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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十二岁的霍老三,等着他的爹娘和大哥大姐回来找他。

    他们到的是一个小镇,镇上人不多,田里有稻苗,但土地干裂,种地的人只能天天到河里挑水灌田,一天勉强能吃一顿饭,肚子里没有油水,个个面黄肌瘦,因此也无力救济这些逃荒来的。

    年纪不大的霍老三,跟原来一样,拿着破碗沿街乞讨。

    日子从太阳鼎盛,过到秋天的时候,天气又冷下来,他睡在街头,怀里抱着碗,有时候一觉醒来,原本认识的人又少了几个,或者不认识的人又多了几个,他跟在一群大孩子后头,到饭店里讨吃的,被赶出来,跟人在墙角睡了一秋一冬。

    过年的时候,他们一群孩子挤在一块,瑟瑟发抖看着小镇里过年的人家,他想,都那么久了,他爹娘和大哥大姐怎么还不来找他?

    过了年,霍一忠还是长高了点,有人在街头点人去车站背货,他个子高,让人挑中了,一天挣三分钱,可以和人一起合买一个馒头,分着吃。

    他干了两个月,肩膀上都是瘀黑发青的伤,有的货太尖利,没装好,扎到他肩上流了好多血,他很痛,吃馒头的时候,躲起来偷偷哭,很想爹娘和大哥大姐。

    好多人都干不下去,他们年纪太小,货太重,又吃不饱,扛货还不如拿着碗继续去讨饭。

    霍一忠就是这时候认识的老葛。

    老葛是个码头混子,他也是从别的地方逃荒来的,比霍一忠早来一年,爹妈饿死在路上,到了小镇,有人给他吃了一碗饭,他就留下来了。

    那天老葛找到他和另外几个看起来壮一点的男孩儿:“我听说县里在招兵,咱们也去试试,这几天把背货赚的钱省下来,别吃馒头,走两天就到县里了。”

    霍一忠本来还想留在小镇等爹娘回来,可老葛说,当兵能吃饱饭,只要肯出力去打仗,就不用饿肚子,他心动了,把每日三分钱省下来,赤着脚,扁着肚子,过了三日和人一起去了县里。

    征兵办的人问他叫什么,哪里人?

    他说:“霍老三,延锋市人,逃荒来的。”还带着长水县浓重的口音。

    躲在墙边撒尿的时候,霍一忠似乎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有几个孩子年纪太小了,不能要。”

    他怕征兵的不要他,就撒了谎,说自己十五岁半,过了年就十六了,那些人看他几眼,个子是高,就是一条竹竿样儿,这时候人吃不饱,都瘦,不奇怪,看了身上没有大的毛病,就让他留在县里等通知。

    老葛,还有其他几个人,都一起留下来了,等征兵的张榜。

    过了几天,有人在征兵名单上看到“霍老三”三个字,老葛的名字也在上头,他叫葛大亮。

    有人选上,有人没选上,选上的欢欢喜喜坐上大卡车去当兵,没录上的则还是端着破碗去乞讨,或者去扛货。

    霍一忠和老葛分到一块儿,大卡车是往东开去的,一车都是新兵蛋子,要先训练一番,了解军营里的规矩。

    半年后,他们又一起去了西南,坐火车去的,坐了四天三夜,遇到天南海北来的兵,大家交上朋友,有的成了一生的战友。

    到了西南,火车和汽车开不进去的地方,没有牛车驴车,就只剩下两条腿了,大家砍了树,做成拐杖,翻着山,越过河,睡在林子里,到了边境,日日操练,风吹日晒,心甘情愿守卫国家。

    霍一忠在部队吃上了饭,再没饿得半夜起来喝凉水过,摸到真枪,守过国门,交到一生一世、出生入死的朋友,还认了几个兄弟。

    训练的时候,他们连长看到他力量和速度都很突出,就把他和另外的几个人单拎了出来,加大了训练。过了两年,他个子蹭蹭往上长,手上功夫也亮眼,就被排到一个新的班里,继续做另外的训练。

