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霍一忠把老首长的话过滤了一遍,和他们二位说了,还说去见了方秘书,因为西南夏季大雨,有山体滑坡,路断了,他在当地被封了几天,没有提方秘书的状况,更没有提去首都送信的事情。其实他一路北上去了首都,并没有去最中心的地方,也没有去见承宗,而是在周边的一个破旧的县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人霍一忠从前见他到过老首长办公室,但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对方收到信比方秘书激动了些,却也没和霍一忠多说几个字,而是请他吃顿饭,修整了一夜,第二日就让他回去,且不能告诉其他人他来过,尤其是现在他头上的两个领导,这人对霍一忠的状况似乎十分清楚。
霍一忠回师部的路上,一直在想罗诚说的话:“你只是个小兵,职级不够,等你升了两级再来找我。”
他的感受到了此间的参差,参差不止在信息上,还有在知情权上。
姚聪听了霍一忠的话,在鲁有根办公室来回踱步两下,心下有了底,一忠怕是被派去了其他地方,一些将军不愿意公开的安排都让他去处理了,也好,现在来说,他和老鲁是两匹老马,谁出面都不好。
等霍一忠出去,鲁有根就和姚聪说:“一忠有事瞒着我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对危险和变化的触觉,谁没两把刷子呢?
姚聪没接话,他相信老首长自有安排,如果任务没有指定给他和老鲁,那他们就不能轻举妄动,姚聪坐下,想了想说:“现在就是一动不如一静。”
“老姚,你说我们这些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老死,往日的金戈铁马,就真成过眼云烟了。”鲁有根还有心思点根烟,和姚聪感慨这些,一忠这些人,正值青壮年,也是要他们冒头的时候了。
“我们要相信将军。”姚聪是个坚定的人,他也快五十了,倒不那么慌张,“用了一忠,很快就要到我们了。”
鲁有根自己伸手摸摸自己的平头脑袋,头发坚硬,有些刺手,颜色已经黑白交杂,不复当年风华:“这些年,好在还有你陪着我。”
“你身边不正有朵解语花陪着吗?”姚聪笑,站起来,何知云可是放弃了在首都的一切奔赴他来的,当年的老鲁多有面子,还在兄弟们中吹牛,娇花一样的女人愿意追随他。
鲁有根扯出一个笑,笑容却浅浅凝在脸上,老鲁家里头的日子也没那么顺心啊,但这些事,也不好拿出来说,鲁有根有自己的自尊,姚聪也不多问。
鲁有根的老娘已经快到九十了,大家都期待她活成百岁人瑞,可今年夏天初始,身体每况愈下,每日都要一碗黑黑的药汤吊着,病中念叨他回家,好几回还说看到他爹来了,就坐在床头抽大烟,让她端水来喝,把家中不大的孩子吓得不敢到她房前看她,全靠阿贤一人操劳。
阿贤怕老人家不日要撒手,拍了电报,把在岭南的长子长孙建信叫回来,建信回信说,说估计一个月后才能到家,到时候会把媳妇孩子带回来拜见老祖母和祖母,该上族谱就上族谱,就是没提他,可老鲁想回去,陪陪老娘,和儿子女儿们说说话,也看看孙子孙女,他老鲁有后人了。
何知云知道了这件事,闷了几天气,她这一两年脾气越来越起伏,许多陈年往事都钻到她心里折磨着,老鲁也没办法,在家不作声,似乎也没了哄人是心思,家里成日冷冰冰的,没两日,何知云觉得没意思,自己跑回首都去看鲁鸣图了,意在提醒鲁有根,也不是只有阿贤有孩子,她何知云也有,甚至为了他的事业,还失足淹死了一个。
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在,抽烟也没人管了。
姚聪不理这些事,都是人家家务事,他心里对人有评判是一回事,但他不是多嘴的人,拿起帽子出门去,他还要操心忆苦思甜兄弟的未来,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这个小家属村读书,三五年很快过去,到时候忆苦思甜十七八了还跟个乡野村夫似的可怎么好,总得要见识见识外头的世界。
