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苏姑娘莫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在梁姑娘落水前你在做什么?”檀音徐徐询问,语气淡然如水,听不出一丝急切。苏林锦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又垂眸。
“我在赏花。”她简单道。
“我向来喜爱此花,如今有幸前来目睹此景,自然要欣赏一番。”
檀音目光下移扫了眼,注意到她今天穿的衣裳裙摆上便是大片淡粉色荷花纹。
她没有开口,苏林锦便继续解释:“原本看到了一株长势极好的荷花想同表姐分享,没想到转头就看见宋四小姐伸手推她下水。”
闻言檀音娥眉细细蹙起,神情疑惑道:“既然你当时看见了宋明月出手,为何不阻拦?”
苏林锦神色如常:“这个问题我方才说过了,因为还未来得及阻拦,表姐已经落入水中,当时最要紧的自然是先救起表姐。”
檀音追问:“你来不及出手阻止,那你可有出声?”
“譬如惊呼或是喊一声‘小心’之类的?”
苏林锦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檀音和谢瑜对视一眼,转头问宋明月:“你当时有听到吗?”
宋明月果断摇头,“没有。”
檀音看向围观的其他人,她们均摇头,并且回味过来,仿佛察觉到什么了。
苏林锦低着头,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檀音直言道:“所以说,当时苏姑娘其实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反应,方才那些话也只是你一个人解释,而你唯一做的让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就是信誓旦旦地指控宋明月是罪魁祸首。”
“尤其还是在梁姑娘尚未开口言明有人推她前,就笃定推人者是宋明月,又亲口说是你亲眼所见。”
“甚至在众人面前着重强调她和梁姑娘之间的恩怨,以此来加深众人对你话语的信任。”
她一番话,瞬间就捋清了众人察觉的异样,原来是出在苏林锦身上,她们先前的确一直都是跟着她的思路走,对她深信不疑。
苏林锦猛然抬头,清秀的脸上满是愤懑:“侧夫人说这些是何意?是想说推表姐下水的人是我吗?”
檀音:“如果我说是呢?”
第76章
是她
“嘶——”
众人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檀音会直接承认。
苏林锦绷着脸:“那你有何证据?”
“即便你是谢侯爷的人也不能毫无证据便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一个小女子头上吧?”
她看了眼宋明月,“我知你是她的姐姐,关系好,所以想为她辩解,可也不能让别人替她背锅!”
她说得义愤填膺,梁琴见状为她说话:“侧夫人,你有什么证据?”
檀音依旧看着苏林锦,她忽地道:“你说错了。”
“我和她关系不好。”她说得‘她’自然是指宋明月。
一旁的宋明月欲言又止,虽然檀音说得是实话,但也没必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得这么直白吧?
不等她犹豫开口,檀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姑娘说她事先在赏花,那你呢?”
“你当时在干什么?”
宋明月愣了下,脱口而出:“我当时在生气啊。”
话一出,四面八方传来嗤笑,她顿时尴尬地脸热,随后指了指梁琴继续解释:
“被她挤出来后我就站在一旁生气,后来是小蝶摘了一捧荷花和莲蓬给我,我抱着荷花和莲蓬气消了点。”
她的丫鬟小蝶点头,“确实如此,小姐心情不好奴婢便给她摘了花。”
觑了眼对面二人,宋明月撇撇嘴:“然后就是扑通一声,梁琴落水了,水花溅湿了我的衣裳。”
“你瞧,还未干透呢。”她提了提裙摆,有明显的一大片水渍。
这时谢瑜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问:“你当时哪只手抱的荷花和莲蓬?”
“两只都抱了,小蝶摘得有点多,我——”
一个激灵,宋明月醍醐灌顶,双目锃亮:“对啊!”
“我当时两只手都抱着东西了,那还怎么推她?用脚吗?”
越想她情绪越是难掩激动,冷笑一声看向梁琴:“我用脚踹你下去?那我可真厉害,一脚踹到了你腰上。”
“真要是这样的话,你身后是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我的脚印啊?”
梁琴满脸黑线,“不是踹的,绝对是有人用手推了我一把!”
手的触感和脚的触感,她怎么会分不清?
檀音问其他人:“你们当中有人能证明当时宋明月双手抱着东西吗?”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出声:“我可以。”
“我也可以,当时我想向她讨要一支荷花,被她拒绝了。”
“我也看见了。”
有了她们的证明,那就说明宋明月没有撒谎。
她若是双手抱着东西,想要推梁琴那必然不方便,动作幅度巨大,搞不还自己也跟着掉进了水里。
如此,依旧是苏林锦尤为可疑。
谢瑜顿时神色不耐发问:“苏林锦你还不说实话吗?”