    老首长那时是正值壮年,还不叫老首长,大家叫他上将,所有人见到他都是肃然起敬的,新兵们能见到他,得到他的一个眼神回应,都能在大通铺里说个好几天。

    老首长一直关注他们那个单独训练的小班,百忙之中,不时就要问问训练成果,只不过霍一忠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么过了十来个月,大家的训练效果明显有了提高,老首长才抽空来看霍一忠那十来个人,说的第一句就是:“小伙子们好样的!”声音洪亮,激励人心!

    这是战场上沐浴过金戈铁马、枪林弹雨的大将军,身负赫赫战功,西南名门出身,满门忠烈誓守祖国南大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铁血,不怒自威。

    一帮热血年轻的小伙子被这么威风英勇的大将军夸赞问候一句,心都澎湃起来,纷纷站起来朝他敬礼,脸上都是心甘情愿被驱使的神情,大声回应:“将军好!”

    老首长军务十分繁忙,没多废话,来看他们一眼,鹰眼环顾一周,点了三五个人,让下属给他们再加大训练量,尤其是注意侦查武装训练,这几人中,其中一个就是霍一忠。

    被老首长点出来的几个人,单独成立了一个更小的训练班,谁也没告诉他们要干什么,每日的训练量让他们无暇他顾,累了往床上一趟,三秒入睡,连梦都不做一个,但,往后见到老首长的机会多了一些。

    有一日,老首长的夫人来看他,见他正看几个精壮的年轻人赤膊近身训练,还点评几句。训练结束,就特意让找了人来问话,问他们来到西南吃不吃得饱,训练累不累,想不想爹娘?

    夫人的问话春风拂面,令人感受到她的佛念善心,大家都很喜欢她,见到她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可没想到,老首长的夫人竟然是来教他们骑马的,年届中年的夫人换上戎装,英姿飒爽,眉眼都活了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男儿!

    霍一忠隐约察觉到,夫人的出现,或许不是简单的军事训练,他比以往更用心,更迅速,得到更多的关注,更是得到了夫人的青眼。

    夫人读过许多书,去过很多地方,有文气,有学识,胸襟广阔,不局限在家相夫教子,一生为了西南和丈夫奔走四方,是霍一忠最佩服的女人。

    夫人听了他的名字,摇头:“霍老三,多不雅。”于是做主给他改了个名字,“从前汉朝有个大将军,叫霍去病,据说他一生之中从未打过败仗,你也姓霍,说不定一千年前你们是本家。军人本色,精忠报国,服从命令,就叫一忠,好儿郎就该当一等忠诚的精兵良将!”

    从此霍一忠,才变成了霍一忠。

    果然,后来老首长先后把他们派上了战场,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军人不经历火与血,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杀,要下手利落!死,要死得其所!”

    鲁有根和姚聪二人先后离开老首长,到了东北,这时霍一忠已经经历了几年的战火与血痛,迅速成长为一个年轻英勇的男人,以一个小徒弟的姿态,站在老首长和夫人的身边,得到他们的信任。

    尤其夫人最疼他,总是叫他小黑泥鳅,还让身边的秘书教他识字,让他别顾着训练,也要读书,能当将军的人,肚子里肯定是有墨水的。

    老首长就是霍一忠最崇拜的人,能打仗能读书,还识外文,他听夫人的话,认齐了《百家姓》和《千字文》,可惜之后全军要打散,教育他读书的那个秘书被秘密调走,他就断了后续认字的事情,全心为老首长奔波办事去了。

    夫人疼他,除了喜欢他的刻苦和踏实,还有一个原因,老首长和她曾失去过一个孩子,是他们的长子,霍一忠和那个孩子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扛枪站岗不笑的时候,那种冷肃的模样,常令夫人出神。

    那儿子叫承业,可见家里人对他寄以多大的期望,承业二十岁的时候,在巡逻边境的途中,中了两颗流弹,当时西南交通中断,药品运送不进来,没有抗生素,没救过来,死的时候很痛苦,死在了他用生命守护的边境上。

    ......