等一忠媳妇小江好一些,就让他们过去跟着学写字,姚聪也看出来了,小江这人,有点韧劲,没有十几年的苦功,写不出来拿手字,就连他们霍家两个孩子都练出点模样了,可惜他太忙,不能亲自教导两个儿子。
一忠在悄然变化,变得成熟稳重,他姚聪也得变,放柔软身段,无欲则刚,不轻举妄动是一个策略,可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
而江心自从在镇上挂了盐水回来,整个人瘦下来,反而褪去了长相上的稚气,脸上开始有种略微成熟的气质,一个不经意间,多了几分属于女人的妩媚,不变的仍是看人清亮的眼神,只是性子更柔软了。
夜里等两个孩子睡着,霍一忠把摇椅拿到二楼,抱着江心坐在上面,拿着扇子给她扇凉,不时摸摸她的额头,亲亲她瘦下来的脸颊,哄她:“还是那么好看。”
“我都退烧了,还怕我烧起来。”江心嗔他,那手指点他胸口,靠在这个可靠宽阔的胸膛上。
霍一忠低笑:“嗯。”这几天可把他给吓坏了。
尤其是那日江心的双眼那么凛冽生疏,仿佛第一回见到他,令霍一忠以为是换了个人。
那些天,她反复发烧,又担心传染给孩子,四人分开睡,在江心的要求下,连饭都做了两份,夜里霍一忠怕她高烧,总是分神照顾两边,熬得也辛苦。
“过阵子,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人卖参,到了秋天给你煲汤,泡人参酒喝。”江心病了一场,更珍惜自己健康,手里的钱就愿意花在这些东西上。
“心心...”,霍一忠犹疑了一下,大手在她背脊抚摸,她人刚好没多久,精神头不足,到底要不要问她,小严把那日她的怪异都说了,多出来的包袱,和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交谈,就连霍明霍岩都说了些有的没的,路上见到的人,虽然孩子口齿说得不清楚,可他也知道,肯定是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和陌生人。
江心有些困,但还是坚持让他说,别憋着。
“小严告诉我,送你去坐火车的那日,你多了行李,好像还和一个陌生人接头。”霍一忠也不想藏着,这件事,他甫一回来报道,警卫员小严就找他汇报了。
小严估计是想了很久,语气斟酌得很隐晦,如果不是霍一忠追问,都要听不出原来的意思了,在他看来,江嫂子那日发生的一切,他亲眼所见,都必须得和霍营长报告。
江心原本就打算这趟回来以后,对霍一忠和盘托出她和小常哥,还有小哥侯三做生意的事情,于是酝酿一番,就把从去年开始的生意说了:“...这次我回去,是委托了永源市的那个小常哥给我弄了十几箱货,货量太多,要亲自送回去我才放心。原本以为你会陪我回娘家,我就没提前和那个叫老水的人说,那时候我也计划到了车上就和你讲这件事,谁知道阴差阳错,你又提前出差去了。”
“你出发之前,也知道我有些生气,思量了很久,最终就决定没和你说。”她的语调很轻很慢,大概也是生病初愈,有种沙哑柔情的感觉,令霍一忠不舍得放开她。
原本江心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为什么他们不再做这门生意了,不把一路上的担惊受怕说出来,但想了想,她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路上被老水他们临时起意打主意的事,语气平淡,但霍一忠只要一想象到,她只身一人还带着两个孩子这样拼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里钱和票不再紧张,就忍不住心疼她,恨自己只是个“小兵”,没有办法自己做主安排出差和旅程。
“我没和你说,你会怪我吗?”江心问他,她也很忐忑,霍一忠本质上是个很正直善良的人,他对国家和部队的忠诚是绝对刻在骨子里的,而她做的事,偏偏就是与他对立的某一面。
