他道:“此事不劳长姐操心,秋闱后便是陛下的选秀,届时还须得您劳心操持了。”
言外之意,不要操心他的事,有空还是多操心景祐帝。
太后面色一板,不满道:“你这推三阻四是为何?难不成是你身患隐疾?”
话落谢循脸色微黑,檀音喝茶也呛住了,“咳咳咳。”
感受到两道视线,檀音止住嗓子里的痒意和笑意,正色道:“娘娘恕罪!侯爷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谢循凉凉地睨了她一眼,对太后道:“太后娘娘,微臣身子很康健。”
见他们一个个的,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随你们吧,哀家不管了。”
太后走后,檀音忍不住掩唇而笑,谢循故意揪了揪她的脸,直到微微泛红才解气。
“很好笑?”他略带咬牙切齿道。
檀音立马收敛摇头。
谢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檀音张口:“侯爷........”
她想问他为何会拒绝太后给他添房,觉得不妥又止言。
谢循:“想问什么?”
檀音摇头,“没什么,妾身只是想说太后娘娘的话您莫要当真。”
瞥她一眼,谢循扯唇道:“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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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镇北侯府。
御前太监为首,带着流水般的赏赐抵达侯府,得知消息后宋姝华领着乌泱泱一堆人来到前院。
三老爷开口询问:“公公您这是?”
御前太监满脸笑容道:“侯夫人,二老爷、三老爷,几位太太,这是陛下传旨命洒家送来的,请各位好生收下。”
三老爷更疑惑了,“公公可知为何?”
避暑行宫近日未有消息传回,因此他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御前太监正了正色道:“洒家也不瞒各位主子了,日前陛下遇袭,是镇北侯爷救了陛下,因而这些赏赐是陛下的意思。”
“遇袭?”这下宋姝华不淡定了,紧张问:“那侯爷可有受伤?”
御前太监:“侯爷伤势已无大碍,尚在恢复中,望侯夫人安心。”
二老爷、三老爷对视一眼,不放心问:“公公,我那侄儿当真无事?”
他们怕有所隐瞒,毕竟谢循要是出了事,谢家可就要变天了。
被追问御前太监也不恼,含笑点头:“两位老爷放心,洒家不敢打诳语。”
闻言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心渐渐落地。
“另外,这些是给谢侧夫人和谢六公子的。”御前太监适时挥手,让人抬了两箱子珠宝上来,解释道。
听到谢瑾的名讳,三太太着急问:“公公,我儿他.......?”
御前太监:“三太太宽心,六公子当日跟随陛下进入围场狩猎,关键时刻也出了力,因而陛下有赏。”
宋姝华皱眉,身形消瘦地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问道:“六弟便算了,为何我三妹妹也有?”
御前太监面不改色:“侧夫人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前不久梁大人之女落水,侧夫人找出真凶,夺得太后娘娘赏识,如今照顾侯爷养伤有功,因而陛下特意吩咐重赏。”
短短几句话便蕴藏了巨大的信息,怎么这才短短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什么叫宋檀音夺得了太后赏识?
宋姝华脸色微变,用力掐住手心这才没有失态。
见状,御前太监便笑着道:“既赏赐已送达,洒家便不多待了,告退。”
“公公慢走。”
吩咐下人将一箱箱的赏赐抬进去,宋姝华面色冷冷地回了栖华苑。
第91章
计谋
转眼到了七月底,京城依旧暑热难消,行宫却比上半月清凉许多,尤其入秋后早晚寒凉,需披上薄裳防凉。
夏荫阁僻静凉爽,有一日檀音同谢循在窗边胡闹许久着了凉,这两日说话都有了鼻音。
好在喝了两贴太医开的药,很快好全了,此后她吃了教训,再不许谢循乱来了。
这人有些地方受了伤,有些地方可好得很呢!净会折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