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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那领头的阴笑一下,招呼道:“兄弟们干活,今晚多两块钱,多吃个馒头!”

    等货一件不剩地全都搬上了货车厢,江心从列车员手里拿到单子,才一连不情不愿地掏了两块钱出来,给那领头的。

    这一段是卧铺车厢,不像硬座车厢人多,她带着孩子很快就上车了。

    火车开走的时候,她还趴在窗口,看货车厢真正关上门,她的货一件不少,车要往外开了,这才大大地喘出一口气,可是这口气刚喘匀,一转头就看到两双眼睛齐齐盯着她,霍明霍岩刚刚估计被几个人给吓着了,只是现在毕竟比原先胆子要大一些,没当场哭出来,可也会好奇,刚刚的人是谁,怎么这么凶恶?

    “妈,他们是坏人吗?”江心带着霍明霍岩看过好几场电影,她现在对好人坏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凡是粗声大气的全是解放军叔叔要打的坏人。J??

    江心怕吓着她,又不想把自己的惊恐情绪传递给两个小的,就亲亲他们的额头:“不是,只是说话大声而已。”又列举了家属村几个说话大声的邻居来安抚他们。

    两个小的半信半疑,但好歹没再问江心,就是老靠在她旁边,三人跟连体一样,无论是上厕所还是睡觉,全在一起,挤得又闷又热,江心想挪一挪都不行,那两个晚上就算是睡着,霍明霍岩也不肯把手上的绳子解下来。

    不过霍岩趴在卧铺上玩儿的时候,倒是说了一句:“我以后要长得跟爸一样高,等我学会打拳,妈就不用怕坏人了。”

    霍明也说:“对,爸说要对妈好。我们长高了,跟爸一样打拳,专门打坏人!”

    江心有点想哭,她还以为自己的恐惧伪装得很好呢,没想到两个几岁的孩子都感受到了,她抱着两个孩子,亲了又亲,被这姐弟俩儿的话给感动了,没白养他们,还会说话安慰自己。

    “妈就等着你们保护我啦。”虽然不能洗澡,江心还是带着他们去洗手间,用冷水给他们擦了擦手脚擦腋下,一起换上干净的衣服,火车越往南,天儿就越热了,大家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都是一身汗。

    火车“哐当”往前开,江心因为忧心,始终睡得不踏实,新的货运单依旧被她缝在了里衣里,好在卧铺车厢是单独的,零星乘客,能买到卧铺车厢的都是有点儿来头的单位,大家不认识,都不说话,到站了就下车。

    连着坐这么久的火车,江心其实很困顿,但是她时不时就拧拧自己的手臂,总算熬过了这一趟的两夜,清晨又在一个小站停了会儿,卧铺车厢无人上下,两个孩子醒了,江心让霍岩看着弟弟,一定不能乱跑,自己才在床上小睡了一小会儿。

    中午时,车停站,是个小站台,再换一趟车,坐个两夜三天,就能回到新庆火车站了。

    这回可没有老水帮她安排搬货的事情了,她在电报里是让小哥到这儿来接她的,希望小哥赶得上,赶不上她就自己搬,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分神看着霍明霍岩。

    车停下,果然还没见到江淮,站台小,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小小的值班室和一根矮矮的电线杆子,连块完整的水泥地都没有,好就好在这个站台小,不像刚刚的站台大,人多口杂,不怕有拐子。

    江淮没来,也没办法,江心牵着两个孩子下车,去货运车厢,把手上的绳子解开,在旁边给霍明霍岩画了个圈,不让他们离开这个圈儿里,如果有人和他们说话,自己马上就能看看到。

    她自己则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地往下搬东西,别说腰压弯了,就是两只手都破皮了,列车员看不下去,帮了把手,好一会儿才把那十几个木箱子搬下来,江心一头一身的汗,对那热心的列车员谢了又谢,给他一把糖:“同志,你叫什么?我写信去你们办公室,让你们领导表扬你!”

