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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程菲看到,一直保持笑容,待两个孩子出门后才说话:“江嫂子真有福气,两个孩子也懂事儿。”

    江心就知道她今天定是有话要说的,她对程菲不反感,愿意和她聊聊天。

    “江嫂子,恕我多嘴,您是怎么和霍营长认识结婚的?”没想到程菲竟选了这个做开头。

    “经人介绍。”江心不想说细节,她不信程菲不知道他们家的事。

    程菲果然笑笑,有股迷人的风情,近看尤其好看,这大概也是江心不讨厌她的原因之一。

    “江嫂子,当两个孩子的母亲,为难吗?”程菲问,不知是否意有所指,忆苦思甜也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为难,也不为难。”用心付出,丈夫支持,总不会为难到哪里去;可说为难,家庭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为难的,尤其是做人父母。

    “孩子大点儿,更懂事了,估计就好受些。”程菲毕竟没结婚,也没这样亲手带过孩子,说的话有些隔靴搔痒。

    “难说,孩子懂事,大人不懂事,那做妻子做母亲,就难。”江心和她绕着圈子,她不坦诚,江心也不问。

    程菲有一会儿没说话,喝口水,又接上去:“我不懂,两个人似乎明明靠的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远。”她在说姚聪自从去首都出差回来后,就对她冷淡的事情,可她不知道要怎么和江心倾诉,她说不出口。

    江心内心轻叹,其实霍一忠前两天就和她说了,姚政委和原来的亲朋续上了前缘,他们家里似乎对姚家父子三个都有了新的安排,程菲之于姚聪,不过是过客。

    霍一忠说的特别笃定,又极度淡漠:“姚政委只是寂寞了几年,想和人说说话,这人不论是小程知青,还是小王知青,是男是女,都没有区别。姚政委是做大事的人,不会拘泥眼前的。”

    江心还不服气:“他看小程知青的眼神不一样。”她再笨,一眼也能看出来,姚政委是有几分喜欢程菲的。

    “那你信不信,换个人,姚政委也会产生三天的幻觉,过了这个点儿,不用等到第四天,他就清醒了。”霍一忠把她半搂住,那手指点她脸颊,“他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小程知青排不上号。”

    江心也不是没见过中年男人的事业心,但她还是低估了这种残忍性,更没想到姚政委的冷处理会来得这样快,她以为至少能持续三五个月,一段本可生根结果的情愫,却就这样毫无声息地结束了,而霍一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仿佛习以为常,一口咬定。

    “你呢,你过了那一阵幻觉,也会清醒吗?”江心揪着他的衣服,很在意他的回答。

    “我的心,忠于心心首长,一直,永远。我用身上这身军装担保。”霍一忠有时候感觉江心也没有安全感,她一直表现强势,可心里始终害怕人的离去,尤其是身边的人,他需要不停地做出承诺,对她敞开怀抱,才能缓解她的这种心怯。

    不论这句话能持续多久,都让江心感到一阵欣慰,得了肯定,这才依偎在他怀里慢慢睡着。

    程菲没有这样的幸运,她和姚聪二人是神交,两人谈诗论词,谈理想甚至谈人生,可就是不敢谈到爱情和生活,或许是姚聪的引导,或许是程菲的不敢主动,二人的情感在立夏之时,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姚聪不好让人搬走,为了避嫌,后头但凡她来的那两夜,都睡在了办公室的行军床上,陪着他的还有警卫员小曹,部队里谁都知道这件事。

    “我有时候看着你和两个孩子相处,很羡慕你。”程菲竟这样说,可见人长得成熟,心还是有几分天真,后妈哪有那么好当?