    霍一忠在川西的这栋小楼里,脑子里穿过许多的往昔,见老首长把油灯彻底熄灭了,墙壁上没了他的影子,他才缓缓跪下,朝着夫人坐着的方向,磕了个头,隐忍克制,低声说:“师娘,一忠来看您了。”

    ?

    第

    93

    章

    霍一忠的这一跪,

    让夫人顿时满眼热泪,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故人了,何况还是这个她看着成长的孩子,

    这几年,

    她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楚,

    总有层迷雾隔住她的眼,

    所以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子在门口。

    “小黑泥鳅。”她朝着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招手,“过来,让师娘看看你。”

    老首长则是站在那扇不大的窗口面前,看着外头站岗的人,也看了看眼前用木头封起来的窗子,

    没有和他们说话。

    霍一忠轻手轻脚走到夫人眼前,

    屋里实在黑,夫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摸到一手冰冷的雪水,又摸摸他的手:“长大了,

    成熟了。”

    “师娘...”霍一忠的喉间有些哽咽,握住夫人干瘦干瘪的双手,“师娘,

    我来晚了。”

    “不晚,

    说过了,

    总有见面的机会。你看,机会不就来了吗?”夫人身体机能在慢慢退化,

    但仍抱有希望,

    襟怀旷达。

    “我听说你结婚了,

    有几个孩子了?”夫人心疼他们那个小班的人,从前还想着要替他们解决人生大事的。

    “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霍明,一个叫霍岩,姚政委帮着取的名字。结了一次婚,离了,去年又结婚了,有一个很好的爱人。”霍一忠不擅长讲絮絮叨叨的事情,就跟汇报任务一样,对夫人说了自己经历,“她叫江心,您会喜欢她的。”

    夫人在黑暗中安慰地笑出来:“小黑泥鳅当爸爸了,孩子们好吗?”若她的承业还在,估计也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还是一忠有福气。

    “好,很调皮,爱跑爱跳,现在养出一点肉,抱起来重手。”霍一忠知道,江心在,就不会饿着他两个孩子,半年下俩,养结实了不少,“这是他们的照片,我带在身上。师娘,留给您和老首长。”

    霍一忠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用硬纸板包起来的照片,是江心带着他们去拍的,他一直带着,夫人向来喜欢孩子,留给她,偶尔看一眼也好。

    “好,我留着。”夫人很欢喜,她还没孙子孙女儿呢,接过那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白日再看。

    通常只要他们屋里熄了灯,外头站岗四周检查过一圈,就会放松一些,轮流休息,老首长见看守的人只剩下两个,另外的去了对面的屋子里取暖,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朝霍一忠摆手:“坐吧,别绷着了。”

    霍一忠在他们面前,发现自己又做回了那个孩子,那个十五六岁,见到大将军仍会一脸崇拜,见到夫人仍会害羞的少年。

    他悄无声息地坐在老首长的对面,挺直身姿,和第一回见到他一样问候:“将军好。”

    “找多久了?”老首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属于老年人的嘶哑,“一路过来,吃苦头了没有?有没有饿肚子?”