    那列车员拿着几颗糖,腼腆地笑笑:“不用客气,我们一颗红心,也是为人民服务。”

    列车开走了,车站上只剩江心母子母女三人,远处有个值班室,里头隐约能看到人,估计是工作人员,江心看了看手上的票,得等到晚上九点。

    没一会儿,霍明霍岩闹着要尿尿,江心四处看看,没人,太阳大,她也不能离开这批货,就找了个空地,脱下他们裤子,让姐弟俩儿拉尿。

    天儿热,小站台上连个遮日头的地方都没有,她拿出两件衣服,挡在三人头上,又猛地让他们多喝水,把放了几天的果子拿出来给俩儿孩子吃,有些后悔,说不定听霍一忠的也好,九月份再回娘家,真不该这么热的天气带小孩出来,万一中暑生病了怎么办,她可是花了好多心思去养的两个孩子呢。

    “妈,咱们要等到晚上的车才能到外公外婆家吗?”霍明的头几天没洗,头发已经一绺一绺地耷拉在头上了,江心看不顺眼,拿了梳子又帮她绑了两根羊角辫,头发还是油,好歹整齐些。

    “对,还有三天就到了。”江心就给他们两个讲新庆的事情,又讲了自己和她爸是怎么认识的,路过龟陵的事情,“那时候妈也怕你们不喜欢我呢。”

    “妈,我最喜欢你了!比喜欢爸还喜欢!”霍岩立即表白,一双出汗粘腻的小手抱住江心的腰,也不嫌她身上馊,“妈你最好最好了!”小伙子嘴还挺甜。

    “那我比弟弟还要喜欢你!”霍明不服输,大太阳底下和霍岩吵起来,霍岩就和他姐闹起来,疲累的江心哭笑不得,这精力可真好。

    “妈,那我们和外公外婆一起住吗?”这姐弟俩儿不打架了,又停下来问江心,他们都以为新庆是跟家属村一样,住的是小院子。

    “不,我们住招待所。原来你爸也在那儿住过。”江心想起糖厂筒子楼那一房一厅,多站两个人都嫌挤得慌,她自己现在也是做人媳妇当人家妈的人,更明白大嫂万晓娥的心情,如果只是住一天,大嫂大概不会有意见,可要住半个月一个月,一个大人两个孩子,那可就真是太惹人嫌了。

    江心忍不住想,她和这个世界的羁绊已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贴近这些细致的生活,和丈夫孩子心贴心,也更加顾虑其他人的感受,尤其是对她好的人。

    太阳越来越大,临近中午两点最热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些蔫儿,江心看了看旁边,有一面矮矮的破墙,太阳西移,开始有点儿短短的阴影,站台还是没有其他乘客,她就牵着两个孩子去那段影子里坐下,隔着十几米看着那批货,又担心这批巧克力会不会被晒化了。

    江淮赶到的时候,跟水里捞出来一样,这时太阳已经要往西挪了好大一截了,也不知道小妹带着两个孩子到了没有,这是出了什么事非要他亲自单独来接人?

    他一接到电报,立即就找局里同事给自己开了介绍信,和家里说要去接欣欣,衣服都没收拾,大哥江河还说要给他一起去的,一转头人就不见了,追都追不上他的步子。

    江淮先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嫌火车慢,又下车坐了两天船,才将将在她下车的这日赶到,否则按火车的速度得明天一早才能到,他从河边下船,发现到火车站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一路跑问路,一路跑过来,一个多小时,顶着六月的太阳,跑在满是尘土的路上,停都不敢停下,喘得跟条狗一样。

    江心正眯着眼,两个孩子体温有些高,脸都热红了,两个壶里的水都要没了,正急着要去哪儿装点水,弄点盐巴,给他们喝点盐水。

    突然!车站就闯进来一个高瘦的个子,双手扶着膝盖大喘气,她在墙根底下坐着,用手遮住眼前,站起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小哥!小哥!”

