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将军要动一动人。”老王哥想说快一些,也不想和霍一忠解释过多,只想传达命令,“紧跟姚聪,其他的,都不要管。”姚政委是将军的侄女婿,又是个聪明人,要跟紧他,霍一忠明白,可后面的话他不明白,正想开口问,老王哥却制止他,“不要问,这就是将军和夫人的原话。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把我找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霍一忠有些不解,还连着发了两封紧急电报催他快动身,有些恼怒,“还有,你在火车上,为什么要那样试探我?”究竟在试探他什么?
“刚巧遇上了,闲着呗。”老王哥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身手是可以,就是不够聪明,年纪也还太小了,要历练。”
“别急眼儿。”老王哥伸手,制止霍一忠发恼,“这是将军的话。”
霍一忠就忿忿闭嘴了。
“姚政委知道你吗?”霍一忠脑子有些混乱,有一堆的问题想问。
老王哥脸上闪过一丝惘然,很快消失:“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老王哥的表情没有逃过霍一忠的观察,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事,突然抓到一个人的名字:“你认识葛大亮?”
“霍营长,论起来,我是你的前辈,你还不能这样朝我问话。”老王哥似笑非笑看着他,否认,“不认识。”
霍一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明白过来,这人和葛大亮,估计是同一类人,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晓对方的存在,于是他就不再言语。
老王哥见他不讲话,又说:“后面,如果你最上头的长官要被边缘化,将军的意思,要你必定往下抛块石头,将人一击即中,不留后手。”
这才是今天传话的重点。
霍一忠愣住,看了眼老王哥,最上头的长官,那是...鲁师哥?
老王哥双眼严肃,满脸褶子都藏起来了,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封信:“这封信,带回去给姚聪,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鲁...他,他一直尽忠职守,没有二心。”霍一忠把声音放低,不懂为什么将军会有这样的安排,但事情来的时候,他也不想做落井下石的人。
“将军又何尝不是?”老王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今年到明年的变动会很大。霍营长,不要感情用事,跟对人,把握你自己的机会。”这是他对霍一忠的忠告,又说,“好在你这回是直接来了这儿,你回电报上说要去首都,我还担心得去找你。这几天,从里头出来估计不容易。”
这话说得霍一忠猛一抬头,抓住老王哥的手,问:“这又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江心和孩子们还在里头,他们还准备去看红墙皇宫的。
老王哥被他用力一抓手,有两分莫名,又反应过来:“你驻地偏远,不知道也不奇怪。前阵子就有消息说,明天起,会有人聚集,各地去的人不少,估计会持续好一阵。”
霍一忠看了老王哥一眼,咬牙道:“邮局在哪儿?”
老王哥见他这样,想问两句,想想还是不问了,两人又出门骑车,往街上邮局去。
霍一忠这才发了加急电报给江心,一行列车序号,今天没有车,只有明天下午一趟车回风林镇,心心机灵,她会看得懂,希望她能快些收到,等出了邮局,走了几步,才想起林文致和林秀也在,又折回去,多发了一个,若他们能一同看到消息,或许能互相帮忙,毕竟江心只身带两个孩子,不比两个大人方便。
当日,这个地方没有到首都的火车,第二天早上才有,霍一忠疯狂踩着自行车去火车站,买了隔天清晨的票,万一心心顾不上回风林镇的火车,他得去招待所接人。
老王哥人是滑溜的,也能办事,就是身手不够利索,他骑车在后头紧追着霍一忠,却只能看到他买好回去的票放进兜里。
霍一忠没办法,很后悔这次没有打听好就胡乱出来,聚集这种事,谁知道会发展成多大的规模,有多大的破坏力,他都不敢往后头想。
老王哥留霍一忠在他屋里住了一晚,天一亮,就送他去了火车站,两人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思,但霍一忠对他的信任始终有保留,只是现在他心里想的都是江心和两个孩子,不去细想老王哥所有话的真实程度。
等霍一忠的火车走了,老王哥走到外头,一个戴着风雪帽的男子走过来,两人互相点根烟。
“大亮,你还有人记挂。”老王哥两夜没睡好,有些疲累,脸皮又更下垂了些。
那戴风雪帽的人正是霍一忠惦念好几回的葛大亮,他笑一下,五官平凡:“好歹有人记着,也不算孤魂野鬼。”
而霍一忠上了车,半天到了火车站,一下车就听到大家讨论这次的聚集,前因后果,众说纷纭,报纸也有不少,他没敢停留,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好在听人说下一趟车晚点了,霍一忠当机立断,出站坐汽车回了招待所,服务员却说他媳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霍一忠又匆匆回了火车站,可人实在多,站台太大,他没找着人,等回风林镇的列车进站,所有人都挤着上车,外头有喊声和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霍一忠焦心,到处找他们母子三人的身影,海海人潮中,终于在某列火车车窗上见着了低着头的她,两边正是两个孩子。
可霍一忠还没买票,火车站挤满了要走的人,他第一回用了军人身份,挤到买票窗口最前头,优先买票,在开车最后的几分钟里上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车厢。
车要开走了,江心听着外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喊声,内心震撼惊惧,怕吓着孩子,只好捂着他们的耳朵,以一种逃避的姿势祈祷。
车正式开动时,车厢内的人几乎要拍手庆祝,包括列车员,个个都松了口气,她这才敢抬起头来,而眼前,正是冬日里跑出一头汗,喘着大气,衣裳和头发都略微凌乱的霍一忠。
?