    “报告将军,没有找多久,没有饿肚子。”霍一忠忍着激昂,也压着声回答,将军还记着他挨饿的事。

    “你这个孩子不听话,让你别操心,硬要找来。”老首长很感慨,这几年,和他划清关系的人不少,袖手旁观无能为力的也多,他先是从西北颠簸辗转到西江,又到了川西,已经在川西待了快两年了,就是没有回到他的大本营西南,可真正跟随他的,就只有身边的老妻和两个孩子,还有眼前这个小兵霍一忠。

    “将军,我和鲁师哥、姚政委,都很记挂您和夫人。我来打个前哨,后头,他们也想来一趟。”霍一忠把他们的打算说了。

    但老首长摆手:“不必来,来了也无用。”他咳嗽几声,胸口有些闷痛,年轻时留下的伤,老年来报复了,“我和夫人不愁吃穿,只是不能出门太远,不是大事,这里山水好,当是休养了。你替我带话回去就行。”

    “将军请吩咐。”霍一忠说着,又想站起来,被夫人拉着坐下了。

    “和鲁有根讲,他是将,就跟他的兵在一起,其他的不必理会。”老首长的话很简短,“至于姚聪...”

    老首长叹口气,姚聪这个侄女婿,是极致聪敏灵敏的人,面对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他的骨气和傲气,这几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柔软一些,那根铮铮傲骨能否弯下腰,是否还和年轻时一样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和他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霍一忠在心里把话念了一遍:“记住了。”

    “至于你,一忠。”老首长拍拍他的肩,“下回不要再来了,已经是做丈夫做父亲的人了,就不能以身犯险,要顾家爱子,时时记得身后有顾虑。”

    “不必拘泥眼前,咱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老首长依旧乐观,一如他打仗时的态度,只要人活着,就有重来的机会,“远远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

    霍一忠心里燃起了新的希冀,老首长始终是他的方向,他茫茫人生中的指明灯:“将军,我一定记着。”

    “小伙子好样的。”老首长还是这句话,只是老骥伏枥,豪气减半,再不是当年的雄伟,现在更多的是心平气和了。

    末了,老首长还是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还在办吗?都安分吗?”这是上位者特有的疑心,除非双眼闭上,否则怎么都不会消除。

    “一切正常,没有异样。”霍一忠能说的只有这八个字,他是被安排在鲁师长和姚政委身边的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他们的行径,一有异动,记录在案,立即向老首长给他指定的人单独汇报。

    老首长在黑暗中闭上眼,手指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任务继续,没有我的吩咐,不可中断。”

    “是,将军!”霍一忠应下。

    “一忠,师娘拜托你一件事。”夫人听他们说完话,把霍一忠那双大手拉过来,“替我去看看承宗,他也在川西,距离这里八十里路,坐船去,不用半天就到,他已经两个月没来见我们了,我担心他。”???

    承宗比霍一忠小,今年才二十岁,夫人快四十多生的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着,他一直和父母在一起,到了川西,就被送给到一个山林更茂的地方去,开荒垦地,不短他吃的,每个月允许他来见父母一次。

    霍一忠应下:“我一定办到。”

    “话说完了,天快亮就回去吧,往后都不必再来。”老首长很严肃,“保留实力,不要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往后的日子长着。”

    霍一忠站起来,朝着他敬礼:“是!”

    天接近蒙蒙亮时,山中的小雨已经停了,外头竟听到了鸡叫声,是夫人养的小公鸡。

    雄鸡唱晓,霍一忠趁着这一阵天亮,看到老首长和夫人脸上衰老的沟壑,几乎全白的头发,衣裳半旧,完全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喉头哽住:“老首长,夫人,保重。”

    “去吧,一路小心。”老首长和夫人打着配合,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打开门,和人说话,让霍一忠闪了出去。

    他大步跨出门去,想找两位老者对上,却看到夫人手上拿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了些中药渣,和另一人说:“上回你帮我在山下一个老大夫那儿买的药酒好,我用了夜里睡得着,你帮我再去买一瓶。”

    队长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药酒瓶子,装作不在意地闻了闻,是那阵酒味,难道是他多想了?再看看两位老者已经和往常一样,要往半山走去,锻炼腿脚,他不能让人离开自己的视线,也只好和其他几个人跟了上去,把在屋里闻到酒味的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而此时的霍一忠已经回到了山民的屋子里,昨晚他关上门的屋子,和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人动过,有人已经起来做早饭了,木头做的厨房有炊烟升起,他趁人不注意,打开房门,转过身,打着哈欠,装作是从屋里刚出来,到屋后找了个地方撒尿,等化肥厂那几个人来接他。

    山民人好,见他起来,给了他一根蒸熟的细条红薯当早饭,没找他要钱。

    快中午时,化肥厂的人才下山,到这儿接他,霍一忠装出宿醉的样子:“头痛得厉害!今天不能再喝,明天还得赶火车!”

