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去,施泽,你最近怎么跟顾飒明那个扫兴的一样一样的!最后问一遍,到底去不去?!”“哎我说了不去了……”
王青崧眉头皱紧,也跟着他朝那边的岔路口探头去看,想一探究竟——除了那家奶茶店长年没换过的一张灰黄灰黄的招牌和那些围坐小桌吃凉面的人,没什么稀奇的啊?
直到程茵抛下同伴从奶茶店的门口走过来,越走越近。
“施泽。”程茵抿抿唇,叫了施泽的名字。
“哦——原来是这样,”王青崧推搡了施泽一把,边转身要走边说,“重色轻友的叛徒!老子先走一步了,等会平白无故当了电灯泡!”
“滚滚滚。”施泽没好气地也推他一把,回过头来站在了原地。
程茵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启打招呼后想要说的话,最后说道:“你还没吃中午饭吗?”
“现在就去了,找我有什么事啊?”施泽低下头,摸了摸鼻梁说。
“其实没什么,”程茵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去遮,边轻声说道,“上次我手机被老师没收了,我爸爸妈妈就也都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之前的事情。我爸他有点激动,当时说要闹到学校来,我是想说,如果老师来找了你,你如实说就好,本来我们也……就是只是好朋友的。”
“其实我就是没懂。”施泽跟她一路保持着大半只胳膊的距离,他疑惑不解地说,“我们上个学期在一起一个多星期不就分手了?相当于没在一起过,为什么现在会被老师还有你爸妈发现啊?”
“我手机上……可能当时有些东西忘了删。”程茵咬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家长都是这样的,和哪个同学走得近一点,玩得好一点,他们就如临大敌一样,什么都要查个清楚,现在我手机都被收走了,可能以后还省了很多烦恼。”
他们停在奶茶店门口的路旁边,施泽看着她:“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啊,”程茵笑道,“你成绩那么烂可要小心点了,你们班超哥看着好可怕!”
程茵的同伴手提着两杯奶茶很快就把她叫走了。
施泽又杵在了这个的原地,停留一小会儿想着想着想不明白觉得烦了,嘁了一声然后爽快地找地方吃饭去了。
顾飒明带着祁念在午休都快结束的时候才回来。
祁念进教室便独自一人往下走,回到了座位上。顾飒明在门口晃了一圈又不见了,施泽等他等得发急,连忙歪头从窗口探出去。
“你他妈,我都等你等一中午了,”施泽的头扭来扭去,终于等到顾飒明从后门进来,“需要兄弟的时候就不见人影,我真是服了!”
“又怎么了,一天天的。”顾飒明说道。
“哎!”
施泽大叹一口气,抬眼四处看看,弄得跟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说:“我中午碰见程茵了,她来找的我。”
“所以?”
“我觉得——”施泽这下的声音更低了,才俯身过去,就被顾飒明伸手一挡,他咳嗽两声,悄悄道,“我感觉她好像还喜欢我,刚刚说话的时候,真的,那她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啊?”
“你妈的怎么又是这个问题?”顾飒明简直受不了,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说道,“就你们那样叫什么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在一起,别人程茵给你面子就不错了,就你这榆木脑袋,她不跟你分跟谁分?”
“你别一说就人身攻击我!”施泽不满地叽叽咕咕道,“说得你很懂一样,你懂来懂去,也没看见谈一个咯。”
顾飒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施泽自己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也是,都是他们当时瞎起哄的,就不算数吧,就是还害得程茵被他们文科班那个冷气森森的班主任也知道了……万一真让我爸知道那怎么办,我岂不是冤死?”
“不过,那你说她到底喜没喜欢过我?”