    江淮喘着大气,听到这一声“小哥”,回头,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逆着阳光,只看到三个小黑影,还没等他走过去,江心就牵着两个小的小跑过来了,“哥!是我!”

    “欣欣!”一年没见了,虽然平日里成天写信发电报,仿佛人在眼前,但哪有见到真人实在,江淮喘着气,抱了妹妹一下,两人身上都臭臭的,过了一下,江淮发现腿边有人在用力推他。

    “不要抱我妈!”霍明霍岩有两人四只手都在推江淮。

    两个孩子都被江心教导过,除了她和霍一忠,谁想抱他们亲他们两个,都不行,只有爸妈才能亲近他们,在家里时,霍一忠和江心成日抱来抱去的,他们看习惯了,就不许别的人抱他妈。

    “叫小舅舅!”江心放开江淮,让两个小的叫人,“他是我哥,可以抱一下我。”

    “小舅舅!”霍明抬脸叫道。

    “舅舅好!”霍岩又跟拜年似的,团手作揖,看得人发笑。

    妈说可以抱一下,霍明霍岩才松开推江淮的小手,抬头看着这个满脸笑意的瘦高个儿叔叔。

    “你就是那个和我们在电话里讲话的舅舅吗?”霍岩认出了江淮的声音,一双眼睛看着他。

    “对,是我。你是姐姐霍明,你是弟弟霍岩。对不对?”江淮蹲下,气匀了些,用手擦擦头上的灰尘和汗,一脸笑,他对孩子向来有耐心。

    “是,我是霍明霍岩!”两个孩子朝着他张开手,又回头看看江心,意思是,舅舅可以抱吗?

    “抱一会儿就好,别让舅舅太累。”江心这才解开自己手上绑住他们俩儿的绳子,小哥来了,她就放心了,“小哥你们去那阴影里坐会儿,我去值班室问问有没有水。”

    江心在值班室装了两壶凉水回来,一个让江淮喝,一个让两个小的喝,她才走开一会儿,江淮就和两个小孩儿混熟了。

    “欣欣,你这俩儿孩子好玩,也不认生,童言童语的,回去可以和平平一起,那闹起来可把屋顶给掀了。爸妈都喜欢小孩儿,估计睡着都能乐醒了。”霍岩被半抱在江淮怀里,喝着水,竟还拿了一颗咬过的糖出来分给这个刚见面的小舅舅。

    这小铁公鸡,除了给江心分享过吃的,连霍一忠和霍明都要不到他的糖呢,小哥倒是会哄孩子。

    江心笑笑,回娘家真好,爸妈和哥哥都在,欢迎她,还连带着欢迎两个不是她的孩子,也就只有家里人才能真正做到这样包容了。

    “爸妈好吗?”她最关心这个,“他们知道我什么时候的火车吗?”

    “都好。他们都说要去车站接你,爸和大哥还特意请了假。”江淮让她也坐下,“去年你就差不多这时候离开家的,爸妈难受了好一阵,到冬天才缓过来,你一个月前说要回来,他们在家囤了好多吃的等你呢。”

    江心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坐了这么多天的火车,她脸色不好,减去了那阵被杀人越货的忧虑,又开始对江家两老有愧疚,她这是远嫁的女儿,平日里想见个面都难:“是我不好,让爸妈操心了。”

    “别说这个,你过得好就行。”江淮见不得自己妹妹难受,和她说起江平,“平平现在开始学写字了,我看大哥大嫂想早点送他去上学。”

    “为什么?”江心问,摸摸霍明的脑袋,“他比霍明还小一岁吧?”

    “大嫂估计怀孕了。”江淮笑得眯眼睛,和江心有几分相似,“爸妈说了两句,但还不到三个月,不能往外说,就没和我讲,但是我偷听到了。”

    江心的笑容更大了:“这可是好事儿!”

    “什么是怀孕了?”霍明这好奇宝宝,就没有她不想知道的事儿,“是和来顺婶婶一样,肚子会变大的吗?”

