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银环端着热水,拧干了帕子小心地敷在她的膝盖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膝盖上的胀痛逐渐舒缓,檀音眸光投向面前的人,道:“王嬷嬷,你可知我找你是为何事?”
王嬷嬷浑浊的眸子转了转,谨慎地摇摇头。
檀音支起身子,慵懒地倚靠在软枕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清冷的绝艳,“昨日宋府发生之事,是你向长姐透露的吧?”
嗓音泠泠,如高山之巅化开的雪水,清澈而冷冽。
心间咯噔,王嬷嬷心生不祥的预感,“老奴不明白姨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银环冷笑,“昨日主子才和太太起了冲突,今早上夫人便知晓了,你敢说不是你向夫人告的密?”
这话足够直截了当,王嬷嬷想装糊涂都不能。
她不赞同地看了眼银环说:“银环丫头,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无凭无据地凭什么说是我告的密?”
“证据?”
银环看了眼檀音,得到她首肯便细细数来:“你每隔两日便要悄悄去一趟正院,而你昨夜亥时末才归,今日手上便多了一个镯子,想必是夫人赏你的吧?”
闻言王嬷嬷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遮住了那枚玉色镯子,镇定道:
“老奴是每隔两日便会去一趟夫人那,但那是因为太太拨我来伺候三姑娘,除却给您打理日常事务外,还吩咐我时刻注意夫人的身体状况。”
“老奴知太太惦记夫人,又知晓您会回府,因而前阵子才去得勤快了些。”她说得坦然,不见丝毫心虚之色,显然早有准备。
“那也没见你平时干活有多积极。”银环嘀咕。
王嬷嬷瞄了眼檀音,开始咧咧:“哎哟瞧你这话说的,老奴如今一把老骨头,腰不好,平日里那些重活累活自然是干不了。”
“但老奴以前在太太身边也是得力干将,将院里的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信您也可以去问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她这话要说不是故意说给檀音听的都没人信。
檀音缓缓倾身,温润柔和道:“所以王嬷嬷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对吗?”
心头大跳,王嬷嬷眼神慌乱了一瞬,“姨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太见您年纪小,经事少,才派老奴来帮您震慑这帮奴才的!”
“震慑?”檀音神色变得淡漠而疏离,“有长姐在,何须王嬷嬷?”
王嬷嬷正欲解释,却见檀音复又坐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
“既已知晓你的目的和你干的那些事儿,我这儿是万万不敢留你了。”她看向王嬷嬷的目光逐渐变冷,愈发坚决。
她缓缓问道:“嬷嬷,你是自个儿求夫人同意送你回宋府呢?还是我寻个由头将你撵出去?”
“什么?!”王嬷嬷如临大敌,顾不上面上的那点子尊卑道:“你敢撵我出去?”
檀音眼梢微转,斜睨着她,眸底轻蔑:“有何不敢?”
这一神情刺激到了王嬷嬷,她愤懑道:“姨娘,不,三姑娘,老奴敬您是主子,才对您客客气气,可您也知道了,老奴是太太的人,是大小姐的人,您今日若是动了老奴,就不怕太太和大小姐怪罪?”
“怪罪?”檀音无所畏惧道:“我身在侯府,太太如何怪罪?”
“至于长姐.......”她语气一顿,带着讥讽:“我责罚一个不安分的奴才,长姐便要怪罪我,这是什么道理?”
“或者说,嬷嬷认为长姐会为了你怪罪我吗?”
檀音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温度。
王嬷嬷整个人如泼了盆冷水,她张了张口,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失去了血色。
相比起檀音的价值,她一个小小奴才作用发挥完了,结果如何,她活了这么多年怎会不知?
“我好歹是宋家的老人,是太太的人,我若是被送了回去,三姑娘以为苏姨娘和五少爷还能过得好好的?”见檀音态度坚决,她咬牙狠声道。
银环想上去撕烂她的嘴,但被檀音制止。
屋内就她们几人,一时间无人阻拦王嬷嬷,导致她气血上涌,口无遮拦道:
“三姑娘你不过是宋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你运气不好去了京外待了那么多年,要不是太太和大小姐想起你,你以为你进侯府做妾?”
“真以为在侯府待了几天就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离了宋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家主子?”银环怕她上来伤害檀音,于是一边护着一边呵斥。
王嬷嬷叉腰,凶神恶煞冷哼一声:“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家主子就是天生晦气,老爷不疼,姨娘不爱,活该被送去——啊!”
