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檀音恍然,原来如此。她在旁人面前本就是不善言辞的性子,惊讶完后便安静了。
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婢女此时上了茶水,檀音端着喝了两口。
眉眼低垂,隔着袅袅热气,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见她不说话,宋姝华将茶盏搁在几案,问:“妹妹该不会还在怪我吧?”
檀音抬眼,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姐姐说得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我怎会怪你?”
宋姝华叹了一口气,神色愧疚:“也是我没管好身边的人,竟让欣月那丫头干出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情!若不是侯爷查了个水落石出,将她带去了训诫堂,我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见她主动提起下药之事,檀音脸色有稍微变化。
一丝难堪之后是低落,却还要打起精神安慰道:“姐姐莫要内疚,此事已查清,我也知晓是欣月一人所为,同姐姐没有关系的。”
“妹妹当真如此想?”
宋姝华身体下意识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檀音问道。
檀音微微颔首,发间的步摇随之轻晃,"自然,姐姐乃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贤惠端庄,在家中便是我们姊妹几人的榜样,那等龌龊肮脏的手段,怎会和姐姐有关系?"
她语气诚挚,虽面上表情淡淡,但也正因如此,才令人觉得真切。
宋姝华唇角微僵,随后扬了扬,似是欣慰道:“你能这么想我便心安了,榜样称不上,你是我的妹妹,比我年幼几岁,我自然会护着。”
“多谢姐姐。”
话落,檀音秀眉微蹙,神情迷惑:“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我同她无冤无仇的........”
说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宋姝华忍不住道:“难道那丫头别有用心,存心想挑拨我和姐姐的关系?”
心口跳了跳,宋姝华心情被她两句话弄得一上一下,闻言便解释:
“许是我时常念叨子嗣,想到侯爷膝下无子便每每揪心,欣月见了便急了,这才动了歪心思。”
说着她满眼歉疚地看向檀音:“只是连累了妹妹,让你受委屈了。”
听完她一番解释,檀音眉间舒展,像是接受了这个缘由。
她轻叹一口气,清冽如甘泉的声线渐起:“这并非姐姐本意,是下人越俎代庖,同姐姐有何干系?我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姐姐心生怨怼?”
宋姝华莞尔一笑:“妹妹善良体贴,有你这句话,姐姐便心安了。”
点到为止,她适时转移了话题,“侯爷待你可好?我听闻前日侯爷赏了你许多东西,想来对你甚是喜爱。”
“侯爷........”
檀音声音顿住,神情忽地羞涩,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如同含羞带怯的怀春少女。
“侯爷温柔体贴,他待我很好。”她嗓音依旧无甚起伏,如初雪般清透干净。
然而仔细听,话尾便像是一把上翘的钩,缱绻动人。
温柔体贴?
宋姝华险些以为幻听了。
旁人都可能以温柔体贴形容,但谢循绝不可能。
那就是个冷心绝情的男人!
可是看宋檀音的反应,又不像是在撒谎。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便是宋檀音小家子气,一点赏赐便让她蒙了心眼,对谢循生出了感情。
殊不知,那个男人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自以为窥见真相的宋姝华眼底浮现一抹嘲讽,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
果然是庶女,上不得台面。
“姐姐?”
良久听不到她的回应,檀音眼中露出疑惑,貌似不解地看着她。
宋姝华勉强笑了笑,“如此便好,侯爷待你好,姐姐也为你高兴,日后你可要好好伺候。”
檀音点头,语气坚定:“妹妹定不会辜负姐姐的期盼。”
宋姝华一噎,有些无言。
压下心底的酸涩,她宽厚道:“你也许久未回家,那日太过匆忙,想来你未曾来得及和苏姨娘与五弟好好叙旧,必是极为想念他们的。”
顿了顿,她决定道:“这样吧,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日子你便回一趟家中,顺便替我向父亲母亲说声好。”
檀音目露惊喜,感激地望着宋姝华,“姐姐不一同去?”