“我小的时候,就很希望能有个馒头包子店。”霍一忠并没有指责她,而是说起一些零星的往事,“小的时候又穷又饿,我天天都想吃个肉包子,那种饥饿的滋味,我今天都还记得。”所以他知道做生意对人的吸引之处。
霍一忠搂着她,顺她的头发:“停了就停了,现在不适合做这件事。”
令江心惊讶的是,霍一忠并没有说,她若是被揭发出来会带累他的前途,而是考虑到她的安危,不愿她冒险,霍一忠还说:“我虽然没有读过很多书,但也知道,人和人之间,买卖是必要的。”多的他也不讲了,心心比他聪明,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贴身放着的那个袋子呢?”江心有些感动,她该早点讲的,说着又抬起头,想起回来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把手表给他,“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霍一忠放开她,从柜子里拿出她那个小包,他放的,一直没拆开来看,掂量了一下,还挺沉,江心坐下,打开包,拿出几百块钱,在霍一忠略微震惊的目光下,又掏出十几只手表,只给他递了一只:“真希望往后每年都能给你买个不一样的。”
江心见过霍一忠珍视部队那只刮花的手表的模样,那手表只是组织给他出差时借用的,他和许多男人一样,喜欢车喜欢表,喜欢一些机械品,她想给自己爱的人送点他喜欢的东西。
霍一忠接过表,江心解开钢表带,帮他戴上,眯着眼笑:“你戴得好看。”毕竟是她选择的丈夫和手表呢。
“心心。”霍一忠有些哽住,他还没有给她送过点像样的东西,“我该如何报答你?”
“每天都对我好一点。”江心想,她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每天平和地在一起,互相保持爱意和尊重,对从前没有家的她来说,就很满足了。
霍一忠坐在她旁边,指着另外十来块手表,又问:“这些呢?”
江心眨眨眼睛,看着他,有几分狡黠:“做完这一单我就收手。”
既然霍一忠有顾忌,她就把这个杜老三介绍给小常哥,让他们直线联络,小常哥这人油滑归油滑,但做事还是令人放心的,她不能找人过了桥,就把人丢下不管了。
就是杜老三这人比较麻烦,他相信熟人,如果不是说那细眉毛售货员介绍来的,当时他也不会那么爽口就问她是否要手表,如果她不做中人,也不知道他和小常哥愿不愿意信任对方,小常哥这人对钱看得重,一只表可比一块巧克力贵多了,他估计会耍点滑头。
江心心里有了计较,要尽早把这批手表出掉,她要把钱收回来,还得给小哥逐步汇款回去。
霍一忠看着她把一本从未见过的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伸手拿起来看,整整齐齐的数字账目,全都是她这一年以来在他眼皮子底下赚的钱,霍一忠知道心心多少有事情瞒着他,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情!
“心心,这里写的是你今年赚了至少有两千多块钱?”霍一忠咋舌,这么赚钱?!
江心伸头过去看一下,加减了一番,点头:“对。”
“那现在只剩下几百了?”霍一忠看着桌上那叠钱,都是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
江心让他去找个不透风的铁罐子来装好:“等这批手表出了,就能再攒一些。”
霍一忠愣愣地站起来,去找了个干净的麦乳精空罐过来,不可置信:“这都是你的?”
“是我们家的。”江心捏他手,让他坐下,“往后我们还要买冰箱电视洗衣机自行车,霍明霍岩要读书要结婚,这点钱算什么。”想想又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才多少钱。
霍一忠帮她把钱点了一遍,记了个数,觉得不可思议,去年秋他们的房子刚建好,家里只有五十块钱,要勒紧裤腰带,苦哈哈地过三个月,现在他们手上竟然有这么一大笔钱!他得领几个月工资才能领到?