    “这你都不知道,是会变出弟弟的!”家里经常来家属村的嫂子婶婶,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避着孩子,俩儿孩子估计听谁说过,就知道怀孕是会产生一个比他们要小的小孩儿的,可惜妈说她不喜欢养这么小的孩子,不然他们也会有弟弟妹妹的。

    “就你知道!”霍明伸手去推霍岩,“你还不是听黄婶婶说的。”

    “妈,猪八戒丑八怪姐姐又打我!”霍岩从江淮怀里跳下来,边告状,边和霍明动起手来。

    “都停下!”江心拉开两人,批评道,“姐姐,不是说了,不能推弟弟的吗?还有你,弟弟,不能打姐姐脑袋!”

    霍岩有几分力气,打起人来控制不住力气,有一回拿着棍子把霍明额头敲起了一个大包,拿鸡蛋滚了好几天才消下去,那天霍岩可惨了,被霍一忠脱裤子打红了屁股,哭了一下午,那叫一个凄惨,整夜都不理他爸,只跟江心好。

    江淮看着这三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家里现在就平平一个,还没这么热闹的情况,看着两个孩子窝在欣欣身边,你拍下我,我拍下你,碍于妈在旁边,看妈脸色行事,不敢大打出手,又觉得小妹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是放心了。

    ?

    第

    105

    章

    大家在那个小站上,

    一直等到天黑,吃了点干粮,又去值班室装满水,

    专心等车来,

    两个孩子被晒了一下午,

    人有些没精神,

    好在没中暑,困了就被两个大人抱着睡着了。

    值班室旁边有个路灯,路灯上一堆的飞蛾,蚊子小虫也多,可那是小站的唯一光源,

    兄妹二人还是抱着孩子过去了。

    江淮赶着蚊虫,

    问她:“怎么这么急着给我发电报,我看还是前两日发的,一收到我马上就出发了,还好赶上最后那一班车。”

    江心就把自己这次的疏忽和他说了,

    原本霍一忠是要陪她回来的,谁知临时有任务,

    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被动,只身带着孩子就走了。

    “霍营长还不知道你做生意的事?”江淮略微惊讶,小妹可真沉得住气,

    都这么久了,

    走货也走了好多回,

    霍一忠竟完全不知道。

    “我没和他细说,但这种事瞒得了四邻,

    瞒不过他的,

    只不过他没和我追究。”江心有种感觉,

    霍一忠估计猜到她可能有事没他讲,但他也在等妻子主动开口告知,这次回新庆,如果他赶得及和她汇合,她就把事情全都坦白了,免得瞒来瞒去的,也听听他的意见。

    “那个老水,你和他认识吗?”江心问,她这几天对所有人都疑神疑鬼的,尤其是老水和那几个搬货的。

    “见过两回,人还挺斯文的,谈吐正常,但不了解他为人如何。”江淮和侯三是好哥儿们,因为要委托老水在中间帮忙转货,他和侯三一起见过,侯三拍了胸脯保证,这个老水是他哥儿们,同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绝对信得过的人,他才同意让欣欣去接触老水的。

    江心把自己一路过来的所有细节都说了,提出自己的怀疑,尤其是那日早上,老水休息室里的那条缝隙,还有在上一站,那几个看着既像苦力,又像打手的搬货工:“我当时害怕,就找了个坐车的人帮忙发了电报。”

    江淮凝眉沉思,在公安局的这一年时间里,他见过许多奇形怪状的案件,也知道多少人为了点针头线脑的东西争闲气,何况小妹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运这么多货,被人盯上也不奇怪:“你做得很对,早知道我该多叫几个人来。”

    说着他站起来,把怀里的霍岩交给江心,在旁边找了一会儿,找到两根有些发烂的木棍,兄妹一人拿一根,不是铁棍,但聊胜于无,江淮还在兜里藏了块尖利的石头。

    他四处绕了一周,查看周围环境,现在只有他们头顶有路灯,周边空旷,有点动静都能听到,值班室里有个人点着蜡烛在睡觉,也不理乘客,江淮皱眉,浑身冒刺,江心瞬间感受到了这个哥哥的成长,他比以往更有担当。