“施泽,别逼我打你。”
“你说啊,好兄弟,你懂你懂的。”施泽笑呵呵无赖道。
“她眼瞎了喜欢你,行了吧。”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顾飒明留下这个冷冰冰的一句话便起身走了,也留下瞬间垮了脸的施泽默默躺回了座位。
施泽虽然不高兴,但感觉顾飒明说的也没什么毛病。
徐砾很早就来了。
他一来,见祁念刚起身去讲台拿发散了组的作业本回来。祁念看上去精神比上午好多了,不过一张小脸仍旧煞白的。他上去扶了祁念一把,顺便跟祁念换了个座位,让祁念坐到离风扇远些的地方去。
徐砾坐在祁念的位置,仍旧撑着胳膊托着腮,眼睛眯眯地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哪里有热闹就去哪里。他不动声色听了半天,被头顶风扇都吹蒙了眼。
“徐砾,能借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下么?”祁念这时拉了拉他衣服,沙沙地小声说道。
自从数学联赛的红榜彻底公布在校园大道里外各一的公示栏上,祁念便市场会接徐砾的手机用一用。徐砾还帮祁念开了个QQ小号登着,把他拉到了班群里,偶尔有些消息和文件能看一看。
“在我书包里,你自己翻翻,”徐砾扭头说道,“藏着点用啊,等会就打铃了,我帮你望风。”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炎热的天气和一间教室挤着几十个少年人的愈发高涨的氛围,使得嗡嗡作响的风扇似乎都失去了效用。那边开启的空调在未完全关闭窗户的情况下也形同虚设。
突然,祁念又戳了戳徐砾,神色严肃甚至紧张地把手中敞亮着屏幕界面的手机递给了他。
班群聊天框里赫然躺了张照片。
照片上光影昏暗,像素由此变得很低,像蒙了层细细密密的纱,把许多照片中的拥挤的人都隐匿于荒唐的黑暗里,却有一束彩色的霓虹灯亮在一角,角落里是徐砾坐在Freedom的沙发上,他坐在王小浩身旁。再旁边还能看清脸的是12班的黄臻。
拍摄的角度很暧昧,是偷拍。匿名头像发送。
徐砾眨了眨眼,感觉不小心让头发扎了下眼睛。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回了兜里。
“大惊小怪。”他朝祁念勾唇笑笑,眼神藏在过长的刘海下。
距离上课只剩几分钟,教室里的人声鼎沸仿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他身上梭巡,又幻化成了很多的眼睛,迸射着精光的眼睛都朝他发射而来。他们说着徐砾一句都无法听清楚的话,徐砾木然地听着。
徐砾看见施泽看向了他。
徐砾在施泽凑头往王青崧手机上又瞧完一轮热闹、立即抬眼看向了他的时候,径直转过脸趴在了课桌上,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施泽张张嘴,原本得意的神色无处施展,又感觉徐砾那一闪而过的眼神有些刺眼。
他心里打着鼓,不做声了。
第17章
长夏尽头,炎热的秋老虎还在排队等待着没来,下午课间又先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倾盆大雨。窗外的风横扫而过,撞得满世界都张牙舞爪地摇晃乱跑起来,窗帘和白珠做的拉绳四处飞舞,雨点夹在风里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窗台上和没来得及关窗的同学桌面的课本上。
顿时间,黑云压城一般整个天色都暗下来,犹如提前进入了太阳落山时的傍晚。
课堂上的物理老师额头流下汗来,为了边讲解边演示导公式而扯起调的嗓子也显得有些不够用,只能停下来和底下学生一起看了看窗外的雨,再敲打讲台,重振旗鼓。
徐砾以一种极懒惰萎顿的姿态半趴半坐在座位上。他处于教室正中间一列最后的位置,可以把全班黑压压的人头揽尽于视线中。他看了一眼被防盗窗切割过后、变成一块块深灰色滚云汹涌的天空,再看回前方黑压压的人头,感觉没什么两样。
手里记下黑板上倒一遍就要擦掉的公式,徐砾趁着物理老师背身画图的空隙,从课桌掏出手机藏在大腿旁,点开班群几十个人在线对话框里却孤零零躺着的那张照片仔仔细细再看一遍。他和黄臻模糊的脸都能看出一二,得是从侧前方的角度偷拍才能拍下来。而所发班群里没有老师,很多人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备注,像徐砾可以帮祁念注册一个小号拉进来一样,其他同学似乎也有几个多余的账号,导致群内总人数超出了班级人数。