第
128
章
火车轰隆往前开,
车厢里的气氛从惊慌,到各人放下心来,然后又归于沉静,
各自思量,
小声讨论,
不过是瞬息之间,
乘客慢慢归位,列车员也开始走动起来。
霍一忠好声好气地和坐在江心对面的人换了票,这才坐下,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眼睛里闪着些微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个孩子倒是从江心手上挣开,
对霍一忠张开手,要抱。
他们爸爸跟变魔术一样,突然之间就变出来了,孩子们不知道外头的事,
可以感受到江心的不安,但没有具体的惊惧,
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让人害怕,何况事情过了,旁边的气氛变了,
他们也就不再跟着不能动了,
缠着问爸爸是从哪里来的,
是不是专门在火车上等着他们。
霍一忠把孩子抱住,又坐到江心身边,
江心靠在他肩上,
霍一忠这才发现她在细细发抖,
伸手把她也揽在怀里,一家四口挤着,低声说话,许久没有放开彼此。
火车往前开着,外头是一片苍茫的原野,地上覆满了白雪,近处和远处的天色都是阴暗的,一望不到头的漫漫白雾混着黄沙,这是独属于北方的冬,一趟列车、或是一个人,身在尘沙里面,无法被辨认,只能融入其中,成为一粒细沙,或是一个剪影。
个人于荒野的渺小,如同沧海之一粟,天地之蜉蝣。
霍一忠在车上,到了她身边,江心就定下神来,看他嘴唇干燥,拿出水和包子给他吃,怕也是赶了一路了。
“林秀那头,我已经把电报给了她。”江心告诉霍一忠,又说了昨天带孩子去见她的事情。
“好。”霍一忠把两个孩子放下,一手捏着江心的手,另一只手在吃包子喝水,只要她在身边,他仿佛就习惯这样的动作。
往后他再也不会把她带入这样尴尬的境地中,霍一忠的心刚硬了起来,他处理感情,之所以有些黏黏糊糊的,不过是拥有的太少了,因此特别珍惜有过的,可往后,他要再一次精简自己的人生,珍惜现在的,而不是只沉湎过去。
外面没有下雪,反而下起了零星小雨,下了一阵,又没有下了,外头的天又黑又冷,所有车窗都关上,夜里乘客们陆续睡去,两个孩子也窝在他们身上睡着了,江心拿了霍一忠的棉衣出来,盖住两个孩子小小的身体,不让他们受凉。
江心软软地靠在丈夫身上,不声不响的,脑子里嗡嗡响,仿佛还有下午在车站听到的喊声。
夜这样深,寒风在咆哮,霍一忠在这样的静夜中,听到有人打呼磨牙,有人还在低声说话,他想起和人一起挤在墙角睡了一冬的自己,十二三岁,不知道明日醒来是否能乞到别人剩下的半碗粥,那时他多盼着爹娘和大哥大姐能回头找到他。
今日他差点错过江心母子三人,那样百转千回,又那样盲目失措,这种自上而下的饥荒感,又在这个坐火车的夜里袭击了他,令他突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
“...我还有个弟弟,叫老四。”霍一忠没有抑制住那股想抒发的情绪,千头万缕,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随便抓了一条线,作为开头。
江心的头轻轻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心里又觉得怪异,她一直以为霍一忠是霍家最小的孩子,不算那个自小夭折的老二,那么前头就一个大哥大姐。
霍老四?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逃荒那年,我们四个孩子跟着爹娘往南方跑。走了很久,在一座桥上,有人说前头有吃的,爹娘先跑了,大哥大姐年纪大,腿脚快,跟了上去,我和老四年纪小,挤不过那些人。”霍一忠的声音很低很低,若不留心,根本听不清楚他的咬字。