    化肥厂的人让他干脆把单子立即就定下了,何必再跑一趟去其他化肥厂看呢,他们隆溪化肥厂有什么满足不了他们的,可霍一忠就是不定:“兄弟,我这也不能拍板啊,得我们林场主任做主。

    放心吧,你给我写的材料我带着,他决定要了,我就立马发电报汇钱来,你们再把货送来,成吧?”

    化肥厂的人见他油米不进,有些泄气,又不敢把人得罪死,说了两句阴阳怪话,只好放他回招待所,想着今晚再来找他。

    霍一忠看那些人走了,拎起包,从后门出,十分钟内就离开了隆溪市,他没有坐汽车,而是上了一艘小破船,让船家送他到一个更偏的地方,他要往承宗那里去。

    上回见到承宗,还是五六年前他们分别的时候,那时承宗十五岁,正是好动活泼的年纪,他的性格和长相都更像夫人,面部线条柔和,对家里的佣人没有少爷脾气,对他们更是大哥长大哥短,十五岁长了小胡子,嗓子开始变声,自小跟着他们那几个人,要他们带他去林子里打鸟儿玩。

    船只到了一个看不到下船地的渡口,霍一忠付了钱,下船后,找人问话,但当地人的口音重,又听不懂普通话,两个人鸡同鸭讲,闹了半天,霍一忠也不完全确定这里的地名是叫“武开”还是“胡开”。

    他在那两条小街上终于找到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当地人,问他城里青年下乡的地方在哪里,那人说好几个寨子都有,让他到处去问问。

    霍一忠毫无头绪,夫人只说是武开,他和人确定这里就是这个地方,找了最近的寨子去问,没有承宗的消息,走得一脚泥巴,到了下个山拗口的时候,才终于问到有个叫成中的男青年。

    那人口音很重,霍一忠听得十分费力,所幸最后还是听明白了。

    那人说:“这个叫成中的娃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前年就来了,不过他病了,好久没见他上工了。”

    霍一忠忙请他帮忙带路,那人赶着去干活,没带他去,就给他了条路:“直走,左转个弯弯就好了,有个茅草房,他一个人住那里。”

    一个人?霍一忠皱眉,怎么不和其他下乡的青年住一起?

    路湿且陡,不好走,就是霍一忠这种经过高度军事训练的人都走得很费劲,他按刚刚那人的话往前走,往左转,走了百来步,总算见到一个小小的茅草屋,门口有个水缸,还有个露天的灶台,这两日下了雨,柴火都淋湿了。

    霍一忠推开那个茅草屋的门,里头稻草铺成的床上上,听到一阵堵住嗓子的喘气声,往前一看,正是睡着的承宗。

    承宗躺着,身上有一床薄薄的被子,棉花已经冷硬,他看起来很瘦,脸上颧骨凸显,病得脸色蜡黄,旁边有张缺了半脚的凳子,放着一碗水,不知是谁给他倒的。

    霍一忠简直认不出眼前的人,若不是那张脸的轮廓和夫人相像,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唇红齿白、翩翩打马过长街的少年,怎么就长成了这样病恹恹的年轻人?

    “承宗!”霍一忠把行李往湿漉漉的地上一丢,把人半抱起来,这么冷的天,这么薄的被子,他身上却热得烫人手,通身发烧了,烧得浑身无力,看样子不是一日两日了。

    “承宗,醒醒!”霍一忠去拍他的脸,“承宗!”