徐砾脸色平静地抬头盯盯黑板和左边走廊的动静,又继续低头,点开了施泽的账号主页。
他却很快放回手机,不自觉朝施泽那边看去。施泽半边身体靠在墙上,半张侧脸也能看出在走神,目光些许凝滞地停留在了黑板上,手中捏着徐砾那只从校门口买来的新笔啪嗒啪嗒转个不停,不小心飞出去掉到地上,施泽捡回来接着无意识地转着笔,偶尔回了神听了讲,才会真正发挥用处写下几行字。
施泽有咬笔的习惯。
每每台上讲到稍微深奥复杂的地方,他就眉头紧锁,一阵迷茫地看着讲物理的那老头儿不喜欢把过程举例完全,一个人在台上左跳右跳地擦除变换了公式,重新写上去的和先前的仿佛没有丝毫关系。施泽咬牙切齿地咬着笔头,最后往桌上一摔,自己埋头研究去了。
徐砾微微地笑了。
他心中因为猜疑而迅速冷却掉热情变为的无情,因为生气更腾升起的恨意,像这场阵雨在那一瞬间呼啸而来;也像这场说停就停的阵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施泽自认为受到了他的戏弄威胁的时候,气冲冲说过要把酒吧里的事全抖落出去。是被施泽关心过死活的徐砾从没当过真而已。
不论这张照片是不是施泽发的,徐砾好像都有了原谅他的理由。
篮球场的地面在下过雨后变得更鲜艳了,能看出明显凹凸不平的小水洼。
徐砾在教室里的人都站出去排队的时候,一个人迟迟没有出去,站在后窗视野最开阔、能看见最多篮球场地的窗口自顾自看了很久。也没有人会来理会他打扰他。徐砾想起往常,最近的也就前几天,艳阳高照,比现在雨停之后的阳光更猛烈地照下来,楼下篮球场热闹无比,好几个班各年级的人都跑来打球。徐砾他们班的离得近,跑得快,总能占据最好的位置,地面最平,篮球框也最新,施泽和那群人站在一起,言语动作总是带着少年人年轻气盛时最嚣张的气焰。
挨个窗口看下来,徐砾找到的最合适的窗口,也能把他们看得最清楚。
施泽在球场和在教室是两个样子,带球进篮时身手矫健头发飞扬,在教室听课时后脑勺都要被他压平了,乌黑的发梢完全耷拉下来。
可今天下了雨,放学后不会有人下去打球了。
徐砾想着原谅,可脸上被风扇空调和窗外的风一齐吹得冷冰冰,全身清凉,他的手掌按在了水淋淋的窗台边缘,内心却异常地沉滞。
他今天也不想再来看了。
篮球场不能打球了,操场上的水晒完两小时却还能如期举行下周运动会的提前动员大会。
云城夏秋两季的阵雨都来去自如,这会儿的阳光已经暴晒在头顶,也照得脚下青草坪上的水珠水洼闪闪发亮。
广播里响着进行曲,所有班级按照平常跳广播体操的位置一列一列有序地排队入场。徐砾前脚按照前面同学踩过后溢出水渍形状的脚印跟上去,后脚踩在湿软冒水的草地里滋滋作响。
他出来得晚,也不是第一次赶上来站在班级队列的最后一个。雨水逐渐浸透了他一只脚的鞋底,另一只脚也感觉到微微湿了。
“徐砾。”祁念从后面的教学楼迈着小快步过来,突然戳了戳徐砾的后背。
“你怎么也在这里?”徐砾朝后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周围。
他们班的班主任张超没有下来,大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赫然大物一个站在楼上的窗口看着他们。
祁念踮了踮脚,躲开脚下一个小水坑才站定,说道:“我上厕所去了,而且上次就站的后面。”
“你不喜欢课间操的时候站前面是不是,”徐砾笑笑,“那没办法,课间操想站后面得长高才行,不知道咱们还有没有希望。”
他们两人隔前排那几个高个子稍远,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下周即将举办的运动会近在眼前,校领导正站在屋檐下的水泥地上,拿着话筒来回走着讲着,不过底下多的是选择耳聋的学生。
“那张照片,有关系吗?”祁念突然小声地短促地问道。
徐砾愣了一愣,耸耸肩说道:“不就是上次音乐课我带你翻墙去的那家酒吧,我之前一直在那儿打零工,本来就是差不多人尽皆知的事实,拍张照片怎么了,满足一下大家的想象么,好像也不够刺激。”
他眼珠骨碌来回转着,错开前头几个五大三粗扎堆的体育生,想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有人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吹了声细细的口哨,甚至一半被升旗台那两个大喇叭音箱盖住了声音,但依然让靠后的徐砾听见了。