宋姝华摇头,“我身子骨不好,时常疲懒,就不回了。”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回去,定会被那几个不省事的姨娘妹妹笑话去。
“还有,下月初便是重午,届时府中会热闹许多,会有不少客人,正好要入夏了,明日会有裁缝上门,正好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檀音乖巧道谢:“多谢姐姐操心。”
从栖华苑出来,此次檀音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有了心思闲逛,欣赏起府中的美景。
银环:“奴婢听府里的丫鬟说后院有个花园,栽种了许多花,景色不错,要不咱们去那瞧瞧?”
赏花?
檀音颔首。
侯府宅邸很大,亭台楼阁如云,飞檐青瓦点缀,假山奇石罗列,穿过弯折回绕的曲廊,眼前视野逐渐开阔。
来到后花园,隔着一片开的浓艳灿烂的石榴花,檀音听到了女子间的嬉笑打闹声。
第24章
纸鸢
循声望去,后花园颇大,不止有她们,半坡草地上还有许多丫鬟婆子,都是跟在各位小姐主子身边伺候。
“主子,那是西院的几位小姐。”银环解释。
东院的大房子嗣不丰,大太太只有一双嫡出儿女,大女儿已是太后,小儿子便是谢循,如今谢家家主。
此外,还有一对庶出儿女,由妾室陈氏所生,在大老爷外任时一同去了,多年未曾归来。
而西院的两房,这一辈的子嗣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个,除此之外还有年岁不大的孙辈。
两房虽是一庶一嫡,倒也没有太深的隔阂,反倒因为年岁相当的,几位小姐公子们常能玩到一块去。
今日春光大好,她们聚在了一块,十几岁的少女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带着丫鬟婆子在放纸鸢。
天空澄碧,一望无际,几朵白云之下,四五只形状独特精美,色彩绚烂的纸鸢在风中摇曳,翩翩起舞。
有娇俏的声音响起:
“瞧,我的纸鸢飞得最高!”
闻言有人反驳:“胡说,明明是我的,瞧我的蜻蜓已经飞入云彩看不见了!”
“当心风大它断了线!”
“咦?六姐姐呢?”
“..........”
望着她们,檀音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羡慕。
银环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便问:“主子我们要不要过去?”
石榴花林距对面不远,只需穿过一方拱桥便到了。
檀音收回视线,摇摇头,“不必了,我与她们不相熟,遇见了也尴尬,就在这坐坐。”
“你去沏壶茶水来,我有些渴了。”
方才同宋姝华周旋许久,茶水过烫,她未喝几口,如今嗓子略微有些干涸了。
银环不疑有他,点头去找茶水间了。
好在此处的石榴树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檀音坐在这也不显眼,无人注意,正好能给她片刻清静。
这样的场景在檀音十岁以前的记忆里也有相似的画面,只是她记忆中自己也是站在一旁看着。
之后逐渐长大,再没有机会参与这样的热闹活动,
出神间,前方上空一阵簌簌声,好似风吹枝叶,胡乱拍打的动静。
檀音没在意,树林中有这样的声响很正常。
然而隔了一会儿,那一处的树枝开始晃动,幅度和声响比方才放大了好几倍。
檀音倏地起身远离,心生警惕,一双美眸警惕地盯着那树丛,生怕从那飞出来什么古怪玩意。
“何人在那?”她试着呵斥一声。
半晌无动静,檀音又说:“再不露面我便喊人了!”
唰——
树枝剧烈摇晃,紧接着一张俏丽的脸出现,檀音吓得后退半步。
“你..........”
她捱了捱胸口,瞠目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
女子看上去十五六岁,一身赤白胡服,脚上一双乌金靴子,长发高悬,英姿飒爽,五官精致生动,仔细看似乎还有点眼熟。
此刻她正蹲在树干上,一手拨开树枝,准备往下跳。
“咦?”她灵动的杏眼盯着檀音看,突然出声:“美人?”
砰得一声,她从树上跳下来,直直地落在地上,接着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树叶后站直,好奇地看着檀音,问:“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么漂亮的美人她怎么没有印象?