江心把账算好,眼睛发困,让霍一忠去打水洗手才肯睡觉。
霍一忠打了水,顺便在楼下洗了一把冷水脸,看着自己手上的泛着冷光的表带,夜灯下,心也跟着迅速冷下来,虽然他很喜欢这只表,但是他们已经过了那个张扬的时候,得沉稳下来,过得和其他人一样,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出那么大的风头,他再笨再像个木头人,不是不知道钱和票的好处,只是他想往更远的地方走,现在就不能让人揪住小辫子。
幸好心心是个明事理的人,她说出了这趟货就不会再沾手这件事,还是要再谨慎一些。
江心在二楼等得要靠着木沙发上睡着了,才等到洗手的水,她看霍一忠已经把手上的表珍而重之收藏起来,放在柜子里,转头跟她说:“心心,我平日里不能戴,和大家一样光着手就行。”怕她不高兴,又立即补了一句,“你若是想看我戴,我就戴给你看。”
献宝一样,把还有几分疲惫的江心逗笑,她擦干手,也不顾天气热,窝进他怀里,说:“好。”
?
第
115
章
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
江心总算恢复了点精神,食量回来,体重却没跟上,
小圆脸并未恢复,
苦夏苦夏,
江欣的这具身体流产过,
加上路上奔波,确实更脆弱一些。
日子很平静,日头大,霍一忠夏季的室外训练减少了,现在训练重点更多的是面对面的近身搏击,
近来时不时带点皮外伤回家,
夜里江心帮他揉擦瘀伤,夫妻两个揉着揉着,就开始动手动脚,拉灯谈起恋爱来,
客厅房间都是他们大喘气的地方,每每这种时候,
霍一忠都一身淋漓大汗,似乎比训练还要更出汗,而江心则趴在他胸前累得起不来,
什么揉搓淤血,
统统都丢到脑后去了。
部队里要带新兵,
也要制定秋季训练计划,回到家就和家人在一起,
甚至跟着孩子们练字,
霍一忠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只是夜里醒来,独自一人时才会想起川西的事,和少年时的许多不堪回首的经历。
他总会想起罗诚的话:“等你升了两个职级再来问我。”霍一忠也想有机会往上走,却不敢着急,姚政委这么聪明的人都且要忍耐,鲁师兄这样骁勇的武将也没敢冒头,他是凡夫俗子,又岂能操之过急?
九月份就是在这样平静,又带点心绪起伏的日子中到来了,在江心和霍一忠的心里,倒是有两件事值得拿出来说一说的。
一是霍明去村小报名上学,成了村小学前班的一个小同学。
二是后勤决定再开一个扫盲班,这回人数少,就没有再多请一个人,还是请了江心当老师,不过根据安排,要等到九月底才开学。
九月一日,江心早早起来,揉面烧汤,准备送孩子上学。J??
她本来就不是早起的人,往常的早饭都是霍一忠做的,自从八月份小病一场后,就更加没有早起过,霍一忠把家里的大情小事都包揽了,就让她静静养着,倒是养出了几分娇气。
霍明上学,原来说好了,要一家人送她去的,所以霍一忠那天早上也在家,没有出门去训练。
其实从霍家小院儿到村小的路程,霍明早已经走熟悉了,但做家里的小女儿就是能撒娇,离上学还有好几夜就拉着爸妈的手,让他们到那日一定不要忘记叫她起床,她的文具都准备好了,如果不是江心拦着,她非得把那条蓬蓬的公主裙给拿出来,上学第一天就穿上。
有一回,霍明硬是把这条裙子穿出去了,让家属村好几个有女儿的家里都狠狠羡慕了一回,围着她转,芳芳平时和她玩得最多,那天都不敢摸她的裙子,回家还跟奶奶要霍明身上的裙子,结果玩了不到一小时,回到家就发现裙子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块,拉坏了一截。
霍明急得哭起来,江心手上没有针线功夫,只好去隔壁拜托了苗嫂子替她补好,等补好了,霍明看着那个有明显缝补痕迹的地方,还哭丧着脸好一阵儿,直到她妈承诺明年再给她买条新的,这才破涕为笑,又高兴起来,也总算消了要往外炫耀的心情。
苗嫂子咬断线头,倒是说:“小江也太惯着孩子了。”这么轻薄的布料,她在市里的商店里都没见过哩,补起来生怕弄坏,再买一件新的,得花多少钱和票?