他扭头往右边那一片看去。后排站得稀稀松松,黄臻那一头黄黑夹杂的杂草般的头发自然格外打眼。
徐砾冷冷看着黄臻,黄臻早已在看着他。黄臻起初的眼神似乎有些忧伤,转而逐渐冒起精光,他一脸得意又无奈地朝徐砾笑了笑,忧伤地举起手臂,再次给他展示着那道并看不清楚的疤痕。
黄臻想告诉所有人,也想告诉他:我们是一样的人。
徐砾顿时清醒明白过来。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垂眼看地思索了片刻。
“那会是谁拍的?”祁念犹犹豫豫问道。
“管他谁拍的,烂鸡鸡的人拍的,”徐砾被太阳照得身上暖和了些,笑嘻嘻说,“反正有人早都亲眼看见了,一张照片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仰起下巴,眼睛终于定定落在施泽露出的一小片背影上。
动员大会让主席台上那些人啰嗦了半天,脚都站麻了,总算才结束,施泽懒洋洋随着向后转的口令后转,无精打采地迈腿往教学楼走去。
“喂,你看了今天的班群没有?非常之精彩——”王青崧正和前排的大光头勾肩搭背聊着天。
施泽顿时拧了拧眉头,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件困扰了他一整个下午的事来。他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看,班里矮个子的同学都跟在后面,他扭头看了好几下居然都没找见徐砾那个小身板,连总是跟他黏在一起的祁念也不见踪影。
“施泽,去不去小卖部一趟?”旁边有人喊道。
“就一节课放学了。”施泽犹豫地回道。
踏出湿哒哒的草坪,他习惯性抬头往楼上窗口看去,竟然没看见他们超哥。
“这有什么,去一趟呗!”
施泽让人揽了肩膀,他在塑胶跑道上蹬了蹬刚买不久的新鞋,跨腿绕过低矮的铁栏杆时恰好看见徐砾率先走上楼梯间的身影。
“我去。”他骤然推开了身边的同学,急匆匆摆摆手道,“不去了,我还有事!”
施泽三步并作两步大迈着步子上了楼梯,将其他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他轻轻松松赶上了徐砾,一阵风似的赶来把祁念吓了一跳。
“你哥在后面。”施泽挑挑眉说。
祁念闻言脸色大变,闭着嘴停下来一动不动了。
“你干什么?”徐砾仿佛没听见施泽刚刚的话,这时对着施泽的脸色和语气依然冷冰冰,似乎满是戒备。
施泽一个大跨步跨上去,取代了祁念的位置,却在面对徐砾时尴尬起来,他生怕被人看见听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徐砾说话。
但必须要说出来。
“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发的,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都说了不是我,”施泽又往上走了几步,绕到了另一层台阶,他从高处俯视下来,梗着脖子说道,“我至于做这种小儿科不道德的事么!我只是烦被你黏上!”
“哦,那上次我的椅子腿是不是你弄的?”
徐砾反应竟然如此冷淡,他只哼了一声,仰头盯着施泽慢悠悠说道。
“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施泽很久没被徐砾这么直勾勾盯着了,心里想起都有些发毛,他补充道,“而且是那个椅子本来就烂了……我就是搬了上来……”
徐砾突然叫了他一声:“施泽,你又看不上我,为什么跟我解释这些?”
施泽觉得他说话总是怪怪的,却咂摸不出具体怪在哪里。
“因为被骂多了呗,我不喜欢被冤枉的感觉。”
施泽撇撇嘴,也无意停留,快步消失在了徐砾目之所及的楼道里。
第18章
不喜欢冤枉人的徐砾似乎没有再把那张照片放在心上,也不再计较发送那张照片的匿名对象究竟是谁。
讨厌的雨天过去,气温虽然逐渐低落了几天,但连日来都是晴天,有些怕冷的同学已经穿上一件校服外套,而楼下打球的男生依旧短袖背心的在过夏天。
放学后所有的人犹如四散骚动的鸟群,前一秒还安安静静坐着,后一秒刚宣布下课就闹哄哄急着要飞走。唯独徐砾与众不同巍然不动,埋头在桌前一手捂着纸张一手奋笔疾书,遮得严实实生怕让人看见了去,像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事情。
“小漂亮,你今天怎么还没走?”徐砾将写好的纸张和从办公室偷偷彩印出再裁剪好的纸片折叠放入了信封,大功告成后心情大好,朝着旁边的祁念问道,“哦,今天你做值日?”