“大哥比我们大很多,不爱和我们玩儿,老四和比我小四岁,他自小就爱粘着我,哥长哥短。那天,一开始我牵着他,可看着爹娘和大哥大姐越走越远,我着急赶上去,就松开了手。”霍一忠整个人都非常低沉,江心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往他身边再靠近了一点。
“我的手一松开,只听到他喊了一声三哥,人就不见了。那座桥是座吊桥,逃荒的人都挤在一起,前胸贴后背,晃动得很厉害,底下水流急,好多人都掉下了水,扑腾几下,人就被冲走了。”
“过了桥,我想去追爹娘,又怕老四赶不上我,就一直等在桥头,可没等着爹娘,也没等到老四来找我。”霍一忠闭上眼,手上还抱着熟睡的霍明,陷入了十二岁的回忆中,那个慌乱瘦弱的少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头。
江心本来两手抱着霍岩,又空出一只手去握住他的大掌,想在这个寒夜里给他传递一丝丝暖意,霍一忠干燥的手也回握住她的,夫妻二人只是依靠着对方。
良久,江心以为他已经说完,又听到一句:“我明明看到爹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们明明看到我们了...”
说完,霍一忠就彻底沉静下去了,如同这深黑的夜,只闻风声。
所以他那么介意林秀放下两个孩子置之不问。
所以他怎么样都要把孩子带在身边,生怕他们吃他吃过的苦头。
所以他没办法放开从前有过的交情。
......
回到风林镇是三天后,车到站,接近中午了,外头是个晴天,田野上有几堆没有化开的雪,风大,吹得人脸上发干,火车站依旧没有什么人在,江心牵着孩子,霍一忠则拎着行李下了车,一家人往镇上走去,下车的时候,骨头都跟着响了几声,硬座太磨人了。
这一路,霍一忠和江心两人话不多,但夫妻二人又更亲近了些,那是一种不言而明的亲密感,交付身心的默契。
吃过中午饭,在街上幸运地遇上了炊事班的车,于是不等下午四点的那趟,两大两小和他们挤在后排一起回家属村去了。
直到坐在家属村自己家里的摇椅上,江心的这颗心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他们回家了。
霍一忠似乎脑子里有些混乱,他让江心和两个孩子先修整,自己把家里上下整理了一遍,烧了热水,早早地洗澡洗头,半天了也没出门去。
江心担心他,问他是否要先回去报道。
霍一忠摇头:“明天再说吧。”
他是休假,不是出差,不需要这么赶着回去,何况他也要想想,怎么和姚政委说这两天的事情。
夜里,待哄睡两个孩子,霍一忠把他们抱到隔壁房间,自己脱了衣,和江心贴靠在一起,没有任何距离,没有任何空隙。
窗户紧闭的屋子里的喘声如同困兽,那么迫切,渴望,空气里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腥甜,交织的汗水,缠绕的身躯,这一夜,他们好像要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付与对方,要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仿佛偌大的世间,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后半夜时,霍一忠才坐起来,江心把头枕在他腿上,眼睛犯困,脑子却清醒。
霍一忠抚摸她的背脊:“睡吧,明天起来我把被单换了。”
江心“嗯”了一句,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有一阵凉意,抚摸上他坚硬的小腹和手臂:“你陪我睡。”
“好。”霍一忠随手拿衣服擦了擦背后和额头的汗,低头吻她,也睡了过去。
......