第43章
拖下去
王嬷嬷得意洋洋,威风凛凛地说着,眼里话里没有丝毫对檀音尊敬之意。
反正都要被赶走了,她便彻底不装了,开始像个市井泼妇般发泄自己这段时间的憋屈,毕竟她从未真心看得起檀音。
她平日里没少偷奸耍滑,捞油水,因此身体硬朗健硕,声音洪亮,听得外头的丫鬟心颤颤。
屋内王嬷嬷趾高气扬道:“你家主子就是天生晦气,老爷不疼,姨娘不爱,活该被送去——啊!”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突然飞了出去,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顿时嘴角溢出一口血。
谢循疾步而来,一脚踹在王嬷嬷的后心窝,脸色刹那间变得阴沉,语气凝霜:
“来人!将这刁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的眼神冷冽,气场强大到足以令人后退,不禁打了个寒颤。
听到这声令下,屋外的下人连忙进来,准备将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哀嚎的王嬷嬷拖下去。
“侯爷且慢。”檀音也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愣了一瞬后立马回神。
她想下榻,无奈膝盖上还有伤,便放下裤腿随意遮掩了一下,双腿虚踩在地上,看向面前周身气息压抑,乌黑的眸子中愠色渐浓的男人。
檀音扫了眼地上被人押着的王嬷嬷,眼神复杂又无奈,语气迟疑:“她毕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侯爷便留她一条性命可好?”
有时候死是一种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折磨。
她嗓音温润如水,神色中似有不忍,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这宋姨娘着实心软善良,对王嬷嬷这样恶奴就该打死,杀鸡儆猴。
眸光骤然深沉,谢循盯了檀音几息,见她坚持便冷声道:“那就重大五十大板,留着一口气送去宋府,谢家容不得这等放肆的奴才!”
檀音唇瓣阖动,对上他冷凝的视线最终叹息一声,别过了眼,不再开口。
趴在地上痛得难以呼吸的王嬷嬷意识尚清,听到五十大板后双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姨娘救命!救救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大力气挣脱了下人束缚,跪爬着来到两人跟前,不停磕头。
“求您救救老奴,三姑娘......”她哀声音求饶,脸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渍,加上前一刻的嚣张,更显得她面目可憎。
谢循不为所动,“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下人再也无所顾忌,大力扯着王嬷嬷押了下去,并且嫌她太吵,随手用了块抹布堵上了嘴。
丫鬟动作迅速地打了水将地上擦拭干净,又开窗通风散去污浊之气。
做完一切后便听到侯爷发话:“都下去。”
其他人离开得很快,唯有银环迟疑地看了两位主子,最后还是在侯爷强大的气势下溜了。
侯爷似乎生气了,主子自求多福吧。
屋内只余二人,气氛凝滞安静。
谢循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如一座大山矗立在檀音面前。
逆着光线,微弱的烛火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隐藏其中,令人看不真切。
檀音正坐在软榻上,晃着双腿,纤细的小腿藏在宽大的衣料下,未穿罗袜的足尖轻点鞋面上的珍珠。
两人一高一低,视线无法平齐,檀音只能仰着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结果难以捕捉。
抠了抠袖口的花纹,她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轻松问:“您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有用膳?”
谢循下颌紧绷未回应,双眸凝着她,沉沉如水。
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檀音垂首,“方才王嬷嬷的话您都听见了?”
“其实妾身都不在乎的,不过几句不好听的话而已,又不痛不痒的........”
她声音轻快,仿若一点儿也人不在意,如果忽略她逐渐变弱的声音,便的确能让人信服。
谢循目光复杂,见她头埋得越来越深,仿佛要钻到地下去,终是开了口:
“在我面前的那股脾气呢?哪去了?”
她那些在他面前的机灵、小聪明,还有说重了就跟他急的脾气呢?
在他面前胆子大的很,怎么在旁人面前便没有半点脾气,脾气软的像团棉花?
谢循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历经众多风雨,情绪早已变得内敛,尤其是近年来,喜怒哀乐极少在他身上体现。
即便是朝堂之上,面对政敌的满口抨击,他仍保持着淡淡的情绪。
而如今,在听到那刁奴的满口贬低,他却真真切切地动了怒。
“你是主子她是奴才,不守规矩便要罚,你怕什么?”
檀音抿唇,“可她是母亲的人,若是罚了她会令母亲不高兴,也会让姐姐不高兴。”
谢循冷声:“所以你就不敢罚她?任由自己受委屈?若是我不来,你又该如何处理?”
“你为她们着想,她们可为你着想?”