自从施泽在楼道里嘴欠说漏了嘴,祁念整天对着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徐砾上课下课暗暗仔细琢磨一番,发现顾飒明和祁念确实有相像之处,尤其是眼睛。
他虽然对此吃惊并啧啧称奇好半天,但见了祁念那天如惊弓鸟般面色凝重,也就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做值日,我走了。”祁念一只手握着他的书包肩带,刷地站起来,幽幽看他一眼便走了。
顾飒明因为讨论负责数学联赛的事被超哥叫走还没回来,祁念被徐砾说得心一横,想到以往顾飒明也没等过他,他打算也去车里等或者不论如何先出了教室再说。
“拜拜!记得写数学,明天早上借我!”徐砾捏着那封信也站起来,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咯咯笑道。
顾飒明以前也经常和施泽他们一块儿打篮球,似乎因为祁念的到来才放弃了这项活动。但徐砾只是猜的,对此并不是那么清楚。
以前的他没时间更没兴趣关注哪些人在楼下成天因为一颗球的归属跳跃欢呼或坐地骂人。甚至直到现在,徐砾这么多天看过这么多场平平无奇的“球赛”,除了某个格外兴奋、头发蓬蓬飞扬的人,其余谁都没记住。
他背上书包,把那封举报信暂时搁在手边的桌上,然后形成习惯地从窗口往楼下看去。
徐砾在施泽追上来解释的那个雨后的下午就原谅了他。
可是人就会厌倦,徐砾厌倦得比谁都快,他看施泽打篮球看得心情焦躁,仿佛站在太阳余辉下被烘烤的人是他。风再混着空气里的尘土迎面刮来,他竖立的汗毛阵阵发痒,就像成千上万只蚂蚁爬过他的皮肤,爬进了他那道刚愈合的伤口里。站在窗口一动不动的徐砾忽然理解了母亲的固执。如同写下的上穷碧落下黄泉般不败的决心在她心里已然扎根。虽然那决心根本不敌这残酷的世界、不敌她过分软弱错乱的精神与日渐衰老的容颜。
遥远在美国的未婚夫,徐砾的亲生父亲,早就跑到了她的世界之外,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但徐砾没有母亲那样好的耐心,不想等黄花菜都凉了的时候再去悔恨。
他也想直接站到那真正阳光暴晒的底下去,让热烈的风抚过脸颊,而不是用渴望的目光一遍遍来到这个狭窄被割断画面的窗口,一遍遍寻找他渴望的身影。
徐砾走神地盯着近处绿油油的树冠,很快转身离开了教室,推着车经过主教学楼将信放进了教务处设立的信箱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运动会在预料中如期而至,学校像是早早查询了天气,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这场运动会还没开始,最浩浩荡荡的一件大工程就是除高三以外的年级全体学生都搬着椅子往楼下去,按班级划分区域的整整齐齐围满了整个操场周围。
理科1班分到的是靠近一楼走道和厕所的位置,刚好贴着教学楼侧面那堵窄墙,又没有树荫庇佑。大家嫌坐椅子上太热,日头太大,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有的拿胳膊挡在眼前,有的架了把太阳伞在头顶,还有的便一窝蜂躲到了后面的走廊上,垫几张报纸席地而坐。他们去校门口隔着铁门找胖哥老板买回扑克和零食,一伙人热热闹闹玩起来。
徐砾从小卖部买了两袋雪碧冰块,走回来扔了一袋给祁念。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石砖墙的椅子上,石砖墙凹凸不平硌着脑袋,但传来微弱的冰凉触感。
“热不热?”徐砾眯着眼睛问道。
祁念捧着那袋雪碧冰说谢谢,然后点了点头。
“五毛一袋,这就叫便宜有好货。”徐砾含着冰块说话含糊不清,他仰着头在看操场上的体育赛事进行到哪儿了。
操场警戒线内带着出入证站着的人也蓝白相间密密麻麻一片,只看得清那边一角跳高的杆子已经高高支起。
“看个屁,坐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徐砾说道,“小漂亮,去不去艺术搂的教室?”
祁念一时间没搭话。
“啧,等会有你想看的项目我们就回来,我刚跑去偷偷看过了,离我们班上场还有好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