原本她都是打算和檀音一起坐小船去湖中心采莲采藕去,结果被耽搁至此,想想便不爽极了。
被她直白又毫不客气的话问得神色一变,苏林锦掐了掐手心:“我说得句句属实,只是六姑娘不信罢了。”
谢瑜懒得和她废话,直接喊檀音:“小嫂嫂。”
她知道檀音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不断追问。
檀音朝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梁琴,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问:“梁姑娘身上的衣裳可是软云纱?并且上面抹了鎏金粉?”
梁琴不明所以,还是点头:“是。”
“这是最近京城时兴的一种穿法,有什么问题吗?”
软云纱上抹上经过特殊处理的鎏金粉,便能得到一种流光溢彩的视觉,尤其是在夏日的阳光下,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柔和耀眼的光辉中,衬得气色分外可人,因而有不少贵女尝试。
梁琴便是其中之一。
檀音不疾不徐道:“鎏金粉虽经过特殊处理,平常不会触碰,或是抖落,但是在重力之下,难免会沾粘附着。”
梁琴立马反应过来:“所以知晓是谁推我落水,便只需要找出那个手心里有残留金粉的人!”
话落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随后又看看别人的。
宋明月当场摊开了双手,给对面的梁琴看:“请睁大你们的眼睛仔细瞧瞧,我手心里除了残留的花汁外没有一点鎏金粉!”
说完她扬了扬下巴,冷哼一声。
所有人都很积极地互相查看,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檀音看着她:“苏小姐,该你了。”
苏林锦神色紧绷,丝毫没有方才的轻松。
在听到檀音直言怀疑自己的时候,苏林锦便心生不安了,后来果然如此,她一步步地把嫌疑人范围缩小,将她扯了进去,继而又证明了宋明月的清白。
如今经她一说关于鎏金粉的特点,苏林锦便知自己逃不过了。
见她沉默不说话,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不是心虚,为何这般作态?
梁琴脸色倏地发沉,眼眸紧紧盯着她,道:“苏林锦,伸出你的手!”
苏林锦孤零零地站在那人,恍若未闻。
鎏金粉沾在皮肤上便很难清理,需要大量清水冲洗,可眼下哪有机会供她离开?
梁琴一个眼神,丫鬟上前拽住苏林锦的胳膊,用力掰开了她紧握的右手。
苏林锦被迫摊开手又举起,一时间众人都看见了,散发着二细碎光芒的鎏金粉沾满她的手心,熠熠生辉。
这一幕惊呆了众人,惊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天呐,还真的是她!”
“她这是贼喊捉贼,先前我们还差点被她骗了!太过分了!”
“好可怕,竟然还想栽赃给别人........”
“..........”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苏林锦白皙的脸颊上瞬间肿了一片。
梁琴拖着虚弱的身躯来到她面前,当即甩了她一巴掌,怒容满面:“苏林锦你个贱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
枉她相信她,刚才还一直为她说话。
脸上火辣辣,苏林锦动了动唇自嘲一笑:“我承认,推你落水之人就是我。”
“可惜你命大没有死,真令人失望。”
她看向梁琴的眼神充满冰冷厌恶,一夕之间,仿佛换了副面孔。
第77章
交代
梁琴被她的神情吓得后退一步,“你疯了?”
“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围观的人亦是瞠目结舌,原以为是姐妹俩联合起来贼喊捉贼,陷害宋明月,结果竟然姐妹反目的戏码。
苏林锦闻言冷笑,“当然有。”
“你死了我就不用看到你这副丑陋的嘴脸。”她死死地盯着梁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恶意的笑,看上去有种癫狂。
她这是完全不再顾及其他了,大剌剌地展现了自己对梁琴的恨意。
她的眼神看得人生寒,在她面前的梁琴不自觉后退,生怕下一刻苏林锦就掏出一把匕首杀了她,虽然这在皇家的地盘是不可能的。
“表姑娘,我家小姐对你这么好,去哪儿都带上你,你怎能下得去手?”梁琴的丫鬟恶狠狠道。
“对我好?”
梁琴神色满是嘲讽:“是指把我当丫鬟跟班一样使唤的好吗?”
“是逼着我做不愿意做的事的好吗?是让我像狗一样讨好她梁琴吗?”
“是你家小姐平日里闯了祸推到我身上的好吗?”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昂,情绪激动,看得人愣愣。
苏林锦注视着梁琴道:“你说待我不薄,可你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亲人吗?”