那日早晨,江心做了煎蛋和汤面,把两个孩子叫起来,穿了新衣裳,背上新书包和儿童水杯,拿头绳绑了整齐的辫子,一家人吃过早饭,和霍一忠领着女儿上学去了。
到村小的路就十来分钟,同学和老师都是熟人,学前班今年人数不多,加上附近屯里来的,总共就才十来个,都是小豆丁,霍明在里头还算是年纪小的,十来个小孩儿高矮不一,聚在一起叽里咕噜的,倒是没有哭的,大概大家都觉得是来玩儿的,何况本来也是熟悉的玩伴儿。
十来个人中,只有霍明一人是由爸妈弟弟一起送来的,其他都是嫂子们,甚至是高年级的兄姐顺便带来的。
上课铃声响起来,有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出来领了孩子们进去,一开始是和一帮一年级的孩子们混在一起,女老师点了名,认了人,就拉了个短帘子,隔开了幼儿园和一年级的学生,开始让大家分批坐好,又有个男老师进来负责一年级的孩子们。J??
江心在教室门口踮着脚尖看了一眼,霍明和她认识的几个小朋友坐在一起,神气地拿出自己的新文具和同学分享,高声说:“这是我妈带我去城里买的,一按这里,还会弹出一个五角星!”说着给小朋友们演示了一遍,把周围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这小姑娘,就是享受被人关注的滋味儿。
霍一忠站在江心身边,和她一起看霍明,那两根小辫子甩得比旁人有劲多了,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两只手掌那样大,他都不敢用力抱着,错过了她牙牙学语和蹒跚学步的阶段,从去年才把人带在身边,没想到一转眼孩子就长大要上学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江心也是想到第一回见到霍明的时候,那个脏兮兮的小疯子,领着弟弟横冲直撞要吃的,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养成现在大方又有点粗线条的性子,真不容易啊。
而四岁的霍岩还坐在他爸的脖子上,两只小短手挥舞,往里头喊:“霍明!霍明!姐姐!”又胆大包天地揪他爸粗短的头发,
“我也要去和霍明一起玩儿!”
霍明朝着教室外的弟弟挥手,和其他孩子说:“那是我弟弟霍岩!”想想又说,“我弟弟是个坏蛋!他会抢我的玩具!”
“我不是坏蛋!”霍岩说着就要从霍一忠脖子上下来,非要进去找他姐姐算账不可。
江心笑笑,至少第一天没有不适应学前班就好,伸手把霍岩抱下来:“姐姐在上课,等中午下课了,我们来接姐姐,你就能和她玩儿了,现在先回去。”
霍岩一看要走,不乐意了,他和霍明干什么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何况她那里看着明显就好玩很多,那么多小孩儿呢,赖在不走,假装哭起来,要江心把他也放进去,霍一忠一把把他抄起来,吓唬似的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听话!”