    “江嫂子,你不知道吧。我替我哥哥下乡是自愿的,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脚坏了,走路要拄拐,上下楼梯都难,别说上山下乡,就是前面有吃的,他都抢不赢。”程菲眼里有点泪,隐忍着,“当时我才十九岁,相信等着我的定是光明的前途,结果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地等着回家的名额,怎么也轮不到我。”

    “江嫂子,不怕和你讲,我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的伟大。我想回家,想阿拉爸爸和姆妈,也想哥哥。”说到想家,程菲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江心把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我姆妈写信和我说,要是有合适的知青就在当地结婚,好歹有个家,两个人回家,好过一人吃饭。”程菲是大城市来的女孩子,见过世面,心里有傲气,不肯低头,二十五六岁是老知青了,先头年纪大的已经各自凑成对,也有和她一样死等回城,不愿意在大林子屯里落地生根的,后来有年纪更小的知青来,互相都没看上,日子过得其实很凄惶,读书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没想到这回竟又遇上了姚聪,这个头发发白却正值壮年的男人,那样聪明健谈,有修养有内涵,经历丰富又不世故,怎么能不吸引程菲的心?鳏夫多年不娶妻,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如此情深不寿,如此立场坚定,光是听他讲过去的经历,都能令她深深折服。

    江心也没想到程菲竟这样大胆,把这段时间她和姚政委二人的交谈都和她说了,可江心不想当坏人,她不能这样残酷地对一个年轻女孩,告诉她,你们相遇相识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程菲没有错,她只是对一个优秀的男人动心了。

    姚聪也没有错,他的人生选择了其他,而没有选择程菲。

    最后见程菲哭得伤心,江心不得已表态,才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姚政委年纪太大了,我看到他只有尊敬的感觉。”不是叫叔叔就是叫爸爸。

    程菲噎住,擦干泪,想说夏虫不可语冰,可人家江嫂子和她处境不同,遇到的人也不同,她怎么好要求一个人完全懂她呢?

    江心看得出来程菲不喜欢她那么说话,于是也不讲了,送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少想一些卓文君司马相如的故事,珍惜自己,脚踏实地地生活。”

    程菲似懂非懂,只点点头,泪眼朦胧,即使是穿着粗布衣裳,也有一番风情。

    江心看着她,美是美的,就是那颗心过分精致,过分理想,没办法落到实处,她的痛苦源自理想和现实的割裂,不克服中间的沟堑,她是不会快乐的。

    ?

    第

    100

    章

    因为七月份要回新庆,

    江心早早就写信回去告诉爸妈和大哥小哥他们,给小常哥的钱也分三次有零有整地汇了出去。

    侯三听说她要回娘家,还亲自带货回来,

    拉着江淮,

    又给她汇了一笔钱,

    江心就把这笔钱全用来买了牛肉干。

    大柱的牛肉干生意还在做,

    不过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要找他还真不容易,屯里生产队的人多少知道这件事,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去年大柱赚了钱,

    给村里十多个孤寡老人买了棉衣,

    生产队队长和老支书早些年跟他老子交情好,看着人长大的,他又不吃大锅饭里的粮食,大家开会嚷嚷几句,

    也不能再说什么,没抓到把柄,

    又没人举报,大家就当没这件事儿,反正他家里人多,

    上工赚公分也能养活他。

    江心还是找了蔡大姐,

    让蔡大姐的兄弟到他家里去问,

    这才打听出来的。

    大柱从山里回来,瘦了点儿,

    但还是很大一只,

    腿上被蚊虫咬的都是包,

    听说江嫂子要货,啥也没说,定了日子,到时帮她挑担子到火车站去,和上回一样,江心喜欢他嘴严,当场就交了一半的定金。

    把钱都撒出去后,江心手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她马上就收手了,专心等坐火车回去的那日。

    做生意的人说是有钱,可钱全压在货上,周转性不灵活,那批货就是生意人的身家性命。

    大概是要出门,离开待了一年多的家属村,回的还是娘家,江心比往常更欢乐一些,别说家里人感受到她的心喜,霍一忠和霍明霍岩撒娇更容易得到满足,就连邻居们都知道她七月份要回一趟娘家,都打趣她别忘了回家属村的路,看他们夫妻粘腻的样子,免得到时候霍营长还要千里寻妻。

    扫盲班的课程将在六月底全面结束,至于九月份还招不招生开班,后勤至今也没个章程,反正江心和黄嫂子说了,如果还招生要老师的话,她没赶回来,就帮她报名。

    黄嫂子现在是江老师忠实的学生,连声说好,要是开班,她还要报名去上课,小江讲课多有意思,怎么满肚子都是有趣的故事呢!