她忽地伸出手,将袖子挽至肘弯,露出了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疤痕。
“还记得这片疤吗?”她指着那片疤痕看着梁琴问。
梁琴扫了眼,眼底闪过心虚。
苏林锦见状嘲讽道:“三年前我刚去梁家,因为你心情不顺,所以大脾气将滚烫的茶水泼到我身上,尽管看了大夫,这条疤却永远无法抹除。”
“我父母双亡,姨母把我接到京城说以后会视我如己出,结果呢?”
她握紧双拳,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清秀的面庞上染着怒意和悲伤:
“你将我烫伤她不过是罚你向我道歉,不论你做了什么她总是说你不懂事不要跟你计较,可明明我也不是在你们梁家白吃白住,我父母给我留下的所有家产皆交在了姨母手上!”
“我不欠你们的!而是你们梁家不做人!是你们欠我的,你们像吸血虫一样花光了我父母留给我的家产!”
“甚至就因为你一句喜欢,姨母就想把原本订给我的婚事换给你!”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嘶吼出声,整个人宛若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摇摇欲坠。
苏林锦回想起这三年来的一切,便对梁家生出满腔恨意。
三年前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境虽比不上梁家,可也有家财万贯,良田百亩。
然而自从父母意外去世,她孑然一身,后被姨母接到京城,原以为是真心待她好,结果却是进了龙潭虎穴,在她愚蠢地将家产交给姨母后,对方便从此换了副面孔。
她忍耐着,期盼着嫁人后能脱离梁家,结果那门亲事被姨母给了梁琴,生生压断了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说,我怎能不恨?”她想笑却笑不出来,低声喃喃。
话落的那一刻,四周一片寂静,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就连宋明月亦是满脸复杂,似是不忍。
相比之下,檀音神色较为冷漠。
她清凌凌开口道:“若你说得是事实,那梁家的确很过分,你很可怜,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犀利:“你们之间的恩怨为何要扯上旁人?将害人的名头推到宋明月身上?”
“你推了梁琴,却没有勇气承认,要找一个无辜的人为你背锅,这样的你和她们又有何区别?”
一个闺阁女子的名誉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若不是檀音帮宋明月洗清了推人落水的害人罪名,她这一辈子都要受到旁人的鄙夷、指点。
谢瑜跟着点头,赞同她的观点。
苏林锦垂着头,沉默不语。
她清楚自己今天鲁莽了,若真想梁琴死,她该好好谋划,最好是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下闹得人尽皆知。
实际上,在梁琴落水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以她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将一切推到最有嫌疑的宋明月身上。
“可惜,你太幸运了,有人为你撑腰说话。”她望着宋明月的目光似有羡慕。
宋明月反应过来,愤怒取代了同情:“我三姐说得对,你们之间的恩怨凭什么要牵扯上我?我差点都忘了你一度想嫁祸给我,让我替你背锅!”
“方才你还说我恶毒,明明你才是、不,你们才是恶毒之人!”
檀音:“不管你们之间有何恩怨,皆与我们不相干,但我希望你们梁家给宋家一个交代,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尤其是对我四妹明月,你们必须当众道歉,并主动对外称澄清,还她一个清白。”
宋明月狂点头,语速和思路有着前所未有地迅速:“对!你们要跟我道歉!”
说完她视线转向梁琴:“还有你梁琴,我要把先前的话还给你,你虽然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但这是你们梁家惹出来事,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绝不善罢甘休!我宋家的脸面也不是任人践踏的!”
此话一出,倒无人反驳,毕竟这件事中宋明月的确是受了无妄之灾,甚至面皮薄的人生出羞愧。
她们都是京中贵女,自诩知书达理,通人情世故,结果却被人戏弄,傻傻地牵着鼻子走,还义愤填膺,差点冤枉了人。
梁琴落水一事水落石出,最后两人都当众道了歉,不过还在气头上的宋明月并未原谅,而是拉着檀音气冲冲地走了。
待檀音几人一走,落了水受了惊吓,接着得知真相后又大动肝火的梁琴当场昏了过去,最终是被人抬走的。
至于苏林锦,已经被梁家的下人带回去了。
高阁之上,太后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赞赏:“不愧是迹临看重的女子,聪明冷静又受人影响,难怪母亲欣赏她。”
身旁的臣妇们相互对视,猜测太后说得是何人。
她们原是在被太后召见在殿中闲聊,后来听闻有人落水,便前来瞧瞧。在半途中她们已经得知了大致情况,结果到了后发现事情似乎有反转。
观看了整件事的发展,她们猜出太后夸赞的人是宋家的三姑娘,谢侯的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