檀音眸光颤了颤,辩驳说:“妾身本来已经决定送她回去的,妾身也不是软柿子。”
“呵。”谢循冷嗤,明显不信。
听出他语气中的讽意,檀音别过了头,眼角中隐隐有水光泛滥。
她撇撇嘴说:“妾身若是直接罚了她,侯爷会怎么想妾身?难道不会觉得妾身心肠歹毒,恃宠而骄了?”
谢循额角狂跳,“我何曾说着这样的话?”
“所以妾身怕,怕您万一就嫌了妾身,不理妾身了!”她说得响亮,却一眼都不敢看他。
听着她耍小脾气的话,谢循扯了扯唇,“你是我的人,我不护着你,护谁?”
“今早上你若是机灵些让人去前院捎个话,何须白白跪上一个时辰?”
见他说自己不机灵,檀音倏地转过头,又迅速转了过去,脸颊微鼓,“妾身笨,胆子又小,哪里敢耍这种小心思?”
谢循一听,就知晓她在置气。
瞧,这脾气也就只敢冲他耍了,偏偏他不觉得厌烦。
久久未听到他出声,檀音心中打鼓,悄悄往他这边瞥了眼。
结果对上他的目光,又嗖得移开了,活脱脱一副欲盖弥彰。
谢循轻哂,他抬手将帛书塞进了她手心。
第44章
侧夫人
“这是什么?”檀音捏着它,疑惑道。
谢循未出声解释,而是淡淡道:“打开看看。”
檀音心里存疑,摊开双手,帛书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凌厉遒劲的字迹,她心头微跳。
一行行浏览下来,檀音的目光一滞,一眨不眨地盯着其中两个字——
“侧室”
檀口微启,她震惊地看向谢循,“侯爷,这——”
谢循眉色平静,“怎么了?”
檀音:“您怎么突然让妾身成了侧夫人?”
“不喜欢?”
“自然不是,只是..........”她语气一顿,继续道:“只是姐姐之前曾与妾身说过,若妾身哪天......”
她瞧了眼谢循,有些不好意思说:“有了您的孩子,便会向您请命提妾身为侧夫人。”
话落,她目光中透着疑惑,“姐姐没有同您说过吗?”
眉梢拧了拧,谢循沉静道:“不必理会,你安心接下便是。”
檀音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低头又仔细地阅览了一番这份帛书,檀音唇角微扬起,说不高兴是假的,若说太兴奋又不至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檀音看完后将它重新卷好,想下榻亲自将帛书放好,结果只是稍稍动了下,膝盖处便疼了起来。
“想放在何处?”谢循径直抽走了她手心里的帛书,问道。
檀音指了指妆奁旁的匣子,“放在第二层。”
谢循几步走了过去将其放好,回头对上她水润明亮的双眸,顿了顿,“还想说什么?”
话落他蓦地一怔,为自己的行径感到诧异。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自己却能一眼看懂她的心思。
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檀音眨了眨眼,“对不起侯爷,方才妾身不该冲您发脾气,是妾身冤枉了您。”
“您能否原谅妾身........?”她语气充斥着不确定。
谢循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心里的那点子怒气早便散了,如今她才想起来这茬,显然是在卖乖。
檀音见他恍若未闻,准备再说些什么,然而话还未出口,脚踝便被人攥住。
懵了一瞬,她脱口而出:“您做什么?”
“我瞧瞧。” 谢循直接掀起了她的白色裤腿,入目的是一片青紫淤痕,最中间的地方有些红肿。
“可还痛?”
檀音点头,“痛。”
上午刚跪完还好,两条腿都麻了,缓了好一会儿,后来搽了活血的药,又敷了两次热帕子,现在看上去似乎更狰狞了。
檀音自个儿瞧了眼便觉得难看,想要放下遮住。
谢循:“明日让严怀春来瞧瞧。”
瞧着她雪白细腻的肌肤,她默了默道:“罢了,严怀春有其他事,明日我让长风找个医女过来。”
说完他已经决定命人去寻一个医女留在府里,免得她整日不是无端磕了手,便是伤了腿。
檀音不知他心中所想,主动说起了另一件事:“侯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谢循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檀音:“除却银环外,妾身还有一从小伺候的婢女,名唤银连,来时未带她,侯爷可否恩准将她接来继续伺候妾身?”
昨日从宋府回来,檀音并未带上银连,留她替自己去办了事,如今机会正好,她便顺势向谢循提了此事。
谢循点头,并未放在心上,“这等小事自行安排便是。”
檀音笑颜逐开,“多谢侯爷!”
“嘶,疼。”她想去抱他的手,动作大了些,牵扯到腿上的伤,顿时吃痛。
谢循睨她:“该。”
“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