    那一晚,兄妹二人都很警醒,一人看两个方向,谁都不再说闲话,只握紧棍子石头专心等火车来。

    火车来的时候,发出“呜呜”声响,江心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江淮拍拍她的肩,往那堆货前头走去,数着货运车厢是在哪一节,等列车停下,值班室的人拿着个锣出来,意思意思,敲了一下,提醒乘客上车,就回去睡觉了,反正这儿十天半个月才有几个人来坐车,他又不想搭理这些人,当然是自己睡觉要紧。

    江心把两个孩子弄醒:“乖,先起来,上车再睡。”两个孩子睡得迷迷糊糊,还是醒了,拖拖拉拉跟着江心走,发现手上又被系上了软绳子。

    江淮出示了车票,说了几句好话,给列车员塞了半包烟,让他帮忙搬搬箱子,又让他多多关照这批货,说是单位让进的,一点差错不能出,否则饭碗都不保了。那列车员也明白,大家都是有单位的人,当然想保住自己的工作,收了烟,就帮他一起把货搬上去。

    江心在旁边点数,车站上没其他人上下,偶然在荒野中听到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如果是她一人带着孩子肯定得害怕,可幸好现在见到其他人了,小哥也在旁边。

    列车员签了货运单子,江心付钱,接过单子,看数量没问题,就放在包里,见他用一把铁锁把货运车厢门锁上,让他们几个快上车。

    江心买的还是卧铺车厢的票,江淮则买的是硬座,他们又给列车员塞了几块钱,让他帮帮忙,列车员收了钱,手写单子给江淮,补了一张票,就让他们一起进了卧铺车厢,反正里头人不多,坐两夜就到站了。

    等上了车,车往新庆开去,那阵疲惫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江心让小哥帮忙看一看孩子,她实在顶不住了,鞋子也没脱,一坐下,就躺在床铺上睡着了,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晨。

    外头太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车厢里都是阳光,能看到飞舞着的灰尘,她拧过头一看,两个孩子团团睡在床上,小哥还硬撑着没睡着,眼睛都熬红了,见江心醒来:“看着你两个孩子,让你哥睡会儿。”

    孩子醒来,江心带着他们洗漱喝水,吃早饭,一个错眼不注意,就看到霍明霍岩拿出一支笔在江淮脸上画鬼脸,弄得她啼笑皆非,轻声说:“那可是你们舅舅,天上雷公,地上舅公。你们才见到人家第二天就干坏事,小心舅舅打你们屁股!”

    一说到打屁股,霍岩想起那次沉痛的教训,立马就把笔塞到霍明手里:“是姐姐干的!”

    这可把霍明给气着了,姐弟俩儿掐起来,江心把人拉起来,在他们手上各画了两个兔子手表:“自己玩儿去,不要吵醒舅舅。”自己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筋骨。

    跟卧铺车厢一门之隔,就是硬座车厢,江心在一节车厢中来回地走,从这个玻璃门,走到另一个玻璃门,动动腿脚,后头还跟着俩儿小尾巴,如此走了几回,脊椎和腿脚都舒服了,总算找回了点精气神,抬头往车厢看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个背影特别像老水,不过没穿列车员的服装,而且普通打扮,戴了帽子,可隔得太远,她不确定。

    老水说过,他跟着的那趟车,要绕到另一个方向去,跨省出行,他还说如果他要往新庆走的话,得换列车,至少要十天之后了,那那人到底是他本人,还是相似的两个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好列车晚些时候会停靠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站,她想了一会儿,忙回去,把江淮摇醒,在他耳边说了似乎看到老水的事,江淮一开始还说她看花眼,老水虽然是新庆人,因为工作的关系,路过家门都不能下车,确实没办法跟着货回家的。