    上了课,自然还要考试,姚政委似乎很乐意参与教育这些事,百忙之中抽了时间出来参与出卷子,考完试,江心和程菲两人开始改卷子,人数不多,一夜就改好了,把一二三名给排了出来。

    最终成绩出来,大家大体上掌握得不错,江老师和小程老师还给成绩好的同学发了礼物,一支笔一个本子,领到的人喜笑颜开,连声谢谢老师。

    结业那日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开始了扫盲班的结业仪式,姚政委也来发表讲话,还表扬了认真学习的同学,每个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都有光,读书识字就是好,人文明了,说话顺畅了,管教起孩子来更得心应手,连领导都能看到你的存在。

    姚政委是讲台上讲话,对底下的人一视同仁,目视前方,扫射四处,在讲台底下的每个人都能收到他的目光,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G

    江心看着旁边的程菲,居然怕她做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必要时她得把人摁住了,可小程知青只是哀怨地看了一眼姚聪,接着就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和其他人一样,平静无波,安静地听领导讲话。

    这姑娘不错,能思进退,体面,江心暗暗放心了。

    等领导讲话完毕,又感谢了两位老师的付出,让大家给他们鼓掌,大家都很热情,有的人边拍手掌还边看两位年轻的老师,把人看得脸都红起来。

    江心虽然不在乎进步家属这种称呼,可能真切地帮助人,还能收到对等的感谢,那种成就感和自豪感还是很振奋人心的,至少她觉得在这个日子里,她和家属村,和这个年代的联系更紧密,更贴合了,不再是像以前总觉得隔了一层雾。

    时代在包容她,她也在融合时代。

    到了晚上,大家吃过饭,扫盲班家属村的同学联合下乡的知青组了一台节目,部队后勤还帮忙拉了临时的电灯,大家凑在篮球场上唱歌跳舞,很热闹。

    除了家属村的人,屯子里也来了不少村民,大家聚在一起,这回就连平常不管内务的鲁师长,都带着何知云来了,晚会开始前上台讲话,鼓励军民同乐。

    霍一忠和江心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底下的长板凳里,跟着唱进步歌曲,唱完歌,两个孩子就和其他小孩跑着玩起来,台上台下乱晃,江心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儿,喊着让他们下来,别影响上面哥哥姐姐们表演节目。

    霍明跑出汗,一头扎进江心怀里:“妈,我要喝汽水!”

    江心给她掏了五毛钱,让她到球场边儿上去买两瓶,另一瓶给弟弟。

    何知云座位离他们近,听到这对母女讲话,回头看一眼,笑了一下,江心见了也朝她点点头,叫了声嫂子。

    霍一忠一看他们讲话,登时就握住她的手,江心拍拍他的手背,附在他耳边说:“干嘛呢,怕我和人大庭广众打架?”

    “不是。”霍一忠嘴硬,“怕敌军单方面挨揍。”

    江心挠他一下,笑:“说得你媳妇和悍妇一样。”

    霍一忠就看着她傻笑起来,又有了几分刚认识的模样。

    “对嘛,就是要多笑笑,这阵子老板着脸,霍明霍岩都怕你了。”整个篮球场闹声喧天,这夫妻俩儿不好好看节目,窝着讲悄悄话,何知云斜眼就再看了一眼,还是微笑着看台上年轻人表演节目。

    姚政委今天要在办公室打电话,带着忆苦思甜来晚了,赶上一个群舞,前头其实给他留了凳子,他没去,放兄弟二人出去疯玩,就坐在霍一忠江心旁边一个空位上。

    群舞结束后,台上上来个不认识的年轻男知青,五官正气,笑容俊朗地报幕:“接下来,有请我们70届有名的才女程菲,给我们表演手风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江心原本轻靠在霍一忠肩上,听了是程菲上台表演,竟下意识扭头看了下姚政委,姚政委面色不变,和其他人一样看着舞台山上,静静等待表演人上场。

    因为电线是临时拉的,电压不稳,技术兵拎着工具箱在旁边,舞台什么时候暗了就拧一下,刚好轮到程菲的时候,电灯泡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暗一个亮,暗的那个怎么都拧不亮,舞台半明半亮,那两个技术兵只好分头去找线口。

    程菲穿着和平常没有两样,因为她在扫盲班当过老师,舞台下好多人喊着:“小程老师,来一个!”