檀音离得她不近不远,正欲开口,便听女子道:“哦对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瑜,排行六,你可以叫我谢瑜或者小六。”
她的声音干净利落,神色坦坦荡荡。
“六姑娘?”檀音惊讶道。
听到这个名字,她终于知晓为什么会感觉熟悉了,因为谢瑜和谢瑾长相相似,他们正是三房的那对备受宠爱的龙凤胎。
倒是有缘了,上次遇到了谢瑾,被他的球砸伤手,这次又遇上了妹妹谢瑜,险些被她吓到。
谢瑜欸了声,脸上神情惊讶,“你认识我?”
檀音盈盈欠身行礼,“宋氏檀音见过六姑娘。”
谢瑜呀了声:“原来你就长兄新纳进门的姨娘啊!”
仔细端详了檀音好几眼,她忍不住道:“果真美若天仙,我还以为是那些下人夸大其词!”
夸赞使人心情愉悦,檀音掩唇轻笑,“六姑娘怎会在......”
语气停顿,看了眼她身后,“树上?”
闻言谢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纸鸢断线掉到了树上,找到后我就爬上树去拿了。”
“喏,就是这个。”她伸手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一只做工复杂,色彩丰富的蝴蝶纸鸢。
“本想着等你们走了我再下来,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犹豫了下,她眨眼问:“请问可以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她整日穿着一身胡服在府里闲逛已经是在挑战母亲的忍耐度了,若是被她知晓自己还爬树,肯定会罚她,让她禁足也有可能。
如此想着,她看向檀音的目光晶亮,带着恳求。
檀音点头,“六姑娘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谢瑜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纸鸢,她表情微垮叹气:“可惜我的纸鸢坏了,以后不能放了,倒是浪费了这么好看的图。”
目光下移落在那只纸鸢上,檀音温声问:“可以给我瞧瞧吗?”
谢瑜点头,把手上的纸鸢递给了她。
檀音摸了摸那被树枝划出豁口的地方,端详片刻说:“上面加了绢丝,应该能修补好。”
谢瑜眼睛一亮,“当真?”
檀音点头:“以绢丝缝合,再勾勒形状补上颜料,大概相差无几,看不出这里的痕迹了,也不耽误使用。”
谢瑜唉声:“可我女工绘画都不行,大概会弄得更糟糕。”
捏着手中纸鸢,檀音缓缓道:“若六姑娘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谢瑜惊喜又为难:“会不会很麻烦?”
檀音:“不算麻烦,快的话今晚便能修补好,明日你便能来拿。”
一听,谢瑜也不纠结了,把这事托付给了她:“那、那就麻烦小嫂嫂了,我明日去找你?”
听到这个称呼,檀音一顿,微微颔首。
征得同意,谢瑜神色一扫阴霾,笑容灿烂,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多谢小嫂嫂了。”
晚间,檀音坐在书案后,低头认真摆弄着那只破口的纸鸢。
全神贯注,以至于未注意门口的响动。
直到醇厚低沉的嗓音响起——
“在做什么?”
第25章
惩罚
书案后,檀音坐在梨花木椅上,垂首摆弄眼前的蝴蝶纸鸢,一旁烛台烛火荧荧,摆在中央的两颗夜明珠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修长的指节抚平豁口耳边缘的皱痕,檀音斟酌片刻,便拿起了绢丝绣花针在上面进行仔细缝补,神情专注认真。
她的针线活不错,小时候被苏姨娘压着学,不学好便不能吃饭,为了不饿肚子,檀音只能下了苦功夫。
后来在普华山小院,日子漫长而无聊,檀音偶尔会做点针线活打发时间。
只是缝补一只纸鸢,对檀音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钟头后,豁口缝补好,接下来便是描边填色了。
手执绘笔,蘸取颜料,慢慢临摹。
外头天色渐暗,金乌坠西,霞光万丈,而屋子里很安静,檀音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谢循进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灯火微黄、明珠灿灿,满室风华不及一身白衣胜雪的她。
脚步微顿,谢循停留在原地,高大修长的身形背对着门,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遮挡了外头的光,落在阴影里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在做什么?”
片刻,他重新抬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案前。
冷不丁的声音,惊得檀音手一颤,笔尖的朱色颜料恰到好处地滴在了她即将落笔的地方。
心下微松,檀音将笔搁在架子上,抬眸嗔怪了一眼,“侯爷您怎么来了?”
谢循扯唇,“不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