霍一忠回去报道,请姚聪带着忆苦思甜来家里吃饭,说这回带了好吃的回来,让几个孩子也闹一下,顺带还请了鲁师长,但何知云回来了,必定在家做了他的饭,老鲁就摆手拒绝了,让他们去吃。
姚聪和霍一忠一同往霍家小院儿走去,说江心会去接两个孩子下学,顺道去把隔壁初中的忆苦思甜也叫回来,就不用特意去找他们了。
姚聪看他一眼,笑问:“一忠,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弯弯绕绕了?”
霍一忠脸上浮起一个笑,却又没到眼底,看着四周有一同回家属村的同袍,也无人注意他们,用平常的声音说:“老首长让我给您转交一封信。”
姚聪定了一下,又继续走,扶了一下头上的帽子:“这趟出去,带孩子爬长城了吗?”
“没有,风大路滑,孩子小,江心不放心,就带着他们在城里兜了几天。”霍一忠和他拉家常,“忆苦思甜说稻香村的点心好吃,买了一些,等会儿拿一包回去。”
两人边说着首都的事情,偶尔和路上的人打个招呼,不紧不慢地就走到了霍家小院儿。
江心在厨房里做饭,他们回来得急,根本买不了什么,就是一些家常小菜罢了,只是霍一忠一大早就说,今晚要请客吃饭,让她多做两个菜。
忆苦思甜是常客,见江婶婶来接,一人拉着一个小豆丁就往霍叔叔家跑,到家就自觉练字,谁叫江婶婶还是他们的老师呢。
霍一忠借口让姚聪去屋里看江心酿的酒,掩上门,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很短,姚聪两眼看完了,又再看了一遍,见霍一忠正低着头,估摸着他没看过,但肯定接到了什么话,把信件都给他。
霍一忠扫了一眼,多少有些落寞:“鲁...鲁师哥他
,没有做错什么。”
信里正是让姚聪想办法把忆苦思甜安排走,后续再把他调动到首都附近,紧跟着的后面还有霍一忠和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就是没有提鲁有根。
霍一忠昨夜想了一夜,决定把见到老王哥的事情,和他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姚聪。
姚聪没有问他和这个老王哥是怎么联系上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以为到明年中才会有的变动,现在已经开始了,而且中间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博弈。
“忆苦思甜要走,你我也要动,至于老鲁...”姚聪沉吟,问霍一忠,“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清楚。”霍一忠真诚到有些过分老实。
姚聪点头,把信收起来:“没有想清楚,就先吃饭,等想清楚了再说。”
霍一忠确实是心软的人,他想向上走,但做不到斩断一切地向上,让他和姚聪一起,过两年把老鲁拉下来,他还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
鲁有根边缘化了,然后呢?他呢?又会面临怎么样的结局?他不得不想。
正要开门出去,姚聪又转身说了一句:“一忠,难怪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没有搅弄风云的本事。”
霍一忠想起前几日的聚集和震动,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他们的对抗对于滚滚前行的车轮来说,仿佛螳臂当车,个人在这样的红尘中,活得如此随机、不确定,又充满漂泊感。
姚聪见他失落,又劝他:“事情没有到头,不必过分郁结。先吃饭吧。”
?
第
129
章
回到家属村,
日子就平淡了下来,除了人的心里不平静,其他时候都在按部就班,
外头的事情没有影响到这个小村子里,
不过偶尔看报纸,
听广播,
也能想象其中的拉扯场面,江心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认真看过报纸。
扫盲班的课程在他们出发去首都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后勤的意思是明年不会再开班,所以江心算是正式“失业”了,不过她现在正是要准备过年的事情,
闲下来也好。
霍一忠照常上班训练,
他和姚聪自那日谈话过后,两人就再没提过这件事,姚聪让他想清楚再说,他只有沉默以对。
不过,
霍一忠倒是开始慢慢把一些能讲的事情和江心说了,这是他最放心的枕边人,
他愿意对江心敞开一切心扉:“心心,我们要做好准备,未来两年有变动,
我大概不会再待在这儿,
但往后会去哪里,
现在没个确切的方向。”老首长的心意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能猜到了。
按照老王哥的意思,老首长和夫人也退让了许多他们不知道的条件。
江心思忖,
这两年,
不单是他们家会有变动,
整个神州大地都会有变动,不过有的人影响大,有的人影响小,她没说出来,只是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天地广阔,总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