    程菲朝着大家鞠个躬,笑了一下,坐到凳子上,手上拿着个巨大的手风琴,慢慢地弹奏起来,那暗光轻轻笼罩在她身上,浪漫温柔,悠扬恬静的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飘荡在这个闹气腾腾的篮球场,这时有几个知青跟着她的节拍唱起来,把家属村的人也带着,来了个合唱。

    江心抱住霍一忠的手臂,跟着哼几句,看到姚政委也张口默默唱了几句。“...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偷偷看着我不声响,我想开口讲,不知怎样讲,多少话儿留在心上,长夜快过去天色曚曚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台上沉浸在自己表演中的程菲没有看到台下的人,夜里暗,她也看不清,表演时她似乎有些紧张,还弹错了几个音,但是不影响大家的热情,这首曲子完毕,大家鼓掌,她抱着手风琴再鞠一个躬,就到旁边去了。

    没一会儿,姚聪也站起来,和老鲁说了两句话,叮嘱忆苦思甜别玩太晚,自己乘着月色,慢慢往家走。

    霍一忠转头看下姚政委的背影,捡了脚边一颗小石头,丢到不远处警卫员的肩膀上,朝还盯着女知青看的小曹使个眼色,小曹收回眼睛,立即跟着姚政委跑了。

    江心又捏他:“你是不是也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姚政委是不能出错的。”霍一忠挺直身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没趣。

    “那当时那俩儿...”江心伸出手指,悄悄地指了指鲁师长夫妇那头,“你们怎么不阻拦?”

    霍一忠语塞,最后憋出一句:“我没参与,我不清楚。”

    江心撇嘴,现在的霍一忠越来越不好玩了,不经逗,又套不出话,保密条例倒是一条接一条地给她背。

    晚会结束了,还有一小部分人聚在一起唱歌,其他人都各自拿着板凳回去了,程菲来和江心道别,扫盲班结束,她就得回屯子里继续上工,不赚公分就没饭吃,她有十分的才华也要先喂饱肚子。

    江心和她拥抱了一下,和她说:“你确实是金子,保持读书习字的习惯,总有你发光的一天。”高考很快就要恢复了,她再坚持一年,就能看到报纸上的好消息,想回城,没有门路,那靠自己考回去,闯出来,就是一条路。

    程菲笑,依旧是第一回见到她,那种舒适感,她说:“我想了想,还是不后悔替我哥哥下乡,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江心又抱了抱她:“不要回头,回头没有路,眼睛向前看。”

    年纪大了,总忍不住想对年轻人说教,尽管程菲如今的年纪是比她还大两岁的,可她毕竟是有三十年人生经验的江心,就放纵自己倚老卖老多说了两句。

    程菲和她挥手,跟着其他知青,赶着夜路回大林子屯里了,从此又开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而曾经在迷人的夜里和她谈天论地过的姚聪,也从她的生命中退出了。

    这段短暂的感情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消失得悄无声息,没有一丝痕迹。

    回去的路上,霍明霍岩在玩两个空汽水瓶,江心还在哼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霍一忠一手拎着煤油灯,一手牵着她,天上的月亮半圆,她想起许多,自己拥有的失去的,来不及把握的,她似乎都没办法再做什么,只好抓着眼前和自己同床共枕亲密夜话的丈夫,两个和她越来越亲近的孩子。

    “霍一忠,我发现自己现在很满足。”月色太好,江心忍不住想和他说说话。

    谁知这块黑炭头说:“我不满足。”

    江心讶异,抬头看他:“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不喜欢吗?”

    “喜欢,我从未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往后每一天我都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霍一忠的脸在黑夜中依旧不苟言笑,他真是越来越不爱笑了,“我要变得更强,让你们娘仨儿生活得更安稳。”

    “心心,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霍一忠的话很轻,分量却很重,“去城里过日子,顿顿有肉吃。”

    从川西回来后,他心里有股劲,激励他往前冲。

    江心看着他那张有些凌厉的脸,踮脚亲了他一下,把人亲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城里乡下都可以,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真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她刚来家属村时,还担心自己闷得发疯,没娱乐没通讯,没想到竟也这么过下来了,还过得这样安稳,过得这样有打有算,再回想21世纪的那个风风火火,一心扑在工作上,有几分强硬严厉的自己,她都不敢相信这样随波逐流的变化。