    承宗慢慢转醒,呼出一阵灼人的热气,那股仿佛要从肺里发出的咕噜呼吸声,也随之停止,他转了转眼睛,看到身后扶着他的人,想了许久,才认出人来,强挤出一个笑:“一忠哥,你来看我了。”

    霍一忠眼睛都湿了,这还是那个成天缠着他们,要带他出去玩的小孩儿吗?

    “你等着,一忠哥带你去看病。”霍一忠把承宗放下,又从包里把一件大衣拿出来,盖到他身上,自己往外头走去,想找个人来帮忙抬下去。

    可这个地方,人们住得很分散,走了好久才看到一个屋子,里头没人,都出去干活了。

    霍一忠走了快半里路,才见到一个带着斗笠,扛着锄头,披着蓑衣的人,他在背后喊了一声:“老乡,老乡!帮帮忙!”

    那人却没有回头,依旧往前走,霍一忠正要靠近他,却听到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背对着他:“我没空,去找别人。”

    这把声音?怎么这样耳熟?霍一忠警觉,加快脚步,不动声色往前走。

    那人察觉到霍一忠的靠近,还是以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却始终没有出手攻击他,霍一忠一走近,就伸出手,以闪电之势把他头上的斗笠拿下,那人回头,普通的五官,眯着眼,看着霍一忠。

    霍一忠被这张脸镇住,脸上的表情收都收不住,老葛,那个已经死了七八年的葛大亮!

    葛大亮的面容除了憔悴苍老了些,并无甚变化,他把肩上的锄头放下,对着霍一忠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霍老三,七八年没见了。”

    “老葛,你...你不是...你不是已经...?”霍一忠手上的斗笠掉到地上,不可置信,这是带着他去当兵的葛大亮?

    当年的葛大亮只是个身手平凡的小兵,没有霍一忠那样出色的速度和力量,因此到了西南,很快就泯灭于众新兵中。

    西南边境有个小国频频来犯,每次都是小规模的交火,葛大亮也被派了出去平乱,结果有去无回,那个小国的人在交战的地界买了十几颗地雷,有人踏入其中,引爆雷区,炸飞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葛大亮。

    这场火拼结束后,他们连他的尸身都没找到,最后只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霍一忠才十六七岁,哭得最厉害,这是他第一个失去的战友,还是和他一起当兵的朋友。

    “我没有死,我看到你们给我立的衣冠冢了。”葛大亮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没有了那个混子的气息,整个人的气质沉淀得像是千百年来,沉默不语的土地,“我一直跟着承宗,从七八年前开始就跟着,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是老首长和夫人的吩咐。”

    霍一忠不懂,他坐在田埂上,忘了要带承宗治病看医生的事,他时不时看着老葛:“大亮哥,何至于此?”

    老葛却没和他叙旧,而是说到承宗:“他的病是拖出来的,肺感染,有个老中医给他把脉,说是内里炎症,这里气候本来就寒湿,更不好治。遇到和他大哥承业一样的问题,没有抗生素,但抗生素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要找大医院系统治疗,山里能退烧的草药不顶用,他容易发烧,三天两头发作,下不来床。”

    “老首长和夫人知道吗?”霍一忠的思绪被老葛拉了回来。

    “估计心里有点谱,但是不知道得这么具体。”老葛猜测道,又和他说,“你往回走,有一个寨子,寨子里有个卫生所,里面有抗生素,很珍贵,里面的医生轻易不给人开这个药,用铁锁锁着。”他看着霍一忠,意思很明显。

    “偷?”霍一忠问他,“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去?”

    老葛面露苦笑:“我现在的身份也是城里来的臭老九,住牛棚,担牛粪。那些带着红袖章的小兵分了三个小组,每日抽查点人数,只要出了那个渡口,马上就会有人通报,动也不能动。”

    霍一忠了然:“承宗怎么没和那些下乡的知青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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