江心不乐意他打孩子,让霍岩下来,牵着他:“咱们回家写字,写完字,就让忆苦思甜哥哥来家里玩。”
姚政委这几日让两个儿子认了江心做书法老师,三不五时就抱着旧报纸过来练字,四个孩子混得很熟。
“我想和姐姐玩。”霍岩就不愿走,钉在地上耍赖皮,碍于霍一忠在,又不敢大哭,可怜巴巴地看着爸妈。
江心头疼,如果他再大一岁,她估计就愿意把人送到学校来,可霍岩才四岁多,跟比他大两三岁,甚至还有更大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她就担心孩子们推搡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弄伤了弄疼了他,到时候心疼的还是她和霍一忠,当了人的妈,就是爱操心,什么有的没的后果都会想到。
最后还是霍一忠出马,把哭了一路的霍岩抱回了家,锁上大门,不让他跑去村小,冷声训斥了一句,倒把人真吓哭了,把孩子留给江心,自己回去上班了。
江心哄了他好一阵才雨转晴,略微发愁,没想到上学的没哭,不上学的反而哭出鼻涕泡,她揪着霍岩的小鼻子,小鬼头,等你升学考试的时候,看你还要不要哭着抢着去学校!
原本说好中午去接霍明回家吃饭的,江心带着期待了一上午的霍岩,才走没几步路,就听到霍明的叫声和笑声了,在大太阳底下跑了一头汗,新朋友还不认识,和她一起的,全是家属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平时都在一起跳皮筋丢沙包,一下课就冲回家了。
霍明背着在申城买的新书包,一把扑进江心怀里:“妈!我自己回来了!”
把江心撞得一个趔趄,揉着被撞疼的胸口:“宝贝,你知道自己现在长胖了吗?”
霍岩则是围着姐姐姐姐地乱叫,短暂地分离一上午,姐弟俩儿反而比往日关系更好了点。
江心猜,这阵好,估计熬不过午饭,果然,一到吃饭,姐弟二人又嘀嘀咕咕地闹起来。
霍一忠回家吃中饭,身上是夏季迷彩训练服,手上今天又有个新的擦伤,江心点他手臂一下,让他拿碘酒出来消毒,嗔怪道:“也不小心点。”?S?
霍一忠当起爸爸来,现在是威严益重,他一坐下,只要轻微皱眉,姐弟俩吵架就会收敛,但是在老婆面前,还是一副耙耳朵的模样,心心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朝她撒娇,搂着她:“吃了饭你帮我涂。”
……
而江心再次去当老师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新闻,上回的扫盲班有两个,每个班都六十多人,已经“扫”了好多人了,这剩下的就都是一些漏网之鱼,或者后悔上回没去的。
像黄嫂子这种积极分子,连着报名两回的,完全是爱听江老师讲故事,加上她家里孩子大了,各自有去处,不缠着她,她夜里没地方玩儿,打牌的话输不起钱,待在家还不如去村小听课,和人磕牙。
和黄嫂子一样心态的有好几个,都报了名,后勤还挺高兴,说明他们的扫盲工作做得好,同学们都很上进。
这回就连玉兰都报名去了,在后勤填表的时候,柴主任知道他们夫妇一起来了,特意出来说了一句:“当学生就要有当学生的样儿,别三天两头和人起口角,更不能找老师的麻烦。”
不然他要管,鲁师长也要生气,他不是特意要为江心争取什么,就是单纯认为不能让坏分子影响他们后勤开启扫盲班的工作。
小周还想刺柴主任几句,玉兰竟拉住他,不让他再说什么,自从她嗓子哑了,又听柴主任“威胁”,如果部队开除小周,让他回老家,到时候她丈夫就再领取不到补贴,那这些年的兵就白当了,这些话一出来,多思量几回,她就有些窝囊了。
玉兰虽然讨厌江心,但是更害怕回老家,老家又穷又苦,为了路边种的两颗豆苗都要拿锄头打架,所有人都盯着她,让她找连长丈夫拿钱回来给娘家人使,给她两个残疾兄弟娶媳妇,平日里把她当牛马用,她好不容易摆脱老家的吸血,找了个部队的男人,远离他们,当然不肯再回去。
她最想的就是和周水发,还有儿子周大宝长长久久地待在家属村,哪里都不去!
江心那利嘴婆子是老师就是老师吧,大家都夸她上课好,学到的东西多,玉兰想,我就是要把她会的全都学过来,最好再打败她,往后她玉兰也能当老师去!