    而霍一忠心里却觉得心心一切只是为了他,这是她对这段婚姻的退让。

    刚结婚时他模糊能察觉到江心被周遭环境压抑的不快,可那会儿他认为谁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没有人是特别特殊的,人家能过,他们也能过,于是江心也压下许多不便和他沟通的话,可现在霍一忠在成长,在进步,他也察觉到了许多细腻的沉抑,不足为外人道,连枕边人也没办法说。

    此时的霍一忠,和彼时的江心,尽管没有交谈,却在心灵上达成了共识,正是这份捉摸不定的认知,令他做出了改变,更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做出无限度的妥协,既然如此,不如逼一逼自己,去争取一个前程。

    ?

    第

    101

    章

    许杏林收到了小金姐寄来的钱,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拢了一下钱,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他去火车站卖货的时候,

    从楼梯上摔了一跤下来,

    摔得两只脚都肿了,

    躺在地上哎呦呦地叫着起不来,

    还是刀子让人过去把他扶起来的,看他脸色有些白,额头摔青紫了,给他喝了口水,许杏林摆手,

    也不对人说谢,

    着急忙慌地翻出身上的巧克力,四条全都摔断了,包装都破了,断了还怎么卖得出去?卖出去也得亏本,

    还不如不卖!

    刀子那帮人走开了,还能听到他在揉着脚踝,

    低声咒骂倒霉,只能折自己手里,幸好身上没藏酒,

    不然说不定还得扎到自己。

    连着两三天,

    大家都没见他在火车站和商店门口转悠,

    许昌林也说,他哥摔了两只脚,

    手臂也抬不起来,

    一直想出门赚点钱,

    但被他拦住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在家猫着呢,中午下午都是他带馒头回去吃的。

    而许杏林在摔倒那日,吃完饭的傍晚,换了身衣裳,从家里出来,趁着大家往回走的时候,上了火车,兜里揣着钱,往边境去了。

    许杏林对许昌林的说法是,要到边境去看一看,有什么奇异玩意儿能弄回来卖,等摸熟了之后就带他去,如果以后能跳过雕哥,他们就到城南和城西去,也过一把当雕哥的瘾。

    许昌林一听,可以跳过雕哥那个恶霸,让他哥尽管去,他在家会看顾好堂爷爷,等哥哥回来。

    这一趟出去要好多天,出门前,许杏林给老爷子洗了个澡,换了洗过的衣裳,念念叨叨在他面前背《千金方》,背完还给他把脉,扎了几针,还是没有变化。

    老爷子虽然是中风偏瘫了,也可知道这个孙子已经没有在行医治病,没有遵循祖宗规矩,估计是入了什么歪门邪道,天天就想着钱的事儿,跟个账房先生似的,一回家,晚上在家里算数,听说他要离开几天,从喉咙里发出咳痰声,能动的三个手指指着他,嗯嗯地表示不许去,可他已经没有能力庇护子孙,也没有能力管教子孙了,一双浑浊的老眼,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关上门离去。

    孙子出去后,老爷子抖动着身体,却不能挪动分毫,眼里流下泪水,呜呜哭泣,可瘫痪几年,已经再也不能动,他再不想拖累许杏林,也做不到了。

    许杏林去边境没有介绍信,但是他已经当了太久的闲散人员,知道怎么躲过稽查,知道怎么抄最近的小道去车站,更晓得怎么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

    他自己伪造了一封介绍信,修车老头给他画的红纸抬头,一双粗糙的手写出方正遒劲的楷书,末了还给他刻了个章,沾了红印泥,盖了上去。

    许杏林拿着那张新鲜出炉的介绍信,给老头比了个大拇指:“舅爷爷不愧是当过师爷的!”

    老头哼一声,把笔和章藏在床底下一个方砖下头,脸上神色带点骄傲,提醒他:“小心驶得万年船。夜里检查肯定看不出来,白天你就避着人。这张嘴拉紧点儿,别和人起口角。”

    许杏林把假介绍信收起来,点头,和他说:“舅爷爷,我回来给带酒,还给你带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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