    “我们回去还要停三个站,第四个站才到新庆。小哥,每次停车的时候,我们都下去货运车厢看着,那可是两千块钱的货,我们几个人的积蓄都在上面,不能掉以轻心。”江心始终不放心,又凑过去和小哥咬耳朵,“除了平常的货,这回还有一些工业品,那个画了两道浅浅黑色杠杠的木箱,不显眼的。”

    江淮看妹妹说得严重,自己也细想了一下,无论那人是不是老水,都得留个心眼儿,他这一年来工作的存款和苦兮兮卖货的钱全在里头,就去洗了个冷水脸,人清醒了,等车靠站,自己下去等着,让小妹和两个孩子在车上等他。

    第一个站,无人靠近他们货;第二个站没人卸货运货,列车员连货运车厢都没开。

    到了第三个站的时候,有人下车,也是五六箱货,和江心他们的木头箱子长得特别像,那人给列车员交了单子,就开始搬箱子,江淮一看,心都提起来了,立即上去和列车员说,那人弄错了。

    列车员记得江淮,知道他紧张单位买的东西,上前去制止那个搬货的人,说:“这是别人的,你的在这儿,我都记着呢。”弄错了货,不止当事人烦恼,列车员也要背责任的,所以也得时刻关注着。

    那人停下手上搬箱子的动作,弯着腰,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对着他们俩儿笑笑:“坐车太久,太累了,认错了也是有的。”又对着江淮拱手,“兄弟,不好意思了啊,我帮你抬回去。”听口音不像他们这儿的人。

    江心一直趴在车窗上看着,江淮不让那人碰木箱子,自己把那三四箱搬下来的货抬上去,也不和那人说话,冷着一张脸。

    列车员打开自己的货运簿一看,点了点数,都对,就喊了几声:“还有谁要运货卸货的?”见没人了,又一把大锁把车厢门锁了起来,催江淮上车。

    江淮上是上了车,但还是探出半个身子来看,那搬错货的人恨毒地看了他那个方向一眼,刚好被江淮捕捉到,他也不怕,盯回去,眼神狠厉,身上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要干架的气势。

    这一年在公安局的工作,见识不一样,眼界不一样,他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不再是那个骑着自行车乱晃的城里黑户,两军对峙,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也对那搬错货的人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捏了捏裤兜里的石头警告,似乎还有后招,就是要让人误以为他兜里的是枪。

    对方看着是单枪匹马,没有那张货运单子,他就不能光明正大搬东西,怕被江淮记住,也不再多和人家对视,恨得踢了自己脚边的木箱子一脚,箱子动了一下,显然是空的。

    江心就这一颗心,揪着怎么都动不了,好在列车开动,再过一夜,隔日早上十点多就能到新庆了。

    江淮回来,看两个孩子正在看连环画,就坐到江心旁边,放低声音说道:“那人有问题,你说的不错,车上可能就是老水。”他皱眉,不解,侯三说这人十分信得过,难道是他在哪儿泄露了小妹带货的消息,让别人给盯上了?不行,回去一定要和侯三谈一次!

    “白天还是我睡,夜里你和两个小孩睡。”江淮已经从那个茫然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有肩膀的男人,知道保护家人和妇孺,“别怕,一切有哥哥在。”

    “别怕,一切有姐姐在!”江淮话音刚落,霍明也接了一句,还似模似样地拍了拍霍岩的脑袋,霍岩被她拍得发毛,又推她,“不许你碰我!”

    “我就要碰,就要碰。”霍明手开始碰他身上的各个地方,两人又对打起来,被江心无奈分开。

    江淮笑,揉揉他们脑袋,那份紧绷的气氛也被两个孩子打散:“你们两个小不点儿!鹦鹉学舌!”