江心从黄嫂子手里拿到那份新生名单时,看到玉兰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玉兰小周夫妻,在她眼里就是“贼”,每次碰上,都有不愉快的事情。
黄嫂子和其他几个喜欢她上课的嫂子倒是安慰她:“玉兰要是敢课堂上闹腾,咱们几个老嫂子就把她架出去!”
除了女性家属,这回还出现了几个男同学,是家属村里几个亲戚,小时候都没上学,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现在有机会读书认字了,看上一期反响好,这回也不怕丢人,马上就报名了。
这两日去买菜,江心听蔡大姐说,屯子里最近也开了扫盲班,原来屯里想蹭家属村村小的课,可夜里走路太远了,过了九月就要立秋,到时候天儿就冷下来了,下雪的话来回不便,他们就在屯子生产队开会的地方找了个空地,让知青来帮忙上课,教老乡们读书认字,给知青加公分,没有粮油票,但是年底可以多给十斤粮食,好多知青都争着抢着报名。
听说程菲报名了,她有经验,再次被选上了扫盲班老师。
江心好久没见程菲了,这是个好姑娘,真希望高考快点恢复,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霍一忠回来,见家里人多,就自觉去烧火做饭了,江心今天做了一锅馒头,蒸热就好,馒头配着辣椒咸菜,开胃。
几个嫂子看着天色不早,也都起身要回去做饭了,还打趣江心:“满家属村,也就你家小霍能进厨房。”
江心看着厨房里那个高大黝黑的影子,笑笑,不说话。
霍明下了学,从外头冲进来,挨个儿地叫婶婶好,霍岩则跟在后头,身上背着一个改过的旧书包,姐姐叫个不停,院子里一下子就笑闹了起来,孩子小,家里就闹腾。
无论怎么劝说,那道竹门还是没有关住霍岩,只要霍明一去上学,他就和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姐姐后头,坐在一群小朋友中间,无论江心怎么叫他都不肯回去,老师也是认识的人,见霍岩天天来,就让他和自己姐姐坐在一起,成了班里最小的“编外”的孩子。
江心和霍一忠都不好意思给老师添麻烦,又去找校长,给霍岩也交了几块钱学费,连书包都来不及给他买新的,好在他不在意,就改了个旧的给他先用着,只是两个孩子都去了村小,她不放心,每日早上都要起来做早饭,送人去,下午再接回来。
嫂子们都说,没见过小江这么操心的妈,家属村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出个村口就得被大人逮回来,费得着天天接送吗?
江心心里倒是觉得,班上最小的孩子又不是你们的心头肉,伤着了你们也不难过,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头,当然得多上点心。
霍一忠则是板着脸对霍岩说:“既然决定了要和姐姐一起上学,就得听老师的话,认真读书,一天都不能偷懒,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严肃的脸色,别说两个孩子,江心都被他唬住了。
她写信回新庆的时候,和江父江母说起这件事:“爸妈,也不知道当时你们送我和两个哥哥去上学,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两个孩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看着他们长大懂事,一日日有变化,和我亲近起来,就觉得和他们缘分一场没有白费。”
通常这种家书都是江父回的,他并没有十分文采,表达也很有限,说起她上学的情景倒是记得清楚,说她和江淮去糖厂学前班上学时哭了一个月,把他和江母的心都哭碎了,恨不得把她踹在兜里,带着去上班,差点就不送她去上学了。
父母子女,聚在一起,就是一场深重的缘分,拉不断,扯不断。
江母大概知道她现在心绪平稳,倒是没有再劝她,一定要生个自己的孩子,欣欣比原来要长进许多,她作为一个妈,能保护的,大概就是孩子前二十年的日子罢了,后头的人生始终要欣欣自己去经历。
江心很喜欢和家里人写信,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讲自己一家人的日常和生活,流水账一样地倒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