    说完他就到旁边找了个位置,拿了件衣服挡着眼睛,蒙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开始有呼声传来。

    江心也怕,白天尽量不发出响声吵他,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了,才把人叫起来,江淮吃过东西洗了脸,就坐在他们三个旁边,一夜安静守护,心里也想了好几件事情,侯三那头,定要和他认真谈一谈,不能拿欣欣的安全冒险,实在不行就换了这个叫老水的人,把生意停了也可以。

    那一夜,车厢里没有任何响声,外头也没有不正常的动静,江淮丝毫不敢放松,就是天将大白,他仍是坐直着,陈队长说过,执行任务时,一秒钟都不能错过,有时候事情的差池,就是发生在那一秒钟的。

    太阳出来,车厢里热起来,江心也热醒了,看着江淮胡子更长了,打个哈欠,让他睡一会儿,江淮摇头:“很快就到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

    “去给我装壶水,再给我两个饼。”江淮看着两个还在睡的孩子,江心则是开始忙碌起来。

    列车停靠新庆,江心把东西收拾好,又把两个孩子绑好软绳,拿出货运单给江淮,到了自己的地盘,风险就小一些了,可江淮还是一副时刻准备战斗的模样。

    列车慢慢停下,江家四个大人一个孩子的脸也缓缓闪了过去,江心脸上都是笑,也不管人家见没见着自己,就猛地朝江父江母大哥大嫂和平平招手,两个孩子看她招手,也对着车窗外摆手,江淮见到笑了两声,摸摸两颗脑袋,和江心说:“小妹,你去见爸妈,我处理一下那些货。”

    江心点头:“小心点。”这种事,就是要以防万一。

    江淮把货运单和自己的手都踹兜里,第一个守在列车门边儿上,列车拿着开货运车厢的车钥匙过来,两人还打了声招呼,江淮请他抽了根烟。

    下了车,江淮看了一眼四周,抬手拢了拢手指,有两个他和侯三安排过的熟人上来,推了两辆木板车,帮他一箱箱把货搬上去。

    江心的车厢离这儿不远,她牵着霍明霍岩过来,指了指一个稍小些的袋子,这个要单拎出来,是她个人的行李,江淮就把袋子放在脚边。

    江心没事做,抬眼看了会儿新庆火车站,有些感慨,她从这里离开,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探亲,人生有了拐弯的变化。

    这时,她眼角扫到个高壮的身影,闪到门外去了,那个背影令她身体一震,她拉着江淮的衣服,悄声说:“小哥,我看到那个在转运站帮我搬货的人,就是那个领头的。”

    那领头的不是新庆人,怎么比他们来得还快!

    江淮也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几个零星候车的人,没看到小妹说的高大壮硕的男人,小妹不会对他撒谎,这人竟然一路跟到这儿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人不成?!

    货搬好了,通常是马上就走的,因为怕引起人的注意,遭受盘查,江淮点了个人,让他赶紧去找侯三来,让侯三亲自压货回他们的临时仓库,现在是大白天,新庆好歹是个城市,火车站周围还有不少人在,不怕外地人出来抢东西。

    列车停站四十分钟,侯三在开车前,骑着自行车来了,他一来,见到江心就大大咧咧地喊:“江小妹!你可回来了!可把侯三哥给想死了!”

    江心连勉强扯出笑的意思都没有,盯着他:“侯三哥,我要回去探亲,货交给你,你可得把货看住了。”

    侯三不明,这江小妹脸色怎么这么臭,又看着江淮,江淮脸上也没了笑容,叫他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侯三瞪大眼睛,一开始还说不可能,然后才呸了一声:“淮子,去门口等会儿,我多喊几个人。最迟明早,咱们就把货散了。”

    江心见他们安排好了,就和江淮说:“小哥,我先去见爸妈。行李给我。”

    江淮没让她劳累,帮她把那袋重重的行李扛在肩上,让后面拖运箱子的人跟上:“别去招待所了,先和爸妈回家,晚点我去公安局那边的招待所给你找个地方住。”

    “知道了哥。”江心牵住孩子,张眼